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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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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伯颜为了逃避追杀躲进了孤山市集中已是五年有余。
这五年内门派厮杀愈演愈烈,她在这孤山市中却越活越快活。
一人吃饱饿不死全家,只是最近她很烦闷,菜摊不能摆了。
第一章,噩梦
在伯颜还是雉儿的时候,曾听掌门师父讲过关于自家门派的渊源。掌门师父讳执,江湖人称世云居士,是长白山派第三十任掌门。
长白山派的祖师爷爷是匪寨头子朱域,他背叛朝廷逃来长白山,占山为王,自立为派,说好听点是派别,说难听点就是个山寨头子。当然表面功夫做的还是十分齐全的,门派武功取自各门各派之巧处,集天下人之智慧,不仅如此还造福人民,将之武功编撰成册,广为传之。
到第二十任掌门时,长白山已是江湖大派。口碑不错,修仙圣地,加之祖师爷爷那时代的皇帝被推翻,新朝皇帝推祖师爷爷为贤明,是以江湖都以入长白山为荣。
伯颜是长令年二月里出生的,家父任滁州刺史,家母是开国功臣的嫡亲女儿,身份自然贵重。在五岁前,伯颜是被人伺候的什么都不用做的大小姐。五岁时,伯颜被指认非刺史亲女,母亲被浸猪笼,外公被同僚揭发叛逃,她的父亲连夜将她送至外公处,在外公的一路奔波下来到了长白山。
在以后一段漫长的岁月里,外公自杀,伯颜入长白山一门,长白山惨遭灭门,伯颜侥幸逃脱,一连串的事情给幼小的伯颜一遭接一遭的打击。
伯颜从前不爱说话,如今更不爱说话了。五年以来,伯颜蓬头垢面,装作平常百姓隐匿于市井,时间一长反而对以前的事淡忘了。如今的伯颜只想要平平淡淡的过完下半辈子,虽然她才刚过嫁人的年纪。
伯颜在市集摆摊常常卖些时令蔬菜,挽着妇人髻,邻里都道她是丧了夫婿的可怜寡妇,每每提及她都是哀婉叹息,也常常因此对她十分照顾。
“伯颜呀,前一阵子你六子叔打了些野味,你大婶子我招呼客人做了点肉食,给你送点。”隔壁六婶子最是照顾她。
伯颜老气横秋的承了情“唉”了一声,操着一口方言谢过了六婶子。
六婶子哈了一口热气,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拽住伯颜的手神秘兮兮说:“你摆摊的那地界不干净,换个地方卖菜吧。”
伯颜愣了一下,缓过神来拍了拍六婶子的肩:“嗨,不就是在醉花楼旁边吗,我一个老寡妇难不成还怕被看了去。”
六婶子摇了摇头:“闺女啊,不是这回事,前几天你收摊之后,那里的小乞丐被打的半死不活,地上呀,都是血!那孩子还不知死活呢!”
伯颜心里咯噔一跳,“怎么一回事啊婶子?”
