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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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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幽深的密道,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墙壁上渗着水珠,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着微弱的光。脚步声在狭长的通道里回荡,混杂着王屠夫一路的抱怨。
“他娘的,这耗子洞老子走了没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了!”王屠夫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堂堂七尺男儿,天天钻地洞,传出去老子的脸往哪儿搁?”
冯铁锤在他身后嗤笑:“你那张老脸早就没处搁了,还惦记这个?”
“放屁!老子这张脸俊着呢!当年在寨子里,多少大姑娘小媳妇偷看老子!”
“那是看杀猪的看新鲜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斗嘴斗得热火朝天。狭窄的密道里,这熟悉的声音反而让人心安。
顾小杰跟在后面,嘴角噙着笑。六年了,这两位叔叔一点没变,还是这样吵吵闹闹的。他侧头看了看身边的柳君瑶,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正看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柳妹,”他轻声问,“回到洪城,感觉如何?”
柳君瑶沉默片刻,才道:“像做梦。”顿了顿,补充,“不太好的梦。”
她记得六年前跟父亲来过洪城一次。那时洪城繁华热闹,街上人流如织,父亲和秦洪将军在府中把酒言欢,她和顾小杰偷偷溜出去,在街上看杂耍、吃糖人。糖很甜,阳光很暖。
而现在……
她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林采采倒是兴致勃勃,边走边东张西望:“这密道修得真巧妙!你们说,要是没有这条密道,咱们是不是就得硬闯敌营了?”
张吉在她身后叹气:“我的林大小姐,您能盼点好么?还硬闯敌营,就咱们这几个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胆小鬼。”林采采回头做了个鬼脸。
“我这是谨慎!谨慎你懂吗?”
“懂,就是怕死呗。”
两人斗起嘴来,声音在密道里回荡,竟驱散了几分压抑的气氛。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终于透进光亮。王屠夫推开一扇隐蔽的石门,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
众人鱼贯而出。
眼前是一条僻静的小巷,青石板路,两侧是高高的砖墙。阳光从墙头斜照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隐约的市井声——叫卖声、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
顾小杰第一眼看到的洪城,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没有烽烟,没有慌乱,街市井然有序。卖菜的摊贩在整理蔬菜,布庄的伙计在门口招揽客人,茶楼里飘出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若不是偶尔能看到巡逻的士兵,和那些百姓眼中难以掩饰的忧虑,这几乎就是一座太平年月的繁华城池。
“这……”顾小杰愣住了。
冯铁锤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很意外吧?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这样。”
“秦将军治理有方。”顾小杰由衷道。
“有方?”王屠夫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愤懑,“有方个屁!这都是做出来给人看的!”
他指了指街上那些百姓:“你看他们笑得开心吗?你看那些做买卖的,有几个是真在用心做买卖?都是做样子!秦将军下了死命令,谁敢表现出慌乱,谁敢私下议论战事,杀无赦!”
顾小杰仔细看去,果然发现了端倪。那个卖菜的老汉,手里整理着青菜,眼睛却不住地往城门口方向瞟;布庄的伙计虽然笑着招揽客人,可那笑容僵硬得很;茶楼里说书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洪亮,可台下听客们个个心不在焉。
更诡异的是,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三五个人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说话时还不停张望四周,生怕被人听了去。一旦有巡逻士兵经过,他们立刻散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顾小杰忽然想起义父曾经念过的诗句,当时不懂,现在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明白了。
林采采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道:“小杰哥哥,这里……好奇怪。”
“怎么奇怪?”
“说不上来,”林采采蹙着眉,“就是觉得……大家都在演戏。”
顾小杰心中一凛。这丫头的直觉,还是一如既往的准。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喧哗声。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跪在街边,怀里抱着个脸色蜡黄的孩子,哭喊着:“行行好,给点吃的吧!孩子三天没吃东西了!”
周围行人匆匆而过,竟无一人驻足。
一个卖烧饼的摊贩实在看不下去,从筐里摸出两个饼,正要递过去,旁边忽然冲出两个士兵,一把夺过烧饼,厉声道:“将军有令,不许施舍乞丐!扰乱市容者,杖二十!”
