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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小道道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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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帝三十五年,乾坤台巫祭十日,大赦天下。
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
其实,那只是烈帝做的一个梦。
这个梦里,有一个身形,男女莫变。
那声音似笑,又似带着哭音。
烈帝戎马半生,杀人无数,不信邪祟,梦中仍就胆大,问,“汝乃何人?”
身形不离不散,半晌笑罢,一束光亮照见身形面容,美兮妙兮,似梦似幻。
自答,乃,阴阳司命。
烈帝问其是男是女。
答,本无实型,心中所想,便是何样。
烈帝意欲看清,却转瞬惊醒。
自此大病一场。
病愈便召巫士,兴了这场祀典。
三年后,烈帝崩。
公子筠继位,笃信儒学,往后几世,朝代更迭。不语怪力乱神。
史书中有关那一点点烈帝沾染巫术的记载,也被他的一统万夷的英勇功勋掩埋在竹简册的角落里。
“道友,你看,是不是有记载”
老子最近遇见不少愣头青,比如眼前这个,一直缠着老子传个什么教,“什么教?”
“长白门。”
我拍了拍他的脑袋,“一听就没兴趣,小道友,你再去别处拉拉人。”
我转身要走,这小子倒是身手快,扯着老子的崭新的道袍撕心裂肺的喊起来,“二师兄你快来啊,可不能叫他跑了呀……”
我登时心中翻转过无数念头,老子没偷没抢,这又是什么冤孽,待要捏个卦看看今儿个冲撞了什么太岁,便见西边款款走过来一个……一位神仙模样的人物。
常听说西天有个叫悟能的二师兄,可这位二师兄,长的却如此俊俏。
我把衣袍扯回来,顺了一下拂尘,一乐,“这位道友,甚是眼熟,不知哪里可否见过?敢问高姓大名,现居何门何府?”
这人倒是波澜不惊,却缓缓一笑,“鄙道存绯,现仍居长白门,清凉宫门下。”
“哦?长白门,跟极北的赤水河长白山可有什么渊源么?”
我此时仔细打量他,月白道袍,没有拂尘,腰上却似乎挂着把长剑,倒是洒脱。
“那倒没有,道兄若是有兴趣,前面有个茶肆,倒是可以详谈。”
索性闲来无事,听他闲扯,也不妨。
他讲了半晌,掰扯的那些个什么宗,什么宗的,我也听不明白。
“反正你是要拉我入派呗?”
他抬了抬手,“不知道兄意下如何?”
“小道对于身居何门何派倒也没有格外的执念,只是天生爱个自在,最怕那些大门派的规矩多,何况,也不知道为何道兄对小道格外青眼有加?”
难道是老子今早晨剃了五寸长的络腮胡子,这张面皮显得格外英俊?
他眼睛弯弯的,“若说道兄天资精奇……恐怕道兄也不信。只是,道兄可否信这个缘字?没有别的道理,我道家最讲究一个随缘自在,你我今日相逢便就是天定,何不顺天而行……且我长门派并非多事的门派,大可放心。”
“道兄不用说了,”我拍衣裳站了起来,“天色不早了,我也得早些回去了,今日能得存绯道兄闲谈半晌,甚是荣幸,入派的事下回再说吧,告辞。”
那小道士似乎是要说些什么,这个存绯倒是点头笑了笑,“也好,下回再说。”
下回?
长得是好,可是三句话不离大道,沉闷的紧,且道家的不好招惹,能躲则躲。
这两个道士,约莫是看出老子真身了。
不过也可能不是,毕竟若是知道我是魔修,当下便会收了我。
可是又只是一直劝说,恩,也许是暗中试探老子的气息。
其实我也没什么功力能掩盖气息,毕竟我也没什么气息可有。
我这点魂魄被灭的只剩半缕,跟个人没什么区别。
气息盖不盖都那么回事。兴许他们是看我没什么功力就这般放了我吧。
我啊,就是你不要招惹我,若是招惹我,我就会跑啊。
“天苍苍,野茫茫,不信我的遭天谴~啊~遭天谴~~”
最近给人摇卦的生意不好,我觉得应该换个生意。
毕竟在京城,普遍信萨萨巫,就是那种点香跳神驱邪的行当,我其实是不喜欢这样的,没什么理由,就是累。
你想,要穿成那副西域人的模样,大热天的蹦来蹦去,很是影响我这气质的。
当然,没准还要生痱子。
可是,没钱了!