六婶子小心翼翼的指了指东边,凑过来小声对伯颜说:“那位的儿子干的好事呗。”
东边是乡绅杜仲的大院,他的儿子是出了名的凶残。
伯颜缩了缩脖子,把自己的手窝进袖口,大冷的天让人直哆嗦。也罢,不去就不去吧。反正这冬天的时令蔬菜也不好倒卖,不如在炕上多准备点明年春天的衣裳。
六婶子搁了话就走了,伯颜出去送她,风在耳畔呼啸,隐隐传来一股哀鸣声,伯颜有点害怕,关了院子门就缩进屋里再也不出来了。
长久以来,伯颜都未曾忘记与掌门师父一起的时光,他是那样无法抗拒与忽视的存在。伯颜女红做的有些累了,搁下针线,头懒懒的搭在床头,想起来以前的一些事情。
掌门师父很年轻,少时有为,大了自然继承了先掌门的位子。从他俊朗的外表到他敦厚的嗓音中,谁人都看不来这是个会算计爱算计的人。她跟在掌门师父十余年的时间里,总看他用外表欺骗别人获取利益,屡试不爽。伯颜虽然不屑一顾,但耳濡目染,久而久之她也模仿了十成十。伯颜是个实诚的姑娘,欺骗别人也是七分真三分假,并未得其精髓。
记得大难临头,他将自己托付给亲随,连最后也是哄着她骗她走的。不然,她又怎么肯逃。
伯颜,西面岭山封山斋有解救全门之法,唯你一介女子不被怀疑,你前去送信,不要回头,我不会死。
我不回头,你不会死。一语成谶。
伯颜静静的蹭了蹭眼角的一滴泪,太久了,泪都快流干了。眼泪引发的困意让原本就陷在回忆里昏昏然的伯颜愈发的跌进梦境里。
第二章,有梦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沉睡的伯颜迷迷糊糊中听到了此起彼伏的敲门声。强撑着耷拉下来的睡眼,神识回到了昏沉的脑袋里。她起身,喑哑的开嗓问:“谁啊?”声音有些大,但似乎并没人听见。
于是她还是起来梳洗一番,期间敲门声没有间断,时而急促时而缓慢。她先是开了厢房的门,刺骨的寒意窜入伯颜的体内,她哆嗦着朝外看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雪和雾将整个院子包裹起来,完全看不到外面的世界。
回了回神,她打开院子的门,敲门的人却不见了。
她有些害怕,正要关门却意外的发现有什么东西牵制住自己的双腿,她低头望去,惊呼一声,连连后退,因被牵制,不出意料的瘫倒在地。
地上躺着浑身是血衣不蔽体的乞丐,皮肤冻的发紫,还有些地方已经生疮流脓。那乞丐被凌乱的头发遮住了面孔,一双锐利的眼睛盯得伯颜发慌。
“伯颜,我回来了。”嗓音却是如此的熟悉。
仿佛是一束光从脑海里掠过,伯颜犹疑的,确定一般的,无法控制颤抖的内心,渴求的问道:“师父??”
这一喊恍若隔世。
她没有收到回应,却是听那人再三的重复着:“伯颜,我回来了。”
一遍一遍深切的呼唤,将她内心的记忆全部唤醒。是他,是他,是他。已经无需确认。
她挣扎着起来,俯身查看他的病况,他还是重复着那句,不停的重复,眼睛看着她。伯颜眼角蓄起的泪被这一声声的呼唤惹的不停掉落。她心疼的扶着他,“好了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抱着他冰冷凌乱的身子她清醒的意识到,他回来了。
她费了很大力气将他安置在屋里,家里没有男人的衣服。她想到隔壁的六子叔,就奔着去六子叔家,发现房门紧紧锁着。去看了隔壁王婶家,门也锁着,也不知是去做什么了。伯颜没多想,回到屋里干脆让师父躺在床上,给他的伤处上了些药,又给他梳洗,热炕头留给他。他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伯颜趁着得空缝缝补补,勉强做了件衣服。
天色渐渐昏暗,日头西斜,掌门师父还在睡。刚从惊喜中回过神的伯颜才想起师父可能还未进食,又匆匆忙忙去了厨房做了些吃的。
