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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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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彻底停了。
天地间一片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湿漉漉的地面上,积水倒映着渐亮的天光,也倒映着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散落的白骨。
林采采蹲在王屠夫身边,手指搭在他腕间,眉头紧锁。
“怎么样?”冯铁锤的声音有些发颤。
“还有救,但得抓紧。”林采采抬起头,“你们都转过去,别看我。疗伤需要专心,你们盯着我会分心。”
众人闻言,纷纷背过身去。
顾小杰也转过身,却忍不住用余光瞥了一眼。只见林采采从药箱里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圆球,那球通体莹白,表面流淌着柔和的光晕。
她将光球往空中一抛——球竟悬停在了半空,缓缓旋转起来,洒下万千细密的光点,如星雨般落在王屠夫身上。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光点触及伤口,血便止住了;触及皮肤,那些青紫的瘀痕开始变淡;触及王屠夫灰败的脸,那脸上竟渐渐有了血色。
林采采趁此时机,右手快如闪电地握住那截断剑,猛地一拔!
“噗——”
鲜血涌出,但比预想的少。剑尖离心脏只差分毫,若是再偏一寸,便是神仙也难救。
她迅速撒上药粉,用针线缝合伤口,动作行云流水,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顾小杰看得心惊。这丫头什么时候练就了这一手?六年前她还是个只会采药捣鼓些简单伤药的小姑娘,如今……
他想起义父说过的话:“采采她娘是医仙传人,可惜去得早。这丫头天赋异禀,若有良师指点,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当时他只觉得是长辈的夸赞,如今看来,义父那双眼睛,看人真是准。
“好了。”
林采采的声音将顾小杰的思绪拉回现实。她收起光球,擦了擦额头的汗,长长舒了口气:“抬进去休息吧,注意别碰着伤口。”
冯铁锤第一个转身冲过去,颤抖着手探了探王屠夫的鼻息——有了!虽然微弱,但平稳!
“活了……真活了!”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又红了,他看向林采采,嘴唇哆嗦着,“林姑娘,这、这大恩……”
“冯叔叔别客气。”林采采笑着摆摆手,“王叔叔本就命不该绝,我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她说得轻松,可顾小杰看见她收拾药箱时,手还在微微发抖——刚才那番救治,显然消耗不小。
“咱们的林采采,现在可是了不得了。”顾小杰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里满是骄傲,“起死回生,医仙在世也不过如此。”
林采采脸一红,小声嘟囔:“哪有什么起死回生……人真死了,我也没办法的。”
“能救回老王,就是天大的本事!”冯铁锤斩钉截铁道,看向林采采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重。
众人将王屠夫抬进破庙。火堆重新燃起,橘红色的光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顾小杰对那三十几个一直躲着的壮汉道:“你们去附近找些吃的来。记住,别走太远,两刻钟内必须回来。”
那群汉子面露愧色,刚才的战斗他们全程缩在庙里,大气不敢出。此刻得了任务,如蒙大赦,纷纷应声而去。
待他们走远,顾小杰才苦笑道:“让冯叔叔见笑了。这些人是我路上救的,没经历过厮杀,胆子小了些。”
“乱世之中,能活命已是不易。”冯铁锤摆摆手,在火堆边坐下,看着顾小杰,眼中满是欣慰,“倒是你,六年不见,真长成大器了。”
顾小杰在他对面坐下,往火里添了根柴:“冯叔叔这六年,过得如何?”
火光在两人脸上跳跃。
冯铁锤沉默片刻,缓缓道:“那日我们护着百姓撤退,半路被冲散。我和老王带着一队人,兜兜转转,最后投了洪城的秦洪将军。一待就是六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庙内,眉头微皱:“柳族长呢?怎么没见着?”