肉身也是要吃饭的,还饿的挺快。
我决定试一回,干完就收手,等再往北走的时候,天气凉快下来,也不拘的穿什么了。
干一票,就要做一票大的,不然不够本。
我在京城晃悠了半个月,终于打听到这个京西的淳郡王的三公子,似乎得了什么久治不愈的疾病,延请了不少名医都没用。
后来就偷偷请了不少巫士,仍是没有用。
当然,死生有命,大部分人得病那是天道因果,与人无由,没的治的。
可是我围着这郡王府三日,还是叫老子看出来!这家有钱!!!
“你便是今日自请入府为公子疗病的……医师?”
这老头约莫就是那个郡王了,如今朝x廷灭巫之风愈加,他把那个医师两字说的格外重了一些。
我摸了摸近两个月攒起来胡须,”正是!”
这种情况,装高人才是不二选择。
那人道,“好,你要明白,今日你入府医治,若是有本事,我家王爷自然当你为座上宾,若是无效,我们王府不会拿你怎样,但是出了门,敢说出曾进过王府的门,先生也是……出不了京城朱雀门的。”
原来不是老郡王,“好说,好说,我若是透露出一句你们王府找巫医,老道士我这个头颅被你们剁了都行。”
说了这话,满屋子的人登时灰了脸色。
看来如今这朝不语怪力乱神的的讲究比前x朝更甚。
其实信也好,不信也好。都没有什么用,心魔乃是心暗所生。
什么都不信了,倒是诸恶难染。
但一本正经,终究失了几份天真可爱。
依稀还记得当年,前x朝有个小皇帝倒是乖巧可爱,不过却死的早些。
“老道士,说话要注意分寸,在我们面前你可以这样,到了王爷面前,可就不是这般可以随意的了。”
官家人,总要打够了官腔,做足了面子。
挣人家钱,就得给足人家。
不过……老子看起来真的很蹉跎?不过既然给老子长辈分,就老一波又有何妨?!
“是是是,小老儿明白了。”
这淳郡王不同凡响,乍一看,这块头,这摸样,老子差一点以为是司战的裴广帝君。
哎,当年被他打的……
“那就有劳先生了。”
刚才他说什么,没听大清,不过斯斯文文。
真是,官做的越大,脾气越好,诚不欺我。
这郡王家的三公子,长得倒是清秀,就是年纪轻轻,半死不活,委实可惜。
我近些年,慈悲心愈重,约莫是吃素吃的。
“好办!”
“哦?先生有法子了?”
我拍了拍手,“好办是好办,就是耗费有些大,需要些五行之物好做阵法,尤其公子八字却属金,这金子是断然少不得的!”
“哦?先生还没问我儿生辰时刻,就能掐算到我儿八字为何?”
哎!做大官的就是不一样,也怪我蠢,怎么忘了先要八字。
可怎会难的倒我?!
“哈哈,天地玄黄,莫衷一是,你看公子睡榻,头朝东而放,西为金,公子这是逆了坤阳,所以前面的’医师”,做法时,都不得要领,小老儿不从生辰算八字,乃是从乾坤天地看五行,跟他们的不是一路子!”
那郡王倒是一笑,“哦?那这般,就劳烦先生施展手段了。”
“自然,自然,恩~咳咳~记得,金子,金子断然少不得,是要用来做法的!”
“自然,先生放心。”
其实这个郡王。
有两个老婆,三个儿子。
来之前,一直觉得八成是宅斗。
就是这个三公子是被下的毒。
你听我说,他家大儿子是个智障,乃是吃斋念佛的正妃嫡出。
二公子虚站一个排行,其实三岁不到就死了,是目前掌事的二老婆生的。
病怏怏的这个三公子,亲妈早在几年前就故去了。
还有个四公子,也是二老婆生的,跟老三差不了几天的生日。
所以,若是老三健健全全的,八成这个郡王的爵位是要传到他的头上。
你要问我为什么感觉是宅斗,我也没理由,就是最近看街边巷口的折子戏着实有些多。
猜的!
当然,救人医病又不需要当个县官管他家事。
我只要治好这个病怏怏,拿了钱走人就好。
这副青肿脸色,中毒是打准了的。
可是之前的医师巫士怎么就看不好?这不好说。
有人威胁?那得看今晚上有没有人来威胁我。
当然,若是拿金钱贿赂我,又以命胁迫我的,我该怎么做?
……
当然是谁给的钱多,听谁的。
不过这一夜很是太平,谁都没来打扰老子睡觉。
我也没有抓出土地老问个究竟的本事。
只能暂且用土办法试试。
“你这道士,拿什么给我们公子吃?”
“药啊,起死回生,包治百病,清热解毒的灵药啊!”