等到饭端上了炕上旁边的桌子,掌门师父也悠悠然转醒。
“师父,你醒了。”此刻的伯颜连自己的声音都觉得是那样的不真实,像梦一样。
他没说话,目光看着她。
伯颜扶他坐起身,嘴里停不住话:“你看样子也是好久没吃东西了,我给你做了些吃的,你先吃点,待你恢复了元气再同我说话也不迟。”
他拉住伯颜的手,一把把她拥在怀里。伯颜怔愣了一下,泪意又飞溅出来,她亦毫不犹豫的回拥。
以为死生不见的结局,却得到了神的眷顾。以为此生不能再拥有的温度,此刻就在自己怀里。
伯颜如此,李执如此。
在那场权力欲望纷争里,李执得到了救赎,他感谢一直以来自己的执念。
只愿此生再见她一面。
筋骨挑断,如同废人。可他不会放弃,爬山涉水也要寻到她的踪迹。有生之年,如若得见她,他倒是死而无憾了。他也感谢可笑的上苍,给了他机会。即使这次见面,已是永别。
他静静的看着眼前明艳的她,突然觉得有些值得。
“师父,吃点饭,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做饭给你吃呢。”伯颜悄悄翘起唇角,难掩心里的开心。
整整五年了啊,已经这么久了。
李执摇了摇头,他张开皲裂的嘴唇喑哑着嗓子说:“让我好好看看你。”
伯颜往他身上扯了扯厚重的被子,小脸被冬日的冷风吹得红通通的。屋里烧着热炕头,饭菜的味道充斥着,空气似乎凝滞了。伯颜觉得有些闷,低头揉揉通红的脸,一缕刘海掩住了她的表情,再抬头已是笑容妍妍的说道:“徒儿还是一如往年,就那副样子。”
李执并不满意这个回答,强撑着坐起身子。冷空气自外渗入被子里,他一时没受住,就咳嗽了起来。伯颜紧张的伸出手拍拍他的背。自李执进门伯颜就感到师父的身体大不如前,她不敢问他如何从那牢笼里活着逃出来,亦不敢问他是如何跋山涉水不辞艰辛的找到她。
遑论哪一种解释,在伯颜这里都是受不住的。
她大概能猜到他受了多大的苦楚,大概能猜到他怀着什么样的意志。
李执安抚的拍了拍伯颜,缓了缓因咳嗽而涨红的脸,慢悠悠的说:“伯颜,这些年……”
伯颜接过话,恬淡的笑容一如往常的映在那张俊俏的脸蛋上:“徒儿没缺胳膊没少腿儿,倒是涨了不少斤两,师父可还满意?”
李执拖着病体几不可察的笑了笑。
伯颜看了看桌子上快要凉了的饭菜,规劝道:“师父多少吃点吧,这一路……肯定是累坏了。”
李执点点头。
她端起饭菜,笑着说:“我去与你热一热,你再休息一会儿。”
李执看她离自己越来越远,身子倚在墙上,偏过头去,在看不清楚别的表情。
伯颜来长白山的第一年是哭着喊着过去的,满门遭灭,族人流离失所,只她一个小姑娘被寄养在这里,名不正言不顺。不是长白山子弟也不是打杂的奴才。以至于一度让在长白山修习的学生瞧不起。伯颜从小就安静的不哭不闹,从来不知道为自己争取什么。被欺负了也是挂着彩照旧做事。李执把她住的地方挪进掌门的偏殿,除却日常琐事李执都是亲力亲为。
伯颜开始并不知道李执为何如此待自己,像父亲一般却只大她九岁,那时还是孩子的她何尝不知道刚上任的李执亦是个半大的孩子。虽说李执年少就已名声在外,但未及弱冠的他实在难以服众担当掌门的大任。不过在伯颜投靠长白山的时候,长白山已经上下一心了。因而伯颜一直把李执当敬仰的长辈看待。
随着年岁的增长,伯颜懵懂的接触了山下来烧香油钱祈祷白头偕老的男女,知道了世界上还有种感情叫做男女之情。于是,她毫无意外的动情了。
她知道了为何她会在看到新事物的时候,第一个想到与他分享。以前她只当是师徒之情,可后来她看到那些男女,看到长老师父,她发现不一样的,可她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直到长白山受了牵连,他骗她逃走,她回头的那一眼。
是痛彻心扉难以言喻撕心裂肺的一眼,也是丢了一副心随他去了的一眼。
