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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烟花 ...

  •   钟怀德担心芳紫独自神伤,命袁妈整日陪芳紫哄她开心。这日袁妈又拉着芳紫扯家常,芳紫听得心不在焉,袁妈说得还是那老一套,无非是劝她想开了再嫁。

      她明白这层道理:“袁妈,您说得对,将来我会嫁个更好的人,但现在不是时候。”

      “怎么不是时候?现在正有人挂念着小姐,天天派人来打探小姐的消息,说不定就是一段姻缘呢。”

      “什么人?”芳紫惊得瞪大了眼睛。“小姐本就相识的,六皇子啊。”

      景晔一脸坏笑得样子清晰地印在她脑海里,她笑道:“袁妈你误会了,这不可能的。不过,我是好久不见他了”

      景晔背着双手在施记杂货铺里踱来踱去,装作挑选时新货色的样子,施家小二见是个有钱主顾跑前跑后端茶倒水,景晔却全无心思。

      听说她被扫地出门,他牵挂着她,却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可以去安慰她。只要能听到她的消息就好,他以为她不会知道的。

      谁料昨天她突然出现在探听消息的家仆面前:“不劳你家主子费心了,让他明日施记杂货铺等我!”家仆受惊不小,连他也吓了一跳,这女人的心思可真难猜。

      他接过身后店小二递来的茶水,胡乱喝了一口,味道也没品出来。

      “喏,挑东西挑花眼了么?”身后传来的却是清脆的女声,景晔回头,面前的绿衣女孩儿双眼眯成了两弯新月。

      他又口是心非起来:“从没见过谁家女子被休还这么高兴的!”

      芳紫不以为意:“师侄,对师叔太不尊重了阿”

      “哼!你身体怎样了?没有严重吧”他生硬地表达着自己的关心。

      芳紫揉着肋部:“不算太糟,我快忘了身子还有毛病,难道这就是因祸得福?”

      景晔不作声看她半响,方才说道:“我再也猜不出你会是这样子!”

      芳紫笑容敛去,清减面容顿显:“我也想不出的,但是今天我想放掉晦气。你来帮挑个纸鸢吧”她手指轻触他袖口,他便伏下身跟着她细细端详那些做工精美的南方纸鸢

      “在荆陵时,我哥哥每年都带我去郊外放纸鸢,后来我嫁人了,就再也没有放过,偏偏这几年过得不那么顺心,可见这风俗还是灵验的。”芳紫颇有兴致。

      “你有哥哥么?”“嗯,我哥哥离家好几年了,有他在没人敢欺负我。”

      景晔酸溜溜嘟囔道:“我哥哥有很多,不过好像都在欺负我。”

      “我记得我们以前在这里见过的,你当时来这里做什么呢?”景晔抓了抓脑袋:“可能是寻些胭脂水粉吧,南货比这边的精致啰”

      芳紫最后捡起一件五彩斑斓的蝴蝶纸鸢:“就是这个了。”景晔正要替她付钱,她已将碎银子丢给小二:“师叔我还是出得起钱的,你陪我去放纸鸢吧。”

      春节还未到,京城仍笼罩在严寒中。这时放纸鸢还嫌太早,芳紫和景晔却是兴致勃勃,拿着纸鸢来到旭山一片开阔地放飞,蝴蝶纸鸢借着冬日寒风扶摇直上。

      芳紫拍手道:“南方的风太柔,北方过于凛冽,还是这里好。”

      景晔拿着风筝的线轴,有点笨手笨脚:“这玩意儿不是很听我话。”他向后拽了拽绷紧的风筝线。

      芳紫仰头望着风筝:“你不觉得很痛快吗?”的确,他心里很快乐,他需要像她一样令他轻松自在的朋友。

      突然芳紫站立不住,向旁边歪倒,景晔急忙丢掉线轴抱住芳紫。

      眼看着断了线的纸鸢栽倒在一棵高树上,缠在枝丫上抽不出来了。

      芳紫捂着胸口在他怀里剧烈地喘息,眼睛却直勾勾地望着纸鸢,良久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景晔明白她内伤难愈,说道“我上树帮你取纸鸢。”