摊贩吓得脸色发白,连连作揖:“军爷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士兵冷哼一声,将烧饼扔在地上,用脚踩碎,这才扬长而去。
妇人看着地上的饼渣,哭得更厉害了。
林采采看得眼圈发红,正要上前,被顾小杰一把拉住。
“别去。”他摇摇头,“现在不是时候。”
“可是那个孩子……”
“晚上。”顾小杰压低声音,“晚上我们再想办法。”
林采采咬着嘴唇,重重点头。
队伍继续前行。王屠夫和冯铁锤带着自己的人马回营安置,顾小杰四人则跟着他们前往将军府。
穿过几条街,越靠近城中心,街市反而越冷清。许多店铺关了门,门上贴着“东主有事,歇业数日”的条子。偶有开门的,也是门可罗雀。
“这些店铺老板,怕是早就跑了吧?”张吉小声道。
“跑?”王屠夫冷笑,“往哪儿跑?城门早就封了,只许进不许出。谁敢跑,格杀勿论!”
张吉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终于,将军府到了。
高墙朱门,石狮怒目。门楣上“秦府”两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得人眼睛发疼。门前两排士兵持枪而立,盔明甲亮,威风凛凛,可顾小杰注意到,这些士兵的眼神里,藏着掩不住的疲惫和惶恐。
“来者何人?”一个队长模样的士兵上前盘问。
王屠夫掏出腰牌:“前锋营王屠夫、冯铁锤,回来复命!”
士兵验过腰牌,又打量了顾小杰四人一番:“这几位是?”
“我们的侄儿侄女,从老家来投奔的。”冯铁锤道,“已向秦将军报备过。”
士兵犹豫片刻,还是放行了。
穿过三重门,走过长长的回廊,一行人来到正堂前。远远地,就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必须尽快拿个主意,再拖下去,军心就彻底散了。”一个尖细的声音道。
“哼,散?我看是早就散了!”另一个粗豪的声音接话,“依我看,不如……”
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王屠夫和冯铁锤对视一眼,面色凝重。冯铁锤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众人放轻脚步,走到堂前。
堂内,三人正在议事。
正中主位上坐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子,身着锦袍,面容威仪,只是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正是洪城守将秦洪。他左手边站着个身穿铠甲的将军,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凶光毕露;右手边则是个瘦削的谋士,留着两撇鼠须,眼珠子滴溜溜转,一看就是精明过头的主儿。
顾小杰的目光在那谋士脸上多停了一瞬。不知为何,这人给他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报——王屠夫、冯铁锤二位将军求见!”门口的护卫高声通传。
堂内三人停下交谈。秦洪抬起头,脸上挤出笑容:“快请!”
王屠夫和冯铁锤大步走进堂内,单膝跪地:“末将复命!”
顾小杰四人跟在他们身后,也行了一礼。
秦洪起身相迎,亲自扶起二人:“二位将军辛苦了!此番前往司幕城,可有好消息?”
冯铁锤拱手道:“将军,末将有负所托。”
秦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王屠夫接着道:“我们根本就没到司幕城!一出城三十里就遭了埋伏,一百弟兄折了七十多个!要不是半路遇见我侄儿相救,我们这把老骨头就交代在那儿了!”
“哦?”秦洪的目光落在顾小杰身上,“这位是……”
“顾小杰,柳族长义子。”王屠夫介绍道,“这是柳君瑶,柳族长的女儿。这两位是林采采、张吉,都是自家孩子。”
听到“柳族长”三个字,秦洪神色一动,仔细打量了顾小杰和柳君瑶一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原来是柳兄的子女……柳兄他……”
“义父六年前已战死。”顾小杰平静道。
秦洪沉默了。许久,他长叹一声:“柳兄英雄一世,可惜了。”顿了顿,又看向王屠夫二人,“这么说,你们根本没去司幕城?”
“去不了。”冯铁锤沉声道,“我们的行踪被人泄露了。将军,末将怀疑,城内有内奸。”
“内奸”二字一出,堂内气氛骤然一变。
那个满脸横肉的将军冷笑道:“冯将军,任务没完成就推说内有内奸,这借口未免太拙劣了吧?”
谋士也捻着胡须,慢悠悠道:“是啊。前几批出去求援的兄弟全军覆没,唯独你们活着回来,现在又说城内有内奸……冯将军,王将军,这话说出去,恐怕难以服众啊。”
王屠夫勃然大怒:“放你娘的狗屁!老子们拼死拼活杀回来,你倒怀疑起老子来了?!”