空气忽然安静了。
只有火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角落里伤员压抑的呻吟。
顾小杰垂下眼,声音很轻:“义父……在那场战斗中,战死了。”
“什么?!”冯铁锤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的水碗,“哐当”一声,碗碎了,水洒了一地。
他死死盯着顾小杰,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可没有。那张年轻的脸只有沉痛和隐忍。
“不可能……”冯铁锤喃喃道,身子晃了晃,重新跌坐下去,“柳族长他……他那身功夫……”
“再好的功夫,也架不住围攻。”顾小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可握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三十七个高手,设了埋伏。义父为了护我和柳妹突围,力战而亡。”
他说得很简洁,可每个字都像浸过血。
冯铁锤闭上眼睛,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血红:“这笔账,迟早要算。”
“要算,但不是现在。”顾小杰看着他,“义父生前常教导,匹夫之怒,血溅五步。要报仇,得用脑子。”
冯铁锤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容苦涩:“你这说话的语气,真像他。”
两人一时无话。
庙角传来窸窣声。林采采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动作轻柔,嘴里还小声安慰着:“忍一忍,马上就好。”
张吉则守在昏睡的柳君瑶身边,用湿布给她擦拭额头的汗,嘴里念念有词:“柳姑娘啊柳姑娘,你说你平时冷冰冰的,怎么一打架就疯成这样?这要是传出去,谁敢娶你……”
话没说完,脑袋上就挨了一记。
林采采瞪他:“不会说话就别说!”
张吉揉着脑袋,委屈巴巴:“我这不是关心她嘛……”
看着这一幕,顾小杰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些看似平常的瞬间,在这乱世里,是何等珍贵。
“你们接下来什么打算?”冯铁锤打破了沉默。
“去洪城。”顾小杰道,“找秦洪将军。”
冯铁锤眉头皱得更紧了:“现在去洪城,可不是好时候。”
“我知道。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去。”
“你可知洪城为何会落得今日境地?”冯铁锤压低声音,“依我看,不是妖魔太强,是内部……出了鬼。”
顾小杰心中一动:“内奸?”
“十有八九。”冯铁锤点头,“我和老王这次出城,是奉命去搬救兵。可你知道么?在我们之前,已经派出去三批人,全都有去无回,一出城就被截杀。我们的行动本该绝密,可刚离城三十里,就遭了埋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若说没人通风报信,鬼才信。”
顾小杰沉默地拨弄着火堆。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内奸……这个猜测他之前也有过,如今从冯铁锤口中得到印证,心中反而更沉重了。外敌再强,总有应对之法;可内鬼难防,尤其是藏在暗处、不知是谁的内鬼。
“所以洪城才被围得这么死。”他轻声道,“不是攻不破,是有人不想让援军进去。”
“正是。”冯铁锤叹道,“秦将军应该也有所察觉,所以才派我们这种‘生面孔’去求援。可没想到……”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了——连他们这种生面孔都被盯上,内鬼在城中的地位,恐怕不低。
正说着,角落传来微弱的声音:“水……给老子水……”
是王屠夫醒了。
冯铁锤和顾小杰连忙起身。冯铁锤扶起王屠夫,顾小杰端来水碗,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
几口水下肚,王屠夫眼睛睁开了条缝,看见胸前的绷带和血迹,骂骂咧咧道:“他娘的……那骨头架子下手真黑……等老子好了,非拆了它熬汤……”
冯铁锤哭笑不得:“你都这样了,嘴还这么硬?”
“输人不输阵!”王屠夫喘了口气,看向顾小杰,咧嘴笑了,“好小子……长本事了……刚才那一手……漂亮……”
他说的是顾小杰与骷髅怪那一战。
顾小杰也笑了:“王叔叔好好养伤,等你好了,咱们一起去拆骨头架子。”
“这话中听!”王屠夫想拍大腿,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林采采闻声过来,检查了下伤口,松了口气:“恢复得比预想快。王叔叔这身子骨,真是铁打的。”
王屠夫打量着她,眼睛亮了亮:“你是……那个爱哭鼻子的小采丫头?”
林采采脸一红:“王叔叔!”
“嘿,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王屠夫笑道,又看向顾小杰,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嘿嘿一笑,“你俩……”
“王叔叔!”顾小杰赶紧打断他,“少说两句,养伤要紧。”
王屠夫嘿嘿笑着,闭上了眼,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天色大亮。
出去找食物的壮汉们陆续回来,带回了些野果、野菜,还有两只倒霉的野兔。众人分了食物,草草填了肚子。
顾小杰将所有人召集到一起,清点了下人数和伤势。这一战折了六人,重伤八个,轻伤十几个。虽然胜了,但代价不小。
“重伤的兄弟,需要休养。”他看向冯铁锤,“冯叔叔,我想请你带他们去附近城镇安顿。我和其他人继续往洪城去。”
冯铁锤皱眉:“你带这么点人去洪城?那不是送死么?”