      芳紫急忙挣脱他的怀抱,直起身说:“不必了,没有用的。”方才她正在祈祷陶槿病体痊愈,本为了忘记他,终究还是担心他的身体。

      “你听说他他成亲的消息了么?”她走在他前面,身体摇摇晃晃,固执地不许他扶。

      “没有!”景晔抱着双臂,冷冷地说:“原来你是为他?何必呢?当年我就说过你嫁他会后悔的,他身体不好,又辜负了你。你该巴不得他倒霉呢!”景晔越说越气愤,芳紫低着头,并不回嘴。

      “喂,你怎么不说话啊,还没醒来吗?你这傻丫头,也就我有耐心陪你啦。”“你是我师侄,当然得听师叔的话了。”芳紫好歹说出了一句俏皮话,“哼,以后你休想占我便宜。”

      景晔一直把她送回到家中,翌日又唤太医为她看病。钟府上下都将六皇子对小姐的体贴看在眼里,钟怀德不好出面说什么,忧虑不已,他不希望芳紫与皇族走得太近,惹出什么事端。

      钟怀德走进芳紫房中,浑身不太自在,他之前从未踏入她房中一步。芳紫正捧着药碗,满满一碗汤药几乎看来一口未动,她凝视着窗外,看样子已经很久了。

      听到他的脚步声,她才把视线移向他,又低头看了看药碗,冲他抱歉地笑了笑。

      “药都凉了吧。我之前并不知道你有病。”钟怀德略有责备之意。芳紫回避道:“小病而已,不想让您担心。”钟怀德接着说道“六殿下对你可是尽心尽力,一点小病啊……”他没再说下去。

      芳紫脸刷地红了:“您不要想到别处去……”“我不想想到别处去,别人却会想到别处去,还有六殿下是怎么想的呢?”

      “也许六殿下并不是你希望的那个样子”钟怀德意味深长地说道。几个月前她和陶槿怄气跑回家中,看到景晔一脸得意地从后门出来,她心中疑惑不已,后来一波接一波的事情令她来不及仔细思索。钟怀德此时说出,自然是提醒她远离景晔。

      “他也要争皇位么?”芳紫无力地问道。“六殿下是堂堂正正的皇子,只要有一丝希望都不会放弃。呵,是了,你以为六殿下为李妃抚养成人,便一心与五殿下要好?皇子们可是各有心计的,其中尔虞我诈我们是看不透的。”

      她不是不懂,而是一直在自欺欺人。她的慕容哥哥早早长大成人,她的陶槿也背弃了她向往的生活。失去了很多,她不愿再失去景晔,同门的缘分使他成为丈夫、大哥和父亲以外她最眷顾的男子。

      她向来同情弱者,因而更加珍重这个刁蛮而可怜的男孩,她以为他内心深处会保留着一丝纯净,那一切不过是想当然的。其实,他没有错,身为皇子他必然会去争取自己的利益,也必然不会是“干净”的……

      “我又犯傻了,父亲。”她虚弱地笑笑:“他来,是否要要挟我们家?”

      钟怀德苦笑着说:“他让我选择一条路,年轻人胆量也忒大了。”钟怀德曾担任守卫京城的校尉,是皇位争夺中的必争之位,控制京城就相当于控制住了皇权,钟怀德是皇帝少年时的好友,一向保持中立,皇帝希望用他来平衡各方力量。尽管始终小心周旋于皇帝与皇子之间,却还是无形中得罪了很多人。

      芳紫无意探听景晔的大逆不道的设想,只是问道:“难道您有把柄落到他手里吗?”

      “勾结鲜卑人。”钟怀德简单说道:“皇上早怀疑到你的身份,不再相信我了。只要和其他皇子大臣串通好,随便一个捕风捉影的把柄就可以把我打倒,他大概是在教坊司听说过我以前的事情。我只好就此致仕了”他没有提到其中的机关险恶,反而充满了无限伤感。

      她从未听钟怀德谈起过与皇帝年少时的往事,纯真无瑕的友情早已随着君臣之别灰飞烟灭,他一生与孤独为伴,习惯了事态炎凉人情冷漠,忆起往事还是难掩真情。唉……

      又走神了,芳紫揉揉太阳穴:“景晔还在继续逼迫您么?