如今他回来,她就像找回了魂魄,找回了一直以来活着的意义。
就像现在,她虽然在热饭,心思却绕回了多年以前他照顾她时的样子,那样静谧美好。她热着饭,眼角的泪意又泛起,内心一股不知名的热流在涌动,使她一再的酸痛,一再的掉泪。
她深呼一口气,端起饭菜朝卧房走去。
细碎的响动声从卧房传来,隐约有人说话。伯颜有些奇怪,倒没怎么上心的走进去。李执已经起身,神色有些慌张的坐了下来。
伯颜放下饭菜,拿了一副碗筷递给他。
第三章,惊梦
夜晚伯颜住进了冰冷的西厢房。刺骨的寒冷透过潮湿的被子,门窗被凛冽的寒风刮的吱呀作响。伯颜睡不着。
她瑟缩着身子在黑夜里睁开眼睛,回想起昨日的种种,嘴角不禁弯了起来。
月光从窗子外窜了进来,打在地上,亮堂堂的。忽然一个人影略过,伯颜下意识闭上了双眼。那人影在窗子前停下,伯颜紧紧拽住被子不敢紊乱自己的呼吸声。
似乎是朝她看了几眼,然后转身慢悠悠的离开了。
伯颜不敢睁开眼睛,心里已经乱成一团。是谁闯进了她的院子?是来追杀师父的吗?师父现在怎么样?
她一咬牙,装作熟睡的挪往里面。睁开眼睛,发现月光下并没那人的影子。
或许是走了。
她慌张的起身,点起油灯。就往主屋跑去,边跑边喊:“师父!师父!”
等到她推开房门的时候,李执也起了。不,不像是起了。
伯颜望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床上了,油灯没点。
“师父你还好吗?刚刚有个人……”
“什么人?我没看到。”
她放下油灯,冷风窜进她的里衣,她抖擞着身子后怕的拉住掌门师父,仔细的检查了周围的痕迹,发现无碍后才松口气:“还好,还好。”
失而复得让她患得患失。
李执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看她只穿了一件衣服,默默的把被子裹在她身上。
伯颜坐在床边,被这一吓完全失去了困意。她说:“师父,我们走吧,找个没人的地方。”
她不在乎前事恩仇,能安稳的过以后得日子足以,只是……
李执拉她进怀,轻声的绕过话题说:“伯颜……你知道师父的心意吗?”
伯颜没说话。李执径自说着:“师父可是……喜欢了好久好久……久到都快忘了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那年你入长白山,我只当你是友人的孩子照看。无半分逾矩无半分男女之情。后来我发现我的伯颜长大了,知道躲藏知道情感。我是高兴的,也是难过的。我守着长大的小姑娘,快要嫁人了。我以为这就是结局,未曾想伯颜天天躲着我,你长大了,与我离心,我便是心里难过也无处诉说。直到那天你跪在祖师爷爷殿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我生气的问执事长老,才知道,我的伯颜,欢喜我。”
“伯颜,若我未曾对你动情,或许也不会活过今天。”
“我的苦楚,我的心酸,我所有的一切,对你而言是什么?”
伯颜在他胸膛里没了声音,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李执叹口气,默默的把她挪进被子里。自己披起外衣,起身出去。
“你所做的所有,她不知道。你如今得以存活也不过都是虚妄,她终究会醒。”月光下隐着的人现身,慢慢走近李执。
李执咳嗽了两声,绝望的笑了笑。“我不过想最后见她两面,你何故阻拦。”
那人怒意渐起:“你如今已是死了!再在人间徘徊不入黄泉会灰飞烟灭的!”
李执拢了拢衣服,淡淡的回道:“从前我没对她表达心意,过得日子也不自在。我心悦她不能说,如今好不容易千辛万苦靠近她,我只想在轮回之前做一回真正的自己。”
那人讽刺的笑道:“你做回了自己,她呢?背负着你们的感情孤独终老?”
