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最浪漫的事 ...
-
江小白捧着手机认真地钻研本地特色景区,手指滑到一页,蓦地眼前一亮。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啊,这是横贯江小白整个思春期的主题。那个时候,脑袋里冒着彩色的泡泡,浪漫的事,一张嘴就可以信手拈来几十件。难就难在一个“最”字,每件都想做,每件都要做。她实在无法取舍。
随着年纪增长,青春期渐渐消亡,那几十件在记忆里变得模糊不清,唯独有一件固执地留了下来。她才明白,原来这就是她能想到最浪漫的事,脚踏实地的江小白关于浪漫最烂俗的幻想。
电梯门打开,江小白看见常镜,出现一瞬间的恍惚,但下一秒就恢复正常。她走了进去,站在了另一角:“早。”
常镜一偏头,正处于偷窥她手机屏幕的绝佳视角。她仍旧认真读着介绍文字,全然没注意到另一道视线的加入。
页面的最上面插着一张照片。层层枫叶之上,巨大的白色摩天轮,像张开的网,扑在蓝天白云前边,边缘黏住的小盒子里冒出几张甜蜜的笑脸。江小白一字一句看得专注,重温自己老旧的梦想。
常镜的视线略微上移,定格在了她侧脸上,仿佛看见光滑的皮肤干瘪褶皱,生机勃勃的眼睛失去光彩,连扬起唇角都不自觉地下垂。她在时间里迅速地枯萎凋谢,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老化。
常镜收回目光,对面的钢板上映出他一成不变的容颜。他离老去还有多远,一千年?两千年?以前他总把这当作理所应当的事,甚至从没花时间思考过。他习惯于站在漫长的角度,轻蔑看待人类弹指间灰飞烟灭的生命。就像人类站在漫长的角度,轻蔑看待蛇虫鼠蚁的生命。
原来他们之间的距离,还包括时间。
今天的行程还没定,先下来的人正在讨论。
杜允建议去一家古寺参观,听说那里历史悠久,香火鼎盛,许愿还愿的人络绎不绝,其中要数求姻缘最为灵验。宁婉舒边听边笑着点头,显然是她的授意。
江帆觉得无趣,强烈要求去当地的手工市场逛逛,顺便给狐朋狗友捎点儿纪念品。
薛管家自然是看常镜的意思,而常镜压根儿没意思。
江小白犹犹豫豫,还是没开口。她猜想,没人有兴趣去游乐园“观光”。照例随大流吧。
讨论至尾声,就在快拍板的时候,一直显得兴致缺缺的常镜不咸不淡地来了句:“这儿的游乐园也不错。”
风瞬间便扭向另一个方向,常镜的意见最终取得了压倒性胜利。
只有江帆气呼呼地坚持己见,较劲儿似的,说什么也不去游乐园,要分头行事,还非拉江小白一起。
一边是和自己相亲相爱的堂弟,一边是青春时代的梦想,江小白衡量片刻,毅然决然选择加入大部队。
江帆满脸的痛心疾首,过了会儿又上楼拉着柳橙汁兄妹一起出去了。
*
游乐园并不像照片上一般光鲜亮丽。很多娱乐设施已经残旧,颜色褪去,漆皮脱落,透出萧条的气息,随处可见厚厚的尘土。生意自然也比较冷清。工作人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外边闲聊,看见游客过来,说完了话才抬脚挪几步,漫不经心地在门票上打个孔。
常镜始终眉头紧皱,仿佛忘记自己是发起人了。薛管家对摊位上卖的玩偶、风车、发夹一类的小玩意情有独钟,停停走走,很快从大队伍里分了出去。剩下的杜允和宁婉舒显然欠缺热情,只是很小心地掩饰着。杜允还刻意指指这儿那儿,问要不要去坐一坐。
常镜冷冷瞥过来,明明人家这是在给他铺台阶,他却毫不领情地回了一句:“想去就去,不用问我。”
江小白对这些个设施毫无兴趣,一心惦记着远处高高矗立的那座摩天轮。它看上去比照片上逊色许多。更准确地说,照片上的是它年轻时的模样。现在的它饱经岁月洗礼,布满沧桑,没了当时的风光,却意外添了几分味道,一层一层被时间压出来的味道。
常镜目的明确,一直往里走,不作停留。最后停在高耸的庞然大物旁边。
江小白一愣,恍然大悟。刚刚就觉得他这提议提得奇怪,游乐园这种地方实在与他严肃的形象格格不入。原来,是替她说的。
常镜没有解释,径自踏入位于最低点的吊厢里,江小白先是盯着他,而后又低下头去,一声不吭地坐到对面。穿着红马甲的工作人员插好了门栓,即便如此,那扇看起来不堪重负,拿脚一踹就飞的门仍旧给不了里面的人安全感。
转轮开始转动,吊厢摇摇晃晃地往上升了一截。杜允和宁婉舒步入底下的车厢。
常镜微微扭头扫了一眼,讥诮道:“你到底喜欢他哪儿?”
江小白被问得有些诧异,不知他从哪儿看出来的。解释的话还没出口就被他眼里的鄙夷逼了回去。她很是懊恼,气氛正好,他就不能不说话吗?