      ”“无论怎样,六皇子对你多少有好感,也许能对我们手下留情,但是我更怕他借此利用你……”

      “我不会让他得逞的。”芳紫淡然说道,心里想着如何稳住这个毛躁的男孩。

      钟怀德忽然问道:“你想过回故土么?”芳紫一愣,干脆答道:“想,小时候慕容哥哥说要带我回家乡,可惜现在没有人可以陪我,那里也没有我的亲人了。”

      离开宸都,返回东夷早在她的计划中,她在这里伤透了心,当年陶哥哥也曾答应过她。只是她还有很多事情放不下,也不能抛下孤身的父亲,所以她暂时不打算走。

      钟怀德则有另一番考虑,西域的一伙鲜卑势力最近膨胀起来,不仅与东夷反抗的鲜卑遗民串通声气,而且很可能与柔然暗中勾结。这股势力的首领名叫段毅,世代为西域豪富,俨然西域之主,弘殷鞭长莫及。段毅本来已经上表称臣,但自从近两年一群鲜卑旧贵族流窜到他的地盘后,不知通过什么手段获得了他的信任,段毅也开始蠢蠢欲动,有所图谋。朝廷近来一直忙于剿灭东夷乱民,旧患未除,又添新患,京城的鲜卑人和与鲜卑亲善的官员都被严密监控起来,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爆发一场腥风血雨。

      他担心芳紫悲伤欲绝跑回东夷,不过看样子她对此毫不知情。他希望芳紫能留在身边,虽然他不再担任官职,但往日积累下来的资源还可以保护他们父女二人。

      芳紫见钟怀德面有忧色,笑道:“父亲担心我走么?我舍不得离开您,只怕您轰我走。”不知怎的又想到了陶槿,她的笑容又凝住,终究还是无话可说。

      “唔,今年春节都没有过好,身子好点就陪袁妈置备点东西,家里面空空荡荡的。”钟怀德叮嘱道。她真的忘了春节刚过……

      芳紫包揽了一切外出采买的活计,每日忙得不亦乐乎,袁妈直说可以少雇一个仆人了。

      只是买的东西都不甚合用,今天买了一坛陈年女儿红孝敬钟怀德,自己却抢了几大杯喝;明日又不知从哪里淘来一堆样式古怪的钗钿,戴在头发上自得其乐;那天还抱来一捆落满灰尘的破旧书画,神神秘秘地说是鲜卑珍品……

      京城她几乎溜达了个够,每一天都有新的发现,这日她准备继续去南城贫民窟找李神医聊,上次这个浑身脏兮兮的老头儿号称一眼看出她身受重伤,只要送他一百坛好酒就能为她根治,真有这等天降好运么?

      才出门就后悔了,满街都在传着陶家三公子即将于一个月后迎娶卢小姐的消息,她越是不想听,闲言碎语就越是飘进她耳中。“陶三公子不是有妻室么?”“您多就没在京城待过了?他那妻子骄横得很,在他家里作威作福,终于被休掉了!”“我怎么听说是被气走的?”“哼!公卿家里见不得人的事情,我们只是看热闹的罢了。”“陶卢两家联姻,婚礼排场一定很大的。”“那还用说!,从来只见新人笑,哪见旧人哭呢”

      芳紫狠狠瞪向嚼舌头的闲汉,那几人果然住了嘴,穿着考究还是有一定威慑力的,她的小小得意转瞬又被无限悲凉淹没,白日里喧嚣的大街上,她一人格外孤单。

      慢吞吞走到贫民窟,李“神医”正坐在外面晒太阳,老头子看到她咧嘴乐起来:“小姑娘有诚意。”她从袖中摸出一个碧绿瓶子,向他抛过去:“好酒有的是,还得看你真本事!”话音未落,碧绿瓶子被什么物事击中,落在地上摔碎了。

      “爷爷你又在骗酒喝,跟您说多少回了?”一个粗布衣衫的少年手里拿着弹弓从旁走来,眉毛拧成一团。芳紫一眼看出她女扮男装,心里的不快也就释然了。

      “用的着管这么多吗?可惜了好酒!这酒香,啧啧”李“神医”贪婪地吸着空气中的酒味,又冲孙女儿吹胡子瞪眼,一副老顽童形象。

      芳紫向那姑娘赔笑道:“李姑娘,我拿酒来请你祖父给我治病,有什么不周到的还你包涵。”

      少年始终没正眼瞧芳紫,听她唤一声“姑娘”,不由得打量她一眼。芳紫见她瘦瘦高高,动作与说话甚是利落,秀丽的模样也透着一股泼辣劲儿,常人不仔细看很容易把她当作男孩子。

      “我们不会治病。爷爷,我们走吧!”少年冷冰冰说道。

      芳紫听出她的戒备之意,忙说道:“我是真心诚意请李神医来为我看病的,若不是寻常大夫治不好的重疾,也不会劳烦您家……”

      少年不耐烦道:“官家小姐怎么会来我们这穷地方看病?还派人鬼鬼祟祟地跟着?”

