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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十二年后的今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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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他,是在十二年之后,在离他所在的城市二百公里之外的H城。
还未到下班时间,安若辰就早早地收拾妥当,有些步伐不稳地从办公大楼走了出来。当他昨晚说要来H城参加战友的聚会顺便来看看她,并提出顺道携她一起回故乡F城时,她虽有些犹豫,怎么自己刚说明日要回老家F城看儿子,他就告诉自己他明天要来H城办事正好也当晚回去……
但最终她还是义无反顾的退掉了自己早已购买好的车票。
从那刻起,一颗心就开始狂跳不止,直到一天的工作时间结束。
整整十二年了!时间居然那么久了……
自那个下着大雪的夜晚,狠下心来彻底的与他做了断后,彼此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哪怕是毕业后很多年的同学聚会上,也不曾偶遇。
这些年从昔日同学口中听到关于他的只言片语,她知道,这么多年里,他消沉过,萎靡过,努力过,奋发过,直到事业有成,感情顺利,就在去年,女儿刚刚出生。
不到三十岁的人生能够如此,足矣!
离公司的大门越来越近,安若辰轻按着胸口,艰难地向前迈着步子,她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紧张,更不明白这些紧张里竟然还夹杂着些许期盼。
还未出大门就看到牧马人傲立在路边,车窗半开着,安若辰拉着行李箱,双腿却如同灌了铅般,步履纠结挣扎,短短十几米远的距离似乎比今生所走过的道路都要长。
因为此时的安若辰满脑子都在思索着见面的第一句话究竟该如何开场,这平日里看的那么多的言情小说桥段都跑哪去了?是开门见山的俗套对白,“嗨,好久不见,你还好吗?”还是别有用心的轻松调侃“煤公水蛇妖,这么长时间不见,你小子又邪魅狷狂了嘿。”
安若辰知道,这是他的“雷区”,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因为故意“踩雷”没少跟他互掐。
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没等她反应过来,这只手已经顺走了她手中的行李箱。
“你在犹豫什么,不准备上车了吗?”林思蓦把后备箱盖上,眼梢轻佻,口气很是戏虐。
很快,她就恢复了平静,眼神里却闪着毋庸置疑的盛气凌人,仿佛刚刚那一脸茫然的小女子不是她。
“当然上车,不过我要坐后排!”
林思蓦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阴郁,斜睨了她一眼,冷冷道,“怎么?这么着急的跟我保持距离?”
安若辰毫无畏惧的看着他,眼睛明亮倔强,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光。
这不是安若辰又是谁!变脸变的比翻书还快,他就是知道,他一直知道,她就是这样,次次不落下风,无理都能赖上三分,任性骄傲又可恶。
“你坐这里!” 林思蓦的口气不由分说,抬眼间副驾驶车门已经打开,一只手挡在她的头顶和车顶之间,一只手就将她推了进去。安若辰怔了一下,副驾驶的安全带已经被林思蓦自然而然的扣上,车门这才轻轻关上。
牧马人行驶在宽阔的高速公路上,林思蓦一言不发的开着车,安若辰这才用余光细细打量起身旁的人来……
即便是加重了小麦肤色,他依然英俊不凡,棱角分明,即便是身着休闲、宽松的T恤、长裤,也能衬托出他高大笔挺的身材,和以前一样,嘴角是招牌30度上扬的纬度,骨子里自带狂放不羁的气息,但又比从前更多了几分成熟的气质和稳重。
是的,不羁和稳重,同时拥有这两种互为矛盾的特殊体质,正是林思蓦!
也不知过了多久,安若辰才发现林思蓦正侧头望着自己,她忍不住惊呼,“拜托,请问我这个方向是路吗?请牢记安全文明驾驶!”
因为林思蓦带着墨镜,她不知道他现在是以什么样的眼神来看待现在的她。
他转过头去,直视道路的前方,许久,幽幽的来一句,“看一眼,少一眼!”
