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冥魔界传奇》凉风菇凉

34、第三十四章

　　顾小杰的心跳得厉害。

　　雨水顺着额发淌下，模糊了视线，却模糊不了那两张刻在记忆深处的脸——王屠夫脸上那道狰狞的疤，冯铁锤空荡荡的左袖。六年了，他们竟然还活着。

　　可此刻不是感慨的时候。

　　七八个黑衣人正围着他们厮杀，刀光在雨幕中划出冰冷的弧线。更远处，三四个骷髅架子摇摇晃晃地逼近，眼眶里的幽火在雨夜里格外瘆人。

　　“王叔叔！冯叔叔！”顾小杰大喊一声，声震雨幕，“我来助你们！”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出。

　　柳君瑶紧随其后，短刀出鞘时带起一泓寒光。她虽不知这两人是谁，但见顾小杰如此激动，便知必是至亲之人。

　　顾小杰第一个找上的是骷髅怪。

　　冥王元阳那日说的话犹在耳边：“骷髅乃冥界傀儡，魂魄被先冥王元婴所控。欲破之，须以利器自天灵刺入，深三尺，方能震散其魂火。”

　　他身形如鹞，凌空而起，准确落在一具骷髅肩上。长剑倒握，剑尖朝下，用力一插——

　　“喀啦！”

　　白骨应声碎裂。那骷髅怪动作一滞，旋即哗啦散落一地，眼眶里的幽火噗地熄灭了。

　　“王叔、冯叔！”顾小杰落地时已到二人身侧，“打骷髅要刺天灵下三寸，那是命门！”

　　王屠夫一刀逼退面前的黑衣人，扭头看来。雨水打湿了他满脸虬髯，却打不湿眼中的惊喜：“他娘的！还真是你小子！”

　　冯铁锤独臂挥锤，砸飞一个偷袭的骷髅，哈哈大笑：“好侄儿！想死我们了！”

　　六年生死两茫茫，此刻重逢，竟是在这刀光剑影的雨夜。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相视一笑。

　　“侄儿也想你们！”顾小杰话音未落，背后陡然生风。

　　一柄双刀破雨而来！

　　持刀的是个身材高大的妖怪，满脸黑毛，獠牙外露，少说也有三千年道行。双刀挥出时，刀刃割开雨帘，带起的劲风竟将地上的积水都劈出两道沟壑。

　　“小心背后！”王屠夫和冯铁锤齐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顾小杰却似背后长了眼睛。

　　他不慌不忙，右手探出，一把抓住面前正纠缠的小妖——那是个修行不足五百年的鼠精，被顾小杰拎着后颈，整个人提了起来。

　　身形一转，如风拂柳。

　　“噗！噗！”

　　两柄钢刀结结实实地砍进了鼠精胸膛。鲜血顺着刀刃涌出，混入雨水，在泥地上晕开一片暗红。

　　高大的妖怪愣住了。他看着刀下同伴抽搐的尸体，又看看顾小杰平静的脸，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

　　“你也知道杀同伴会愤怒？”顾小杰松开手，鼠精的尸体软软倒地，“那你们杀我人族百姓时，可曾想过他们的亲人也会痛？”

　　妖怪双目赤红：“我要你偿命！”

　　双刀再起，这次直刺顾小杰心窝。

　　顾小杰叹了口气。他能看出这妖怪并非全无心肝——方才那一瞬的错愕与痛苦，做不得假。若能劝其回头……

　　“住手！”

　　清冷的女声破空而来。

　　三支羽箭呈品字形射到，“叮叮叮”三声，竟将妖怪的双刀震偏了寸许。柳君瑶持弓立于五丈外，弓弦犹在震颤，眼中却是一片冰寒。

　　“跟这些畜生废什么话！”她声音冷得像这秋雨，“他们杀我父亲时，可曾听过半句道理？”

　　话音未落，又是三箭连发。

　　远处三个小妖应声倒地。

　　顾小杰心头一紧。他看见柳君瑶握弓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压抑了太久的恨意。义父惨死那日，她就在现场，亲眼看着那些妖魔……

　　“柳妹，冷静！”他高声喝道。

　　可柳君瑶仿佛没听见。她搭箭、拉弓、松弦，动作行云流水，每一箭都直奔要害。雨水打湿了她的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顾小杰知道劝不住了。

　　他转身迎向那高大的妖怪，长剑一横：“最后一次机会——退，或死。”

　　妖怪的回答是更凶狠的刀光。

　　“那就别怪我了。”

　　顾小杰动了。

　　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从容。可就在刀光及身的刹那，他侧身、进步、旋腕——长剑如灵蛇出洞，贴着钢刀的刃口滑入，轻轻一挑。

　　“当啷！”

　　妖怪左手钢刀脱手飞出，在空中划了个弧线，插进三丈外的泥地里。

　　妖怪一怔，还没反应过来，顾小杰的左脚已经到了。这一脚正中他左肩，力道奇大，踹得他踉跄后退，右手的刀都差点拿捏不住。

　　“你——”妖怪又惊又怒。

　　“我刚才只用了五成力。”顾小杰收剑而立，雨水顺着剑尖滴落，“现在走，还来得及。”