      “什么?”芳紫有些迷惑不解,顺着少年目光看过去,一道灰影一闪而过。“是什么人?”她一路上想着心事,全没注意自己被人跟踪。

      “我…我也不知道有人跟着我。”芳紫不知所措地解释。少年不吭声,向前走了几步,张望一会儿,扭头说道:“既然来了,进去坐坐吧。”李神医也跟着说道:“小姑娘,进去喝两杯吧。这臭丫头从来不给爷爷我好脸色”芳紫感激地道了句:“多谢。”少年恍若充耳不闻,撇下芳紫和李神医大步走开。

      李家的房子和贫民窟大多数人家一样简陋,房间里胡乱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草,散发出呛人的药味,芳紫刚一进屋就连打了几个喷嚏,挨了李姑娘白眼。

      李姑娘从门口的水缸里舀了一碗水放在小桌上,算是对客人的招待,芳紫反而不知说什么好,也不去搭理李神医的唠叨,端详起他家的屋子来。小小的屋子一览无余,看不出爷孙外第三个人居住的痕迹,也是一对相依为命的可怜人。

      “好了,你可以走了。”李姑娘半天才开口说话,而且是毫不客气地送客。这姑娘什么举动都不会令她奇怪了,芳紫倒愿意多说几句:“姑娘让我来你家里是什么意思?”“我让你进来,只是想稳住你,看来你们不是一伙的。”

      芳紫无奈地笑了笑,站起来走到门口,说道:“多谢李姑娘招待。我昨日遇见李神医,他老人家说我受了很深的内伤,怕是活不了多久。我觉得说的有道理,看来是有办法治好的,今天特来请李神医医治,除此之外别无他想。”李神医一旁附和道:“没错儿,小姑娘不像是坏人,只不过伤受得蹊跷!娇儿别这么爱搭不理的。”

      听到爷爷叫她名字,李娇儿脸红了一瞬,马上又板起面孔,目光却柔和几分。“你的病未必无法可治”

      吐出这句话,她又不肯多说什么了。

      芳紫不愿强求,点头说:“机缘到了,我的病一定可以治的,多谢。”她转身离开,心中并没有放弃。

      刚才经李娇儿提醒,她多了几分戒备,确实感到某个不明身份的人不紧不慢跟在身后。她每次装作不经意地回头去看,都被那人机警地躲开,因此多绕了几个弯路,试图引出那人现原形。

      南城布局杂乱,她转了几圈,发现自己也有点迷糊了。明明她已经跟在他后面了,转瞬间他却不见了踪影,过了一会儿又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了。

      那人的身影看起来还是有几分熟悉的,无论如何,她想看清楚他是谁。

      她脚下发力,飞快地走着,想给跟踪她的人一个突然袭击,猛一回头,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已不见那人踪影。她不甘心地用目光搜寻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找到。

      不料刚转过身来,她脚下没收住就撞进了别人怀里,被人抱住。

      “你在干什么呢?”抱住她的人轻声询问道。她脸颊发烫抬起头来,待看清那个人,又实在后悔抬头,恨不得立刻在众目睽睽中隐身。

      那人没有松手,搂着她轻巧的闪到街边的屋檐下,这才容许她逃离。“每次见到你,都很不巧。”他善意地笑着,试图化解她的尴尬。

      她抬手捋了一下头发,露出了右手腕的伤疤。想起面对着不甚熟悉的人,她立即把手缩回衣袖中,却还是注意到他目光霎时变得凌厉,又马上恢复得若无其事。

      “五皇子,我……”芳紫讪讪笑着,暗暗心惊。

      “南城最近很乱,我来此看看有没有解决的办法,你在这里可不太安全。”景暄不动声色地解释道。

      芳紫竭力装出天真地表情说道:“多热闹阿,我喜欢人多的地方,南城好吃好玩的地方很多呢”