车内的气氛突然变得尴尬起来,安若辰呆在那儿了,那陌生又熟悉的侧颜,似有似无的微笑里竟夹杂着无尽萧索。
虽不明白刚刚他那突如其来的话是何意,但这个时刻,总是要说些什么。
“你……已经看过战友了?”
牧马人依旧在高速公路上风驰电掣,林思蓦轻轻的哼了一声,狭小的空间瞬间沉寂。
“我都知道了!”良久,他口气里透出淡淡的伤感和无奈。
他知道了?知道了什么?
安若辰转头望向他,眼中很不解,但一时又不知从何问起。
虽然她和他之间隔着一副墨镜,但仍然感觉到他厚厚的墨镜后灼灼的眸子。
“其实当时的你对我的感情一直都没有变,可是还你是如此的绝情,硬生生的逼我放了手!”他口气透着寒意。
安若辰愕然,硬生生的从牙尖挤出这几个字,“你什么意思?”
他冷冷的哼了一声,“我的意思,你最明白不过!”
安若辰淡淡一笑,“过去的事情何必再提!”
“过去的事情?你倒是风轻云淡的一语带过……可是你知道这对我的伤害有多大吗?”啪的一声,墨镜重重地摔在了车窗的挡风玻璃上。
林思蓦眸光一闪,寒光尽现,“安若辰,你知道吗?十二年前你明明已经伸出手要重新接受我了,可是你还是狠心地将我彻底推开!你明明爱的是我,可仍然将我打入十八层地狱!你让我知道了什么是万籁俱寂,心如死灰!原本我一直都认为你对我的爱已经死了,才会对我如此绝情,所以我才会放你走!但凡我知道那么一丁点你还有情于我,我是宁死也不会松手的!”
“你……你这些话又从何说起……”安若辰震惊的看着他。
他极力按捺心底的无限愤怒,目不转睛地平视前方,粗暴的打断她,“你我之间高高在上的从来就是你,我死乞白赖的讨好你,才由得你任意摆布!”
“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我只想问你,你自己是否也痛的彻底?”
林思蓦的语速极慢,但蹦出每一个字却是那么的咬牙切齿,正如他愿,字字锋利如刀子般剜在她心头。
她顿时哑口无言,也实在想不明白,十二年之内一切风平浪静,为何在十二年后的今天,彼此都各自归宿的现下,他会一反常态的问起过去,这完全不是他的性格。
突然想起十二年前的那夜,他冰冷的双手拂过自己的脸颊,她内心绞痛却仍然绝情的说,“林思蓦,我们永远都不可能在一起!”
冰冷的手慢慢垂下来,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身子已然被眼前的人紧紧搂住,他把脸深深的埋在了她的脖子里,湿湿滑滑的液体顺着她的脖颈瞬间成冰。
“让我最后一次抱抱你!”呜咽的声音透露出太多的绝望与悲伤。
她已然分不清自己的脸上到底是泪水还是雪水,此刻抬起的双臂很快就不由自主的想要圈住怀中的人,可是就在这么一瞬,他抽离了她。
“好!我放你走,现在我送你回家!”
她恍惚的望着消失在风雪中的熟悉背影,再也不似平日里那般骄傲。她差一点就再也抑制不住扑上去紧紧地抱住他,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告诉他自己还爱着他!
可是……还是……
就这么一个转身,这么一个犹豫,这么一个还未来得及伸出双手的拥抱,仿佛已是前世今生!
事隔经年,安若辰的心仍有丝丝抽痛,从最初的肝肠寸断到渐渐浅现,再到几乎难以察觉,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可是现在,再次被提及,那种仿佛被盐浸过的伤口又再次血肉模糊起来。
是的,林思蓦说的没错,伤害是把双刃剑,在深深的伤害了他的同时,尤其对于还深爱他的自己,也早就只剩下半条命。只是如今再提及,徒增的只是烦恼罢了!