　　妖怪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许久，他哑声道：“我们……我们只是奉命行事。老魔王死在你们人族手里，这仇……”

　　“老魔王是死在权力争斗中。”顾小杰打断他，“你若真为他好，就该守住他留下的基业，而不是被人当刀使，来这送死。”

　　这话似乎触动了什么。妖怪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可就在这时——

　　“嗖！”

　　一支箭贯穿了他的头颅。

　　妖怪瞪大眼睛，缓缓倒地。鲜血和脑浆从箭孔涌出，很快被雨水冲散。

　　柳君瑶放下弓，脸色白得吓人。她看着顾小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顾小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雨水的冰凉渗入肺腑，让他稍稍冷静下来。

　　再睁开眼时，他已看向另一处战团。

　　王屠夫和冯铁锤正合力对付一具骷髅怪。那骷髅明显不同寻常——骨架呈暗金色，行动间隐隐有风雷之声，眼眶里的幽火是深紫色。

　　“五千年道行……”顾小杰心中一凛。

　　果然，那骷髅怪面对二人围攻，竟游刃有余。它甚至没动兵器，左右各一脚，就将王屠夫和冯铁锤踢飞出去。

　　“噗！”二人同时吐血，显然受了内伤。

　　“两位叔叔退后！”顾小杰疾冲而去。

　　可那骷髅怪更快。

　　它的手臂骤然伸长——是真的伸长，骨头节节拔高，竟伸出一丈有余！左手掐住王屠夫的脖子，右手扼住冯铁锤的咽喉，五指收紧，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混账！”顾小杰目眦欲裂。

　　刀剑脱手飞出，如两道白虹贯空。

　　“咔嚓！咔嚓！”

　　骷髅怪的双臂应声而断。可诡异的是，断口处骨茬蠕动，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转眼就恢复了原状。

　　“断肢再生……”顾小杰接住飞回的刀剑，面色凝重。

　　骷髅怪松开手——王屠夫和冯铁锤捂着脖子咳嗽不止——它转动头颅，幽火般的眸子“盯”着顾小杰：“小兄弟身手不错。可惜，年纪轻轻就要死在这里。”

　　顾小杰笑了：“这话该我说——修行五千年不易，今日折在这里，可惜了。”

　　“狂妄！”

　　骷髅怪动了。

　　它这一动，顾小杰才真正见识到五千年道行的可怕。明明是一具骨架，速度却快得留下残影。所过之处，雨水被带起螺旋状的水涡，地上的泥浆炸开朵朵泥花。

　　顾小杰不退反进。

　　刀剑齐出，化作一片光幕。金铁交击之声密如骤雨，每一次碰撞都溅起耀眼的火星。雨水被劲气震成更细的水雾，在两人周身形成一片朦胧的屏障。

　　“侄儿小心！”王屠夫挣扎着要起身，却被冯铁锤按住。

　　“别添乱。”冯铁锤盯着战团，独臂握锤握得指节发白，“这小子的功夫……已在你我之上了。”

　　三十招过去，两人竟平分秋色。

　　骷髅怪越打越惊。它修行五千年，虽因是骷髅之身，实力较同阶妖怪略逊，但也绝非寻常人族能敌。可这年轻人……

　　“你师承何人？”骷髅怪突然抽身后退，幽火闪烁。

　　顾小杰挽了个剑花，雨水顺着剑身滑落：“自学成才，信么？”

　　“找死！”

　　骷髅怪双手一合，骨节噼啪作响。下一刻，它胸腔的肋骨突然张开，如一朵盛开的骨花。花心处，一团紫色幽火熊熊燃烧。

　　“魂火焚天！”王屠夫失声叫道，“侄儿快退！那是它的本命魂火，沾之即焚！”

　　太迟了。

　　紫色幽火化作七道流火，封死了顾小杰所有退路。火焰所过之处，雨水瞬间汽化，白雾蒸腾。

　　顾小杰却笑了。

　　他收剑归鞘，双手结印——一个古朴、简单，却让骷髅怪魂火剧颤的手印。

　　“这、这是……”骷髅怪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恐惧。

　　“冥王印。”顾小杰轻声道，“元阳前辈教我时说过，见印如见冥王。你既为冥界傀儡，可还认得此印？”

　　紫色幽火悬停在半空，颤抖着，不敢再进半分。

　　骷髅怪“跪”了下来——骨架弯曲，做出跪伏的姿态：“参、参见冥王……”

　　“我不杀你。”顾小杰散去手印，“回去告诉元婴，他的野心，该收收了。”

　　骷髅怪如蒙大赦，骨架哗啦作响，转眼消失在雨夜深处。

　　战斗结束了。

　　雨水渐渐小去，化作淅淅沥沥的轻响。满地狼藉——黑衣人的尸体、散架的白骨、泥泞中晕开的血迹。

　　王屠夫和冯铁锤相互搀扶着走来。二人身上都挂了彩，但精神尚好。

　　“好小子！”王屠夫重重拍在顾小杰肩上，拍得他一个趔趄，“真给老寨主长脸！”