大早晨被人这么吓一机灵,老子还是很不受用的。
何况还抓着老子的手臂半晌不肯放,便就是此时我这副姿容略略沧桑,也禁不住拉拉扯扯的啊。
何况这小侍卫还长得不好看。
我甩脱他,看向一旁默然不语的郡王爷道,“王爷若是不放心,小老儿可以现在就吃一颗,以证可否有毒。”
那郡王爷没有表情的脸,竟然笑了一下,准确来说,是冷笑了一下,也不是很明显,就是唇角一挑。
似乎有点苦涩,不过又有点阴测测的,看不懂,看不懂。
想当年我就是没有看懂人心的神通,才落得今日这把下场。
所以这人脸上的一丝一毫的微不可查的神情,其实往往最通于真心。
以前我看不明白,现在也看不明白。
罢了,看也看不懂,那又何必看。
“不妨事,你用药吧。”
老郡王说话,就是财大嗓门粗。
我这颗药其实也不是乱用的,因为少,所以是宝贝。
要不是穷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老子断不会用在一个小凡人身上。
这玩意算是个保命丹。
还是老子师傅临死前给我制的最后一瓶。
对,老子有师傅。
不然,若不是有师傅,我怎么会一副道士打扮呢。
我那师傅是个凡人,是有一颗济世救人之心的道士凡人。
这还要从我灰飞烟灭,余下一缕魂魄化成人胎,被师傅救下起说来。
我这师傅总以为以他精诚所至的决心,能将我这个魔渡入正道。
不过这个宏伟浩天的大志愿,在他坚持了八十来年就坚持不下去了,因为他老死了。
所以我师父是这世界唯一知道我不是人的凡人。
但是他死了。
老头死前,让我答应他不伤人命。我答应了,他就给了我这些丹药。
这丹药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是每每我觉得中气不够用,快要凝不住神的时候,吃上一颗,也就好很多。
所以,每月一颗,老头给我的二百来颗,如今不觉也快见底的。
算来如今还有十来颗,将将能维持个大半年。
我翻遍了老头子的典籍遗物,也没找到丹药的制作秘籍。
只能去老头子的出身之地,极北赤水河长白山碰碰运气。
其实我如今对于命长命短倒是没什么执念,若是药一停,我就死了,立时投入轮回,兴许还算是个解脱。
只是并非如此,我不仅会神气容易空乏,药一停,还要犯一些疯症。
折磨的我着实难受。
所以不得不往北边好好寻一寻。
“怎么样,公子深思清明许多了吧,你看看,这脸不青了,手不肿了,咿咿咿,要醒转了,要醒转了……”
说真的,我也是拿不住,不知道师傅给我这个药到底是保命的,还是压制疯症的。
可是到底有凝神保气的效用,连我这个不是人的人都能治,一个是人的人,想来用用也没错。
漂亮。
收钱,走人。
想不到老子第一桩生意做得这么容易。
其实我都准备好巫祝的衣裳,准备大跳特跳个驱魔舞什么的。
只是一到现场就忘了,一颗药下去,那小子就睁眼喊爹了。白费老子一番准备。
不过金子,那郡王爷给的真是痛快。
除了要的十五根金条,还外加十五根金条做谢礼,包好了一包袱,与我背在肩上。
月黑风高,吉时在早不在晚。
京城这大金窝也是个是非地,得手了就赶紧走。
若是那公子一不小心又中了什么别的毒,怪罪到我的头上,那老子可真冤。
我就说,什么坏事不能想,一想就绝对会发生!
我是在出城一百里地了又被抓回去。
彼时我以为一切万安,正准备找个草垛子打个小盹。
乌漆漆一众人马不知什么时候,瞬间跳了出来。
“死了?不可能!那小子阳寿至少一百岁,怎么可能死?”
抓我的官兵也懒得跟我废话,径直将我押进大牢,便没一个理我了。
早知道这笔财是个灾,真应该卜个卦再决定去不去。
师父他教我的卜卦,十有九不准,但是唯一准的那次,在生死攸关的大事还是准的。
如今我这算是摊上了人命事,还是郡王家的公子的命事。
感情这一世,老子是要折在这里?
“哎?带我去哪?”
仍旧是没人理我,如今这一朝的官兵侍卫还是挺有些严谨不多话的气质。
难怪立了两三百年的国,仍是没倒。
也是有些客观原因。
如今我的五官知觉都挺敏感,连个针扎都知道疼。
还想着这下不会是要上刑具了吧,可是没有。
熟门熟路,郡王府。
不过这回是内庭的小厅。
只有女子才在内庭会女宾,老子又不是女子。
咦?有个屏风!后面有人!郡王在外面坐着!里面是大人物!