“这一切早就已经失去了意义!”安若辰深呼吸后平静的说道。
“是吗?开始我也是这么劝我自己的,可是……”
林思蓦目光沉沉,语气陡转,“你不用多心,也许我只是想时时刻刻提醒我那段愚蠢的过去!”
愚蠢……
是啊,多么愚蠢!
这么多年,其实他还是恨自己的吧!
待回过神,牧马人已经偏离了正确的轨道,在一旁的服务区内停了下来,林思蓦从副驾驶车窗外扔进来一瓶水,然后站在不远处却是淡淡地吸着烟,烟雾缭绕的霓虹下,任谁都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暮色沉沉。
她在车内静静向外望着,她不知道这一刻是什么模糊了她的双眼,是风扬起席卷了沙粒,还是这个一直藏在她内心最深处的男人。
他慢慢走过来,临近车门,她别过脸去,他的脸色寒若冰霜,然后狠狠地吸了几口烟,将烟蒂用力拧灭在手指之中。
“饿了吧,我们去吃点东西!” 林思蓦径自做出决定,“我们去N县,那里有家西餐厅不错!”
N县是F城管辖的一个县,看来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可以到目的地了。
“好。”安若辰点了点头。
林思蓦面无表情,淡淡道,“谢谢你的合作,否则我要成饿死鬼了!”
一进入西餐厅,热情的服务员就开始推荐今日的主打,情侣套餐,并标榜还有玫瑰花赠送。还未等安若辰开口,林思蓦就挥挥手表示不用,并要求把菜单拿来,然后就噼里啪啦一顿狂点,丝毫没有问对面那人的意思。
一旁的服务员看安若辰的眼神是要多同情就有多同情!安若辰只是微笑,不说话。
林思蓦一边面无表情的吃着,一边把切好的牛排和披萨放在安若辰的碟中。
“谢谢,真的不用,我自己来!”
林思蓦轻叹一声,继续奉上切好的牛排,“还是我来吧,这么多年过去,你依然这么笨,还是没学会用刀叉!”
一时间安若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还是林思蓦说,“这些都是你爱吃的,你多吃些,十二年过去,你竟然还是这样瘦!一点都不好看!”
安若辰皱着眉,开始反唇相讥,“切,这叫瘦不了的永远在骚动,吃不胖的都有恃无恐。”
林思蓦冷哼一声,“就你邪门歪理最多!”
悦耳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刚刚稍微缓和的气氛,安若辰看着屏幕上跳跃的几个大字,微微一怔,丝毫没注意到对面的林思蓦递披萨的动作突然一滞。
她接起手机,“喂……对……还没到,我在吃饭呢……不是,还有林思蓦……嗯,好!放心,到家给你回电话!”
挂掉电话,安若辰发现林思蓦正双臂环于胸前,靠在座椅上,静静地看着自己,于是她有些不解的问,“你……还没吃饱?”
林思蓦眼神微眯,嘴角一丝自嘲的讥讽,原本他还想着找个借口回避一下,看来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你倒是坦诚!”
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需要不坦诚吗?”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
“七夕!”
安若辰顿感无数只乌鸦从头顶上飞去,瞬间感觉自己老了,再也不是小年轻了,这情人节都不上心很多年了,哪里还记得七夕节。
她坦荡的望着他,“那又如何?这个日子与我坦不坦诚有关系吗?”
他眼神里满是赞许,“萧晟真不错!”
“那是当然!”
他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接下来的路程就在这样沉默的气氛中度过,明明可以一个多小时就结束的路程,林思蓦竟然开了两个多小时,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抵达F城。
她终于开口,“我爸妈家要从这个路口绕过去,然后……”
他又冷冷打断,“我知道!”
分别前,她说,“谢谢你送我回家。”
他点点头,牧马人飞驰而去。
安若辰傻傻的站在原地,只觉得这一个晚上完全就是个梦,直到意识到包里的手机又狂响起来才如梦初醒,一面给萧晟报着平安,一面匆匆地奔上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