“王将军息怒。”谋士皮笑肉不笑,“在下只是就事论事。您想,若真如您所说有内奸,那内奸为何不把你们都杀了灭口,反而放你们回来?这说不通啊。”
“你——”王屠夫气得脸色涨红,手按上了刀柄。
冯铁锤连忙按住他,对秦洪道:“将军明鉴!末将等所言句句属实!那黑战狼的先锋营就扎在城南三十里处,营寨森严,显然早有准备。若不是有人通风报信,他们怎会知道我们的行踪?”
秦洪眉头紧锁,没有立刻说话。
顾小杰在一旁静静观察。他注意到,当冯铁锤提到“黑战狼的先锋营”时,那个谋士的眼皮跳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但没逃过他的眼睛。
还有那个满脸横肉的将军,他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显然十分紧张。
有意思。
顾小杰忽然开口:“秦将军,晚辈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将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秦洪看着他:“贤侄但说无妨。”
“将军派王叔叔、冯叔叔前往司幕城求援,此事在军中,知道的人多吗?”
秦洪想了想:“不多。只有几位高级将领和我的幕僚知晓。”
“那么,”顾小杰继续问,“王叔叔他们出发的时间、路线,又有多少人知道?”
秦洪的脸色变了。
谋士抢着道:“这等机密,自然只有秦将军和我们几个心腹知晓!小子,你问这些做什么?莫非怀疑我们不成?”
顾小杰笑了:“晚辈不敢。只是觉得奇怪——若真如这位先生所说,只有几位心腹知道,那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难不成……”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谋士和那个将军脸上扫过:“难不成是几位中,有人不小心说漏了嘴?”
“你血口喷人!”将军勃然大怒,拔剑出鞘。
几乎同时,王屠夫和冯铁锤也拔出了兵器。堂内气氛剑拔弩张。
“都住手!”秦洪厉喝一声。
他盯着顾小杰,眼神锐利如刀:“贤侄,你初来乍到,有些话,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顾小杰不卑不亢:“晚辈只是说出心中的疑惑。秦将军是义父的师兄,义父生前常说起将军的英明神武。想来将军也不愿看到,洪城数十万军民,因为一两个内奸而葬送吧?”
这话说得很重。
秦洪的脸色变了又变。许久,他缓缓坐下,挥挥手:“都收起兵器。此事……容后再议。”
他看向王屠夫和冯铁锤:“二位将军一路辛苦,先回营休息。至于这几位小友……”他沉吟片刻,“就先在府中住下吧。洪城现在不太平,外面不安全。”
这看似好意的安排,实则是软禁。
顾小杰心中雪亮,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将军。”
从正堂出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人领着他们往客房走。穿过庭院时,顾小杰忽然问:“秦将军平日议事,都是那两位陪同吗?”
管家脚步一顿,低声道:“赵将军和孙先生是将军的左膀右臂,近来……几乎形影不离。”
“原来如此。”顾小杰点点头,不再多问。
客房安排在将军府西侧的一个小院里,环境清幽,但位置偏僻,显然是为了便于监视。
待管家离开,张吉立刻关上门,压低声音:“头儿,咱们这是被软禁了?”
“暂时是。”顾小杰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不过也好,正好可以静观其变。”
林采采忧心忡忡:“小杰哥哥,那个赵将军和孙先生,我看着就不像好人。”
“我也觉得。”柳君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个孙先生……他看人的眼神,让我不舒服。”
顾小杰想起堂上那一幕,若有所思。
王屠夫和冯铁锤的怀疑是对的,洪城内部确实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可能就出在那两位“左膀右臂”身上。
只是没有证据。
他放下茶杯,看向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将将军府的屋檐染成凄艳的颜色。
远处隐约传来号角声——是敌营的方向。
这座看似平静的城池,内里早已暗流汹涌。
而他们,已经置身其中。
“晚上,”顾小杰忽然道,“我们出去一趟。”
“去哪儿?”林采采问。
“去看看那个孩子。”顾小杰站起身,走到窗边,“顺便……看看这座城,到底病在哪里。”
夜幕,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