粘上这皇家事就粘上了大事。
这架势,是要审我?
这老郡王死了儿子还面无悲色,我也是敬他一条汉子了。
“便是此人了。”
他开口没称呼,是刻意在我面前回避,。
屏风后比他还高的大官,自然不是个亲王就是皇帝。
那找我是做什么?我害死人家儿子,不是应该直接拖出午门斩了么。
就是审问,也有什么刑部大理寺京兆尹,这是唱的哪一出?
屏风后传出个年轻人的声音,青青脆脆,富贵婉转,珠圆玉润的一把好嗓子,不唱曲当真可惜。
“你叫什么?”
问老子的名字?还能相亲不成。
旁边的小侍卫低着嗓子斥我,“问你呢,你的名字”。
老子听的见,这不是酝酿感情呢吗。
“本……小老儿……”
“咄,大胆!”
好听的声音道,“无妨,叫他说话。”
“小道道号,柏凝,是柏树那个字,不是柏树那个音,乃是泊船瓜州的泊字音,凝就是‘芙蓉凝红得秋色’那个凝,.”
“柏~凝~”
好听的声音将老子的名字念上一遍,突然就觉得这名字都配的上我这张帅脸了。
“油嘴滑舌,你会巫卜之术?”
那人边说话边从屏风后走出来,顺带着老郡王不及防的也陪站起来。
“惊鸿……照水……来……”
我没忍住,心中想什么,嘴上就秃噜出去了。
“你说什么?惊鸿照水?我只听说过惊鸿照影,临水照花,这个词,是你编的?”
哦?我说错了?好吧,反正差不多。
“小道不敢。”
那人笑了笑,一柄扇子呼啦抖开,鎏金绘线,光彩夺目。
“我问你,你会巫卜之术?”
“不敢,小人不会,郡王乃是国之栋梁,民的楷模,怎会延请巫士做法,小人就是一个医师。”
“可你是个道士?”
“小人师傅爱好炼丹制药,制的药都是寻常草药制成,并无独特之处,那药还是师父给小人的,我……”
“可是山野之中野僧野道,打着正经门派的招牌,行却巫蛊之事,图人钱财,谋人性命,也是有的,”这惊鸿照水的模样,昆山玉碎的声音,却句句话都在要我性命,“所以,我倒是想听听,你是何门何派,是何来历啊?”
我……门……门……派……门派……
“小道士是长白门下,清凉殿存绯掌院座下的大弟子!”
师父,我暂出师门,你泉下天上的可别怪我啊。
“哦?是这样啊?”却听临水照花突然回头,看向屏风,“原来是存绯道长的弟子,刚才怎不直说呢?”
这……
屏风后转出来一个道骨卓攫,仙风绰约,分外眼熟的身影,“声音没听出来,且他往日不这么个打扮,”说着伸手往老子的胡须指了一下,“无行,出来两个月,就把胡子续上了,当真是穷的舍不得找人给你剃的么?柏凝,倒是个好名字,何时取得?”
有人要保我,可不能辜负人家善心,“弟子从山门出来就遭了劫,那匪徒不仅劫财,还要劫色,绑了徒儿就要卖到江南做小倌,幸亏我聪明机灵,趁着解手,来了个尿遁跑了,一路北上回山门,又没有银两,边乞讨,边靠着师父给的几颗生津活络,清热解毒的丸药卖了度日。留胡子不是怕别人劫色吗,这……柏凝的名字,是怕今日招惹官非,有辱师父名声!求师父明察徒儿的一颗拳拳赤子孝心啊……”
那临时照花却吃吃笑起来,“劫色?你?存绯兄,你这……无行徒儿年纪多大,五十?六十?”
我不就是邋遢了一些,两个月没洗澡,衣服破了点,头发黏在一起梳不开,沾了一些雨露清风微尘,泛起了一丝丝白光。
而我这般也是有原因的,用腌臜掩盖元神气息,省的被一些阴魂不散的仇家找上门来。
其实除却表象,老子还是挺英俊的。而且气质也在啊。
想当年,老子还是个魔的时候,风流妩媚,不说独步五界,也可以算是五里七乡首屈一指的美男子。
如今不比当年,但是皮下这张脸最多二十五岁,哪来五六十?
这临水照花长得好模好样,怎么眼神却不好。
“还敢哼我?很不屑吗?来人,把他带出去好好洗梳干净,剃了那把胡子,我倒是想看看,多大年纪,何样人物,竟能做得长白门的首徒.”
我何时不屑?何时哼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