“我会让她以为这只是一场梦。”他道。
那人冷呵一声,瞥眼看了看黑漆漆的主屋,嘴角莫名的勾起,转眼附和李执起来。
“这本就是一场梦。你执着在梦里不肯醒,枉顾了自己的性命,如今……”
他刻意停顿下来,又望了望那主屋,好像发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笑容的弧度越来越大。
“除非有人愿为你撕破这梦境,突破这结界,不过我封山斋织梦人的名声不是盖的,想撕破结界也不是……”
李执听的烦了,截了他的话道:“你话越来越多了。”
李执站在院里,用手推开了院子的门,门外一片苍茫,来往的行人模糊不清,巷子里虽清净,但却诡异。他起手随意挥了挥,眼前的景象全部消失不见,整个院子就像一个绝缘体,一个被白色围裹起来的密闭空间。然而这些对于李执来说却是仙境,更是深渊。
伯颜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不停有声音告诉她醒过来。她想睁开眼睛,可是万斤铁锁纠缠,昏昏沉沉的意识封印了她的双眼,她挣扎着,然而未能成功。等到她醒过来时,才发现是梦。
她起身出了主屋,发现师父披了件衣服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醒了?”李执道。
伯颜走上前坐下,张着两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满载着疑惑问:“师父昨晚有和我说什么吗?”
李执点头。
“那你说吧,徒儿听着呢。”伯颜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
李执素来脸皮厚惯了,此刻操着那口敦厚无比的音色慢悠悠的说:“我心悦你,姑娘可否赏脸给个我个机会?”
伯颜乐呵呵的笑了,神色微黯,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起来打算去做饭。
李执拉住了她的手,抬头看她:“不给机会就想跑?”
伯颜复又坐下,意味深长的说:“师父,我昨天给你吃药了吗?怎么像是发烧了?”说着还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碰了碰自己的。
李执抓住她的手,毫不留情的倾身吻了上去。
辗转纠缠,深入浅出,像是在品一味珍品,他惩罚的咬了一口她的唇,伯颜嘴唇微开,他趁势潜入便一发不可收拾。
过了许久,李执才肯放开口。“姑娘的机会在下收下了。”他哼笑着看她。
伯颜通红着一张脸,想起自己一直以来的奢望,看着眼前这个俊眉朗目的人,突然有些不相信这是现实。
她小心的用手捏了捏脸,有痛感,淡淡的挠入她的心头。一丝丝甜蜜毁灭性的决堤了她围起的层层城墙,突如其来的酸甜在四肢百骸迸发。
她问他:“师父,这不是梦吧?”
李执愣住了,他胡乱摸了摸她的头以掩饰自己眼中的慌乱。
伯颜被摸的头疼,有些嫌弃的拍开师父的手,抬头看他的样子。
从前没离他很近,如今才知道,他长得越来越好看。
明晃晃的日光照下来,映在他脸上。伯颜突然觉得,就算是梦,这一切也值得了。
可是真的值得么……
“师父饿了吧,我去给你做些饭。你去里屋躺着,外面冷。”她起来撵他。
李执听话的站起来随她支配,末了还被赏赐了一个香吻。
第四章织梦
伯颜看见米缸里米快没了,拿了碗打算去六子婶家里借一些。
她打开院子的门,门外匆匆走过的行人让她有些恍惚,无端给她一种抓不住的感觉。
她按捺住内心的惊慌,默念着给自己安慰。
见到六子婶就好了,就好了。
她敲了两声六子婶家的门,门锁咣当咣当的响。
没人。
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她有些急了,开始喊:“六子婶,在家吗?我是伯颜啊,六子婶?”
边说边敲门,刚开始声音还算稳当,越到后面越急促,像是急于证明些什么。
“六子婶,你开门,我就借点米,不麻烦的……六子婶……”她喊着,声音有些哽咽。
王婶,对!对!还有王婶!