      “有趣。刚才我看你慌慌张张,像在躲避什么。”他准备好欣赏她表情的变化。孰料她只是一吐舌头,“人生地不熟,我当然有点害怕了。”

      “你如果喜欢在这里玩,我可以陪你。”景暄又补充一句:“算是对你上次陪我的补偿。”“不用耽误你的”芳紫还没说完,景暄闷声不响地走开了,她只好跟在他身后,不情愿说道:“你走得太急啦,等等。”

      景暄背着双手,走在人群中仍显得孤零零地,“你是不是习惯一个人走路呢?”芳紫小跑着追他。

      “对,我一个人走惯了。”他停下脚步,等她跟上他,又接着走起来。

      芳紫想了想:“也难怪,你这样的人,天下有几个人能跟你并肩而行呢?”

      景暄冷笑一声,说道:“可以与我并肩而行的人,却抛下我不管,所以我只能一个人。”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觉得自己孤单可怜,却不知世上还有多少人比你们更不幸呢。你和六皇子的委屈没什么不同。”她对他的失落自伤有点不以为然,话说完,她又觉似有不妥。

      “你真这么觉得么?”他飞快地回答以掩饰失望。“南城三教九流杂居,待会儿你会看到很有意思的事情。”

      “好啊,有什么热闹可瞧?”芳紫漫不经心地应道。

      他不再说话,开始施展轻功,几乎脚不点地向前飘去。好个俊朗身姿,不亚于凌渊派轻功,芳紫暗暗赞道,比景晔那个不用心的小子好太多了。她也定下神来,追随他而去

      眼看着景暄拐进一家寻常简陋的酒楼,又一个箭步冲上二楼。芳紫听到了楼上传来一迭声“啊哟哟”的叫唤,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

      “这就是刚才跟着你的人。”景暄头也不回冲她叫道。芳紫从他身旁绕过去,看到一个灰衣男子抱着腿在地上滚作一团,再仔细一看,气不打一处来,那男子姿容俊美,正是一年前下药迷倒她的胡玉郎。

      美男子一副狼狈相,芳紫又好气又好笑:“这不是胡公子吗?我们又见面了。”胡玉郎双腿被景暄伤到,精致的五官扭成一团:“啊哈,钟姑娘,怎么跟你说好呢?”

      “你说,为什么要跟着我!”芳紫抬起腿作势要踏到他身上。

      衣袖忽然被景暄拽住,她一个趔趄又差点倒进他怀里。“别急,我不知道你们还认识,事情就更有趣了,不是吗?”景暄温和的声音里透着疑问

      “其实呢,长话短说……”芳紫正打算解释,胡玉郎叫了起来:“钟姑娘,你记恨我,可我没骗你啊,我有话说……哎呀”他说一句哼一句。

      芳紫一脸厌恶之色,思忖片刻问景暄:“他是你们要捉拿的犯人么?”“之前不是,不过鬼鬼祟祟跟着钟小姐,也不会是什么好人。”

      芳紫点点头道:“我和他认识,你可不可以先出去,我有几句要紧话问他,你放心我没有勾结乱党。”“随你处置!”她的坦澈令他无法拒绝:“我到楼下喝点茶水。”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啊……”“少废话,你要跟我说他么?”芳紫严厉地盯着胡玉郎。

      “是是是”胡玉郎忙不迭道:“我哪里晓得您是慕容公子的故人,那日慕容公子就在楼里,可惜您没醒来,没看到慕容公子教训小的”“他当时在京城?”

      “慕容公子这两年几次来到京城,言语中很关心姑娘您,别的我也不方便多说了。”胡玉郎又卖起关子。

      芳紫想起什么,继续问道:“他是不是去了西域?”胡玉郎神色中有些躲闪:“不知姑娘如何知道,还请姑娘不要对外人说起,尤其是…外面那人……”

      她语气变得温和:“为什么要跟踪我呢?如果早说明白,也不会被那人伤了。”“公子想打探姑娘的消息,又不愿让姑娘察觉,反而为公子担心。”

      芳紫出神地盯了胡玉郎一会儿,忽然扳过他的腿,痛得他又是大叫一声。“你双膝被暗器伤了?”“就是两粒石子,打得真准……”芳紫没有疗伤经验,笨拙地点了几个穴位,问道:“好点了么?”“好……”他尝试着挪动一下,又变了脸色。