江小白赌气回答:“我喜欢他会笑。”你个万年冰山脸。
常镜瞪她一眼,抿紧双唇,不悦地看向玻璃之外。
位置越高,看得越远。底下的景物和人渐渐模糊,缩成一个个颜色迥异的小点,又融为复杂的团块。高度增加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江小白开始感到恐惧,不断考虑摩天轮年久失修发生故障的可能性。短短几分钟,她甚至想象到消防员架着云梯,朝她喊话的情景。
视线扫到面无表情的常镜,她又忽然安心了。龙王在这儿,她怕什么。意外发生,只要立刻拽住他的手,誓死不松,不就行了?
“你……会不会飞?”她仍然想要吃颗定心丸。
常镜脸上阴云密布,不情愿地瞥她一眼:“会又怎么样?不会有怎么样?和你有关系吗?”
“好歹是个龙王,”江小白悻悻地嘀咕,“电视剧里的神仙都是飞天入地的啊。”
常镜嘴角抽动。电视剧还说猴能从石头里蹦出来呢。她怎么不拿几块石头捂捂?
他掌控雨雪,拥有非比寻常的速度和力量,纵身一跳能跳出几十米的高度。可就是不会飞,除非化作原形。然而原形幻化势必引出风雨雷电,影响气象运行,非到万不得已,切不可进行。
转盘转着转着忽然往反方向一回,发出咯吱的响声,吊厢猛地一沉。
完了,完了,怕什么来什么,江小白吓得魂不附体,紧紧闭上了眼。然而事情却并未依照她糟糕的料想行动,几秒后吊厢止住了下坠的趋势,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转盘又缓慢地开始朝原方向转动。
江小白脸上血色尽失,慢慢睁开眼。她以为自己已经调整好心态,能够平静地面对死亡。可老天用一个小小的意外就轻易撕裂了她的自以为是。
肩膀上传来一股力量,她把脑袋转向旁边,常镜已然立起,由于高度问题,不得不弓着身子,一只手牢牢抓着她的肩膀。他警惕地观察着转盘的走势,确定情况已经恢复正常,才松开手,坐了回去。
江小白的心失去规律地咚咚跳着。一方面是给吓得,另一方面是因为那股残存在肩膀上的力道。
刚才她还想着一定要努力拽住他的手。没想到,她的手忘了伸,他却在第一时间抓住了她。哪怕她已经忘记求救,还是有个人伸出了手来。
她总是艰辛地照顾自己,几乎忘了,被人保护的滋味如此美妙。
吊厢缓缓上升,好像全世界的风景都能一览无余,可在所有的风景中,真切的,清晰的,却只有坐在对面的常镜。封闭的空间中,他们是脱离世界的两个小小的存在。
也许,这就是摩天轮的意义所在,世界很大,人生里不可或缺的人却只有那么几个。风景再美,也终究是遥远的,重要的是能牢牢握住的那只手。
她忽然希望吊厢摆脱钢索,失去地心引力的束缚,摇摇晃晃地往上飞,一直飞,飞到时间的长河里,就此停住。
这是个奢侈的幻想。吊厢缓缓上升,升到最高点,又缓缓下降,保持匀速,仿佛刚刚的意外没发生过。江小白眼里的光彩随着大地的接近愈发黯淡。
“常镜,”她轻轻地开口,低垂眼睛,有些难为情,“我很开心。你在这里,我很开心。”
常镜没有回话,移开了视线,眺望风景。吊厢即将回归站台之时,他才出声,声音淡淡的:“以后有时间的话,再来坐一次吧。”
江小白看向常镜,几乎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也漫不经心地停留在别处,只有食指下意识划着座椅。
她面颊一热,忙不迭说“好”,生怕晚一秒他会后悔似的。
*
薛管家过来汇合时,手里提了个袋子,里面有各式各样的玩具,扇叶上缀着蝴蝶的风车、会叫的电动狗……
江小白诧异得像是塞了颗鸡蛋在嘴里。按捺不住好奇心,她默默走到薛管家身边,耳语道:“薛管家你已经有孩子了吗?”
薛管家脸上浮现一丝窘迫:“没……我还尚未娶妻。”他顺着江小白的目光看去,解释道:“这些是要送给一位朋友的。”
想必是和爱吃蛋糕的那个是同一位。江小白的好奇心愈发膨胀,她想知道究竟是怎样一个孩子能成为薛管家时时记挂在心的忘年交。
江小白试探性地赞叹:“你们的关系可真好啊。”
想到这位朋友,薛管家的笑容变得温柔:“海里对我没成见的,除了淮泽龙王,也就剩她了。他们都是尊贵的龙族,肯平等待我,就已是天大的恩德。我无以为报,也只有时时处处寻一些她喜欢的东西罢了。无论以前还是现在,只要是她的要求,哪怕要我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
薛管家是受歧视受压迫惯了,动辄感激这个,感激那个的。
江小白觉得自己在他的目光里解读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在他谈到常镜时并未显现出来过的东西。一种深藏在感激的外壳之下,不可触碰的情感。
她一个激灵,尼玛,薛管家该不会是个恋~童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