　　冯铁锤则看向柳君瑶，目光复杂：“这位是……柳姑娘？”

　　柳君瑶收了弓，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她脸上的血色还未恢复，眼神却已恢复平静，只是握弓的手仍有些紧。

　　顾小杰正要介绍，林采采带着李三等人从破庙方向跑来。

　　“小杰哥哥！你没事吧？”林采采冲在最前，上下打量着顾小杰，见他只是衣衫湿透，并无伤口，这才松了口气。可当她看见柳君瑶也浑身湿透地站在一旁，心里那点庆幸又变成了酸溜溜的警惕。

　　张吉则盯着满地尸骸，啧啧称奇：“头儿，您这功夫……教两手呗？”

　　顾小杰没理他，转向王屠夫和冯铁锤：“两位叔叔，这些年……”

　　“说来话长。”王屠夫摆摆手，“先回庙里，生火烤干衣服再说。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众人返回破庙。

　　火堆重新燃起。三十几个人挤在不算宽敞的正殿里，却因多了两位故人，气氛莫名温暖起来。

　　王屠夫和冯铁锤脱下湿透的外袍，露出满身伤疤。新伤叠旧伤，每一道都在诉说着这六年的艰辛。

　　“那日我们引开追兵，逃进深山。”冯铁锤用独臂拨弄着火堆，声音低沉，“养了三个月伤，出来后，山寨已经……已经不在了。”

　　柳君瑶坐在角落，静静听着。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不定。

　　“我们想找你，可一点线索都没有。”王屠夫接口道，“后来听说你被秦洪将军收留，赶到洪城时，又听说你已经离开了。这六年，我们一边查当年的事，一边打听你的下落。”

　　顾小杰心头一热：“让两位叔叔费心了。”

　　“费什么心！”王屠夫瞪眼，“老寨主待我们如兄弟，你是他唯一的义子，我们不找你找谁？”

　　话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柳君瑶：“柳姑娘，老寨主的事……我们听说了。节哀。”

　　柳君瑶轻轻点头，没说话。

　　气氛一时沉默。

　　许久，冯铁锤打破寂静：“你们这是要去洪城？”

　　“是。”顾小杰道，“两位叔叔从那边来，可知洪城现状？”

　　王屠夫和冯铁锤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不好。”冯铁锤沉声道，“城外妖魔围了三层，城内……有奸细。”

　　“奸细？”顾小杰皱眉。

　　“我们这次就是奉命潜入，联络秦将军旧部，想揪出内鬼。”王屠夫啐了一口，“结果刚摸到线索，就遭了埋伏。要不是遇到你们……”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懂。

　　庙外，雨彻底停了。云层破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朦胧的月光。

　　顾小杰起身走到门边，望着远处洪城的方向。夜色如墨，可在那天际尽头，似乎有隐约的红光——不知是烽火，还是朝霞。

　　“就算有奸细，有围城，洪城也得去。”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不仅要去，还要把奸细揪出来，把围城解开。”

　　李三等人面面相觑。这话说得轻巧，可做起来……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顾小杰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让人心安的力量，“觉得我异想天开？觉得以卵击石？”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可这世道，若是连想都不敢想，那就真的没活路了。”

　　他走回火堆旁，席地而坐：“我义父常说，人这一生，总要为点什么去拼一次命。不为功名利禄，就为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火光照亮他年轻而坚定的脸。

　　王屠夫忽然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角却有水光：“像！真像老寨主当年！”

　　冯铁锤抹了把脸，独臂握拳：“那就拼他一次！大不了，下去陪老寨主喝酒！”

　　林采采看着顾小杰的侧脸，心跳得厉害。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这个人——不是因为他武功高，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而是因为他身上有种光，一种在黑暗中也要燃烧的光。

　　柳君瑶依旧沉默着。可她的手，不知何时已松开了紧握的弓。

　　夜深了。

　　众人陆续睡去。顾小杰守夜，坐在门边擦拭刀剑。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他抬头，见柳君瑶走来，在他身旁坐下。

　　“谢谢。”她忽然说。

　　“谢什么？”

　　“谢谢你……没怪我杀那个妖怪。”

　　顾小杰动作一顿，转头看她。火光下，她的侧脸柔和了许多，不再是白日里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我明白。”他轻声道，“有些恨，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柳君瑶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只是……控制不住。看见他们，就想起父亲……”

　　“我知道。”顾小杰收起刀剑，“但柳妹，仇恨是火，烧了敌人，也会烧了自己。义父若在天有灵，定不希望你这样。”

　　柳君瑶没说话，只是抱紧了膝盖。

　　许久，她轻声道：“我会试着……控制。”

　　这就够了。

　　顾小杰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庙角传来林采采梦呓般的声音：“小杰哥哥……我的……”

　　两人同时看去，却见那丫头翻了个身，睡得正香，显然是在说梦话。

　　柳君瑶忽然弯了弯唇角——很浅的弧度，却真实地笑了。

　　顾小杰也笑了。

　　雨后的夜风格外清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夜枭的啼鸣，衬得这荒山破庙更加寂静。

　　前路艰险，生死未卜。

　　可至少这一刻，他们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