      芳紫咬着嘴唇,小声叮嘱了几句,缓缓走出去找景暄。

      “我来负荆请罪,我放走了那个人。”她说得爽快。“你一让我出来,我就猜到了。”他答得痛快。

      她急忙分辩道:“这人就算跟乱党有关联,也不过是小喽罗而已。况且,一会儿你手下人马会把这儿搜个底朝天,有什么证据也不会落下”景暄呵呵笑道:“好,我放过他,你跟鲜卑乱党脱离不了干系了。”

      “我?又能怎样啊?”她轻松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景暄凑近她,分明是关心的语气:“你很紧张。”

      芳紫忙扭头不去看他:“我一人做事一人当,随你处置罢了。”“我没有证据证明你是敌人,既然不是敌人,我们还算是…朋友。”

      他们继续漫步在南城集市上,他心情很好,时不时与她说几句。她总是忍不住四周打量,说不定慕容哥哥就在某个角落里默默地注视着她。慕容哥哥从来没有远离她,他看着她嫁入别家,看着她在长乐居里昏昏睡去,看着她独自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

      他为什么从来不肯见她呢?直觉告诉她,他在策划着什么,他就是景暄嘴里的“乱党”,如果真是这样,她不会去打扰他,她钦佩他的所作所为,也会暗暗为他祈福。可是,他会不会是介意她没有信守承诺,轻率地嫁给别人,纵使相见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她能忍受他的责怪,只要他肯出来见她。

      “打打闹闹大半天,我们是不是该吃顿饭了?”景暄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她没有注意到他何时停下脚步。

      “哦,都快下午了。”她一面揉着肚子,一面抬头看天,“我该请你,既是谢你,又算是是赔罪。”她随便敷衍几句,他却很认真地样子:“好啊,你请我吃什么?”

      她愣了一下,笑出声来:“好,好,你跟着我,吃什么可要听我的”烦恼抛在身后,她带着他满大街地寻找她想去的小店。

      随她穿梭于七拐八弯的南城店铺间,他想起了小时候,他和六弟曾在重重叠叠的宫室里玩捉迷藏,然而……他闭上眼,后面的事情他已经记不起来,童年就这样离他远去。

      “嘿!”芳紫在前面向他招手:“原来你也喜欢发呆。”她唇角翘起,神采焕发。他打起精神道:“找到吃的地方了?”芳紫已经钻进身边的破旧小门脸。

      她一进门就很随便地叫起来:“掌柜的,我又来了,还带了一位新客!”看样子已是熟客。

      敲打算盘的掌柜慢悠悠地抬起头,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说道:“上次明明是个漂亮小哥,这回却变成了娇小姐,真是无奇不有。”芳紫颇为得意:“给我这位朋友来点你们这儿的拿手菜”

      不多时,一大碗红烧肉,两碗粗粮和一盏烧酒端到桌上。芳紫为他斟了杯酒,侃侃说道:“京城数这里红烧肉做得好吃,咱们这样人家总是追求山珍海味,反而不如简简单单可口。”

      说完便夹起一块五花肉放进嘴里,一脸满足:“凭什么我们女人家只能吃清淡的?”那时弘殷以瘦为美,贵族女子以素食为主,除了节日或生病极少食荤腥。

      “见肉则喜,跟个鲜卑人似的”景暄也吃了一块:“味道确实不错。”“鲜卑人爱吃的是牛羊肉,再说像鲜卑人怎样啦?我还是喜欢吃”

      她呷了口酒,又把筷子伸进碗里。两双筷子轻轻一碰,芳紫的筷子缩了回去:“还跟我抢呢。”

      景暄注视着芳紫,慢慢说道:“真的很好吃。你带我来就是为了一饱口福吗?”芳紫泄气地说:“你还怀疑我和乱党勾结呢,我可是百口莫辩。你跟我说话的样子很像父亲,总是步步紧逼。”

      景暄略带歉意地低下头:“我是想说,小时候我也吃过这些百姓家常饭菜,到现在还在怀念照顾我的奶娘,你不会又要嘲笑我自怜自伤吧?”他竭力说得索然无味,嘴里却有了些咸津津的味道,芳紫显然没有注意,对他也不再介怀,继续津津有味地吃着。