“不是强攻,是探查。”顾小杰道,“先摸清情况,再做打算。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我也想看看,城里那个内鬼,到底是谁。”
冯铁锤盯着他看了半晌,重重点头:“好!老王我来照顾。等你们进了城,想办法给我们递个消息。我们在城外接应。”
计划定下,众人开始收拾行装。
顾小杰走到柳君瑶身边。她已经醒了,正靠墙坐着,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清明。
“感觉如何?”顾小杰蹲下身。
柳君瑶摇摇头,声音很轻:“没事。”顿了顿,又道,“昨天……我又失控了。”
“我知道。”顾小杰温声道,“但你也救了小采。”
柳君瑶抬眼看他:“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顾小杰笑了,“若不是你那一箭,现在躺在那儿的可能就是小采了。”
柳君瑶沉默了。许久,她轻声道:“我会试着控制。但有时候……看见他们,我就想起父亲死时的样子……”
“我明白。”顾小杰认真道,“但柳妹,仇恨这东西,握得太紧,伤人也伤己。义父若在,定不愿看你这样。”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但这次,柳君瑶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另一边,林采采正在给王屠夫换药。张吉在旁边打下手,嘴里不停:“林姑娘,你这医术哪儿学的?也教教我呗?万一哪天我受伤了,还能自己治……”
“你就不能盼点好?”林采采白他一眼。
“这不是未雨绸缪嘛!”
正说着,顾小杰走过来。林采采抬头看他,小声道:“小杰哥哥,你们真要去洪城?”
“嗯。”顾小杰在她身边坐下,“怕了?”
“有点。”林采采诚实道,“但你去哪,我就去哪。”
顾小杰心中一动,看着她认真的脸,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
“我不傻。”林采采嘟囔道,脸却红了。
午时,队伍分作两拨。
冯铁锤带着重伤员和王屠夫,由五个壮汉护送,往东去最近的城镇。顾小杰则带着剩下的二十几人,继续往北,朝洪城进发。
分别时,王屠夫挣扎着坐起来,对顾小杰道:“小子……进城后机灵点……秦洪那人……可以信……但也不能全信……这世道……人心难测……”
“我记住了。”顾小杰重重点头。
冯铁锤拍拍他的肩:“保重。等你们消息。”
两拨人背道而行。
顾小杰回头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冯铁锤一行,又看向北方——那里,洪城的方向,天空阴沉沉的,仿佛压着什么不祥的东西。
“头儿,咱们真去啊?”李三凑过来,声音有些虚。
“怕了?”顾小杰看他。
“怕……怕倒是不怕。”李三挠挠头,“就是觉得……咱们这点人,够干啥的?”
顾小杰笑了,看向身后这群人——有跟着他从山寨出来的老兄弟,有路上收留的流民,有刚刚并肩作战过的战友。他们衣衫褴褛,伤痕累累,但眼神里,还有光。
“有时候,人少未必是坏事。”他轻声道,“至少目标小,好藏身。”
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不大,但清晰:“这一去,九死一生。现在想走的,我不拦着,还会给你们些盘缠。”
无人应答。
许久,一个汉子闷声道:“头儿,这世道,走到哪儿不是个死?跟着你,至少死得明白。”
“对!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干他娘的!”
群情激昂。
顾小杰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忽然明白义父当年为什么愿意豁出性命守护那个小小的山寨——有些东西,值得用命去守。
“好。”他深吸一口气,“那咱们就一起去看看,这洪城到底是龙潭,还是虎穴。”
队伍重新出发。
林采采和柳君瑶一左一右跟在顾小杰身后。一个活泼灵动,一个沉静如水,却同样坚定。
张吉走在最后,小声嘀咕:“我这命啊……怎么就跟了这么个头儿……”
李三听见了,踹他一脚:“少废话!赶紧走!”
笑声在队伍中响起,冲淡了些许悲壮。
前路未知,生死未卜。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并肩而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