她转身跑去王婶家门外继续敲门。
“王婶,我是伯颜,我家里……我……没……那个家里……”她敲着喊着,轻微的呜咽声夹在里面,听不十分清楚。
她喊累了,蹲坐在王婶家门口。“六子婶,王婶,为什么?这么多年过来了,为什么?我接受了所有上天给予我的命运,为什么……为什么还要……”
像个无助的孩子,她在那里。五年,让她从弱小变强大,让她接受了上天一次又一次的恩赐。她以为安分守己,不去招惹是非就能安安稳稳的过完自己的一生。
从前喜欢师父的时候她从未想过会得到回应,她只当自己一厢情愿,那时候为着自己的单相思还哭了好一阵子。后来时间久了,岁月把相思消磨成麻木,在孤山市躲避的伯颜只想着一件事,他能安然无恙的回来,便是这么多年她得到的最好结果。
伯颜以为愿望实现了,上天终于眷顾她一回。没曾想……
“没曾想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你所求也都是虚妄,心中那人早就消失在这红尘,是吗?”声音与身影一同现身在她面前。
伯颜吓的跌坐在地上。他何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
“我是织梦人,自然来去自如。”他能读出她内心的想法!
后知后觉的恐惧缓缓在她的内心升腾,眼前这个长相平庸的人一再打破她的观念。昨夜那些话她听的一丝不漏,可她不信,她活了那么久从未相信鬼神之说,如今种种她亦是不信。常言道,信则有,不信则无。既然她不信,那便是没有的。
她强行镇定下来,这人能读懂她内心所想,那么就摊开来讲吧。
你是谁。
男人蹲下来,笑道:“封山斋织梦人。”
是神是鬼。
他又笑:“凌然于三界之外非鬼神非妖魔。”
我是在你的梦里?
他摇头,道:“这是你的梦,你的躯体此刻在沉睡。”
而后她静默,不说话了。男人很奇怪,她此刻内心竟是无比透明的,他探不到她的心思。她眼睛微垂,完全是掏空了神识的状态。
就这样过了良久,他打算起身要走了,本来打算借她之手少些血腥解决此事。不想她似乎并不像他心中所料。
就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刹那,他听见她内心说了一句话。让他愕然,让他震惊。
如果我和师父永生永世都待在这梦中,会有什么后果吗?
后果,后果谁能承受的起?他缓过神来冷笑一声,又是个疯子。
他低头看着那个坐在台阶上放空的女子,突然很好奇他们之间的故事。两个不要命的疯子,都是为了天地间虚无缥缈的爱情。存活于人世千百年的他见惯了人间冷暖,对他二人他十分不齿。
一个为了对方宁死不肯下黄泉,一个为了对方竟然放弃大好的青春。
“后果啊,后果就是梦境和你们一起幻灭。这梦境存在在他的执念里,亦存在你的执念里。然而消耗的太多你们的元神终将耗损,他不能转生,你不能存活。就这么简单。”
他饶有兴趣的缓缓说着这冰冷无情的字眼。
伯颜听着,寒冷慢慢侵蚀着她的体温。她觉得冷,缩了缩衣袖。突然抬头看着他。
这一次,她开口了。她打着哆嗦一字一句的从嘴里蹦出话来:“我想救他。”
他只要存在于这尘世,留一分念想,她就有活着的欲望。
她想救他,这世间唯他一人留存,总归还能让她感受到温暖。冬天太冷了,她不要被寒冷侵入肺腑,她想要得到温暖,哪怕他不再是她认识的他,哪怕这温暖只有一点点。
伯颜失魂落魄的回到了院子,冬日里的风刮的她脸庞抽痛,她站在院子里不敢往主屋走。
思绪又不知飞到了哪里,待她回过神,李执已站在她面前。
他轻轻抚过她额头的碎发,拥着她说:“怎么才回来?”