      他出了会儿神,举起筷子,才发现碗已经空了,两人相视一笑。“掌柜结账。”她抢先从荷包里摸出几个碎银子扔给掌柜,在掌柜讶异的目光注视下,景暄摇摇头。

      正要出门,一个身材挺直的年轻人忽然从外走到景暄身旁,小声叫了句:“公子。”景暄看了一眼芳紫,她立即后退几步回避。那个高个子男子应该是他的心腹,凑在他耳边低声汇报着什么。

      芳紫不由得担心起胡玉郎,景暄仿佛猜透了她的心思,转过脸向她微微一笑,示意她不必过虑。

      年轻男子汇报完便匆匆离开,景暄走到芳紫身边,温言道:“我们走吧。”芳紫犹豫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他身上的寒意是化也化不掉的,她第一次遇见他就这么觉得,现在还是如此。

      “他是我的手下,我来南城有事请要做。”他轻描淡写地说道。她生硬地说:“搜寻乱党?你忙你的吧。”

      “良辰美景,我也不想错过。”她正欲恼他轻薄,却被他扳过身子:“看!”两人身后墨黑的傍晚天空中,升起了一朵绚丽的烟花,转瞬又融入到四周的斑斓灯火里。

      “哪里在放花?”烟花一朵接一朵升起,芳紫看得专注,忘掉了刚才的不快。“想起来了,今天是怡安公主的生日,父皇和卢妃亲去公主府设宴。”景暄语气冷淡。怡安公主是四皇子的妹妹,陶楠的妻子,芳紫曾去过她家,很是喜欢这个天真单纯的小姑娘。

      “她很幸福。”芳紫平静地说。景暄笑道:“我们在这里欣赏烟花也很惬意。”

      火树银花不夜天,他们两人并肩立在夜色中,安静地欣赏着眼前的一切,与美景相得益彰。偶尔经过他二人身边的路人,也暗自赞叹两人容貌气质出类拔萃。

      最后一朵烟花消逝,芳紫笑中带着叹息:“良辰美景,当与心爱之人一起度过,你该陪你的妻子。”她说得十分自然,心中却在遗憾和陶槿一道赏风景的时候太少了。景暄眉角轻挑,唇边一丝冷笑。

      “五哥”景晔熟悉的声音打破两人周围的安静,芳紫扭过头,看到景晔大踏步走过来。

      她情不自禁向前迎了几步,只见景晔的脸上霎那绽放出了笑容,她立刻觉得不妥,停住脚步,等着景暄走到她前面。

      景晔眉开眼笑,还未走近就叫道:“芳紫,你和五哥在一起呢,看到烟花了吗?”

      芳紫点点头,景暄已闪到她身前:“刚从怡安府上出来么?”

      “嗯。父皇要我去,随便应酬得了,找了你大半天,听袁晨说你在南城待了一整天。”

      景晔一气说完,径直走到芳紫面前:“气色不错,玩得顺心。身体恢复得还可以嘛。”

      芳紫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冷不防景暄来了一句:“见到陶畅小姐了么?可还中意?”

      景晔不自在地笑道:“我中意不中意有什么用?五哥你说笑了。”

      芳紫侧过脸不愿直视景晔,心高气傲地陶畅一心要嫁皇子,景晔如能娶到陶家女儿也能提高自身地位,这门亲事算得上两相情愿,可她为何心里难受呢?难道割舍不下某些东西?

      景暄脸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继续说道:“父皇和陶令则一定看上你了,不然怎会安排你去怡安的寿筵呢?这对你我而言是个机会”

      景晔朝芳紫眨眨眼睛,满不在乎道:“随他们好了,管他陶家李家,我人微言轻,娶谁也没用。”他还要辩解什么,忽又凑向芳紫:“你脸色这么不好,我先送你回家吧。五哥告辞了。”他以为触动了她和陶槿的伤心事。

      芳紫忙说不必,却架不住景晔半拉半拽,跟着他别别扭扭地走起来。景暄一动不动,背后冷冷说道:“不送了,以后我们再谈吧。”

      走出去没几步,芳紫马上甩开他,和他保持一定距离。“师侄,如果你选择畅儿,你要珍惜她”芳紫后来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芳紫……”景晔犹豫着,仿佛做出了什么决定:“你真的什么都不懂吗?唉,也许我也是不懂的”他终究没有说出会令她害怕的话。

      她已走到自家后门,没费什么力气就从墙头翻了过去,抛下景晔一个人望着凄清的月色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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