她紧紧的回拥,用尽了她的力气。可是她力气太小,李执感受不到。他只觉得她有些奇怪。
她把整个人陷在她怀里,透过衣服的话显得模糊不清:“我……你”
李执听得并不十分清楚,拉开她双手箍着她的肩膀问:“你说什么?”
她此刻的眸子明亮清澈,看的他心悸。她看着他,又咧开她一贯的笑容,道:“我心悦你。”
这句话并未引起李执多大反应,他不是毛头小子,不会冲动的拥住她急切的与之回应。
可当她愿意迈出那一步,不顾世俗偏见时他知道,她完完全全属于他了。
他心中悲喜交集,这虚拟的梦境,给了他所有他生前未曾拥有的,毁了他曾坚持的,他不后悔。
这人世本也是镜花水月,这不过是他的梦中梦罢了。
只遗憾世间留她孤身一人,他终究不甘。
他揉了揉她的碎发,喟叹一声拥她入怀。
罢了,他本也不信甚么转世之说,即便真的转世,他也怕认不出她。自己这破身子,能活多少命数便陪她在这梦里活多少命数吧。
至少魂灭之前,他能给她以活下去的决心与信心。这是他最后的自私与责任,他必须坚持。
而在他怀里的伯颜,满心萦绕的却是那织梦人的话。
“这梦是用你的肉身与他的魂魄织成,然不易维持,只要二者有动摇,就有可能撕破梦境。他是意识主导者,我只是织梦者。他可以控制这里的种种,而我不能。”
“你需坚定自己的意志力,催化自己的神识,暗示自己这是梦。在下一个黑夜,你依然会做梦中梦,那时你的神识便会与你的躯体重合一次。只看你能不能清醒的分离梦境与现实,使你神识归体。一旦你回去,你将遗忘这里的种种,梦结束后他也必定会因为你身体的挣扎而损伤元神,届时我便可以控制他了。”
遗忘……倒也极为人性。
伯颜把脸整个埋在他的胸膛,氤氲的泪水化在他的灰黑色的衣服上,厚重的衣服并未让他感觉不适。
“师父,我突然想知道,你怎么找到我的。”伯颜闷声道。
李执轻描淡写道:“顺着我给你逃离的路线一路找呗。”
伯颜敲了敲他的胸腔,辩驳道:“我明明没从你给的路线上逃。那你怎么逃出天牢的?”
李执风轻云淡又略过:“功力虽废,智力却还在,自然逃得过。”
伯颜又一记手锤子下去,斥责道:“你当狱卒都是傻子?那你怎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喜欢上你的徒弟……”
李执回忆了一下,道:“我大抵是在你之后才动心的。”这倒是实话。
伯颜气极,从他胸膛里钻出头来,伶俐的小嘴准确的咬住他的唇,狠狠的,咬了一口。猛烈的啃咬让李执一时无法做出反应。那种决绝的,包涵欲望的吻让他欲罢不能。待他回过神时,她已放缓节奏轻轻的拂过他的唇瓣,双手则不自觉的拥上他的脖颈。
他回应她,慢慢的极为耐心的研磨她的味道。伯颜没有闭眼,她看到他放大的容颜,鼻头的酸味一瞬间遍布全身上下,她知命的闭上眼。
享受这最后的亲昵。
尾声
把他送去轮回,应该是她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那天晚上,她与李执同榻而眠。她看着窗外的夜晚,无眠。那个神秘的织梦人站在窗外,逆着月光,看不清样子。
她的手往前伸了伸,想要抓住些什么,满含着渴求的眼神竟让织梦人有一丝恍惚。
李执在他的帮助下逃出牢狱,一路按着他给的路线寻到了这个姑娘。李执在她的菜摊前呆了一日,那恶霸欺凌真乃虎落平阳被犬欺。他没有出面,因为这本就是他的意思。
织梦人织起的梦是靠白骨堆起来的。他本游离于三界之外,活了一世又一世织成的梦无数,而这些梦境消耗的正是织梦人的寿龄,于是他躯体换了一个又一个。李执这副躯体不算最好的,但也不差。而在他看来,寄居在李执的躯体内,不止对他,对大家,似乎也是一桩美事。所以他不过略施小计便拿到他的尸体,内心深处甚至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只未曾想李执会来求他织梦,若不是为了曾经微薄的交情,他断然不会同意的。不过,他也未曾想到,李执会罔顾魂魄归所,就为了世人眼里的爱情。
她不知道那小乞丐便是李执,就像李执不知道他并非善类一样。凡人真的好欺骗啊,他感叹,这一夜对这个姑娘来说,可能此生最难熬不过。
伯颜是笑着睡过去的,梦里清醒与昏沉撕裂着她的神识,她偶尔会昏迷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偶尔会跑到一个陌生的场景里,那里的人她都不认识,觥筹交错,浮光掠影,像菜摊后的花楼,又像夜晚的闹市。她在那里逗留一会儿,有个声音一直催促她快醒快醒,她就会猛地记起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然后场景开始塌陷,不一会儿又变了一个样子。
是长白山上他的宫殿。
李执站在宫殿里,背对着她。她开心的跑过去喊他,他转过身来面无表情。伯颜觉得奇怪,以前师父好像不是这么对她的。他笑着好看,对她也是喜欢笑的,每每笑起来感觉他眼睛里有星星一样。
他似乎看不见她,径直走向前。阶下跪着一个老翁。老翁怀里有个小姑娘,伯颜跑上前,凑近一看,咦,是她小时候呢。
她伸手想去摸摸小孩熟睡的脸庞,又有声音催着她快醒快醒。她一个激灵又回过神来。这景象又开始模糊,她抓也抓不住。
耳边越来越清晰的声音让她依稀觉得自己轻盈的身体变的沉重起来,她昏昏沉沉又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背后有人喊:“伯颜,我回来了。”
是师父?她转身,有个笑容映在她眸子里。她跑过去拥住他,恨不得将自己的心里的难过全都抖搂给他。
耳边又有个声音在呼唤,快醒醒。
伯颜抬头正想要跟师傅讲耳朵里住着奇怪的人,却发现自己紧紧相拥的人不是师父。她一把推开那人。
可是那个人还在笑,笑的渗人。伯颜有些怕,她开始逃,耳边的声音还在催促着,快醒醒,快醒醒。她越跑越累,身体越来越沉重。渐渐的她跑不动了,大喘着气觉得那个怪异的人应该追不上她了。
她回头一看,那个人竟然没有脸!她吓的四肢痉挛,那个没有脸的怪物一步一步逼近她,一手劈在她的脖子上,她应声倒地。
伯颜睡了很久,起来的时候王婶和六子婶都在。她按了按头疼的脑袋,六子婶说她睡了两天两夜了。伯颜也奇道自己做了一个冗杂反复的噩梦,还梦到有个男人没有脸。
六子婶也杂七杂八的说前两天那个死在摊位上的乞丐奇迹般的活下来了,把埋他的好心人吓晕了过去。伯颜笑了笑,这倒是真奇了。
送走了六子婶和王婶,伯颜起来梳洗了一番,打算回去摆摊。却听门外不急不慢的敲门声,她想可能又是六子婶落了东西了,笑着出去给她开了门。
大门一开,门外那人白衣玉立,与飘雪相应成辉。他一步一个脚印朝她走近,一股诡异却安宁的感觉在她心中沸腾。那人长着一张师父的脸,身高与他相差无几,笑起来眼睛眯成了星星。天地间最纯白无暇的雪纷纷扰扰的飘下,不经意打湿了伯颜的眼眶,不是师父又是谁?
伯颜一时情难自禁,内心不知何时悲戚起来,她失控的道一句:“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