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小鸭与白莲花》迟悦

24、大山的攻势

　　凌瑶每天都觉得时间不够用，之前的重点客户还不能放手；下属们嗷嗷待哺，她需要因地制宜地传授他们方法技巧，以免他们那一身横冲直撞的劲儿用错了地方；就算忙得脚不沾地，每周那几个经理级以上人员例会还必须参加，光带个屁股出席可不行，还得认真准备数据、报告、发言，老板是留洋回来的，推崇西方管理模式，非常注重参与意识，你要是在会议中沉默不语，基本就被认定是一个没有想法的人，甚至被认为不能与其他管理人员步调一致，谁愿意被打上这样的标签？

　　就这样百忙之中，凌瑶还硬是拨冗参加了大山推荐的一个经理人培训班，事实上大山也报名了，当然，他并没有告诉凌瑶。

　　她就像个陀螺，完全被工作，不，说白了其实就是被“赚钱”驱使着，停不下来。

　　偶尔凌瑶也会回想，她虽然从来不认为钱不重要，但以前总还会不时憧憬“诗和远方”，如今可算是完全钻钱眼里去了，满脑子只剩钱。

　　生活总要有经济基础才有上层建筑嘛，她这样安慰自己，何况，脑子被钱填满也不是没好处，至少，没有精力再想其它。

　　凌瑶刚从客户的酒桌下来，急匆匆赶到培训班时，脸上的潮红还没来得及褪去。迈进教室，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正朝她招手，她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顿时怒火中烧，令她脸更红了。

　　讲师在招呼就座，不得已，她只好坐到大山旁边。两个小时的课程，凌瑶听得异常专注，余光都不曾瞟到她同桌一下，就连小组搭建，她也略过他选了前排的女生，大山苦笑。

　　放学，大山不得不主动开口：“一起走。”

　　“不了，谢谢，我还有事。”

　　凌瑶气冲冲离去，她并不十分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发脾气，也许是气他不把她的表态当一回事；也许是因为他并未向她表白，她没办法干脆拒绝。

　　她暗示得那样明白，他干嘛非要凑上来献殷勤，也许他以为所有女性都喜欢异性围在身边团团转，不，那是甄诗萱，她凌瑶最痛恨这样的暧昧不明。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泾渭分明、绝不利用牵连，这是她的准则。

　　跨出大厦，竟下起了雨，凉风直扑面门，总算替她红了一晚的脸降了热度。马路上已有积水，汽车纷纷减速行驶，车灯前那一束光照出一团团细细密密的雨丝，还真有几分“晓风细细雨斜斜”的韵味，可惜凌瑶无心欣赏，她裹紧外套，急步朝地铁站跑去。

　　不过两个路口，大山已追上了她，他朝她摁喇叭，她置之不理，他只好压着马路牙子跟她说话：“小姐，大家都是成年人，有话上车好好说，耍什么小孩子脾气。”

　　凌瑶闻言脸又红了，天哪，她在干什么？幼稚死了！她站定，不过并不上车，听他说话。

　　他只好耐心解释，当然是他早就精心准备好的那套说辞。

　　“你该不会认为我是为了跟你做同桌才报名的吧？拜托，一期课程四万八，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对吧？我傻缺吗我？”

　　顿一顿，心想：可不就是一大傻缺么！

　　“我报名是因为这个课程真的不错，而且我本身也需要。虽然我干了这么多年销售，操作性的东西没问题，但要想往高层走，还必须要有能融汇贯通成系统的理论。不瞒你说，最近好几家猎头跟我接触，我也在犹豫要不要趁着还折腾得动再去折腾一下。”

　　一席话成功地令凌瑶的脸再次烧起来，她竟然学人家自作多情，谁给她的自信？简直丢死人了！

　　凌瑶乖乖听从命令上了车，一路上恨不得把头垂到脚面，双颊热度始终不减，在大山眼里，怎么看怎么可爱！

　　凌瑶懊恼得不行，反省了半宿才迷迷糊糊睡着，却意外地睡得十分香甜，闹钟响了三遍才叫醒她，醒来人还是恍惚的，抬手一摸，不禁腹诽：凌瑶啊凌瑶，你果然是矫情了，一向壮如牛的身体，不过淋一场雨竟然也学人家感冒发烧了。

　　吞下一粒特效感冒药，用冷水拍拍脸，上好妆，又是一条好汉。

　　一整天开会、培训、见客户、跑卖场连轴转，生病没有味口，她早餐午餐都只胡乱塞了两口，到下班时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没有晕过去，跌跌撞撞走出公司，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幸得一双手及时扶住她。

　　昨晚她的笔记本落在了车上，他故意没有提醒，就为今天有理由见一面，不过凌瑶此时显然没力气思考这个问题，她像个木偶一样被他牵着上车。

　　“怎么了，难受吗？要不要上医院？”大山的表情看起来比她更难受，仿佛生病的是他。

　　“没事，小感冒，吃点药睡一觉就好了。”凌瑶强撑着眼皮回答，没多大会儿就靠在椅背上昏昏沉沉睡着了。

　　她醒来时汽车已经到了她家楼下，身上搭着他的外套，天已经完全黑了，看不出时间，也看不出他究竟陪了她多久。

　　凌瑶婉拒了他要送她上楼的好意，大山只好扶她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那一刹，他突然说：“好好休息，明早我来接你。”凌瑶来不及拒绝，电梯已开始上行。

　　为了不让爸爸担心，也为了有体力与病毒对抗，凌瑶像吞木渣一样强吞了一大碗饭才去睡觉，然而一觉醒来并没有好转。

　　她挣扎着出门，脸色青白、嘴唇干裂，就这样摇摇晃晃地撞进大山的眼睛，大山吓了一大跳：“你这个样子怎么上班？你应该在家休息，或者上医院！”

　　“不行，我今天有很重要的工作。”凌瑶坚持。

　　“听话，你请一天假，你们美恩不会倒闭。”

　　“刘琳今天要谈一个客户，一个月二十几万的量，我得去盯着。”

　　“你这种状态怎么谈客户？你这个人！到底钱重要还是命重要？你要钱还是要命？”

　　“当然是要钱，没有了钱还要命干什么！”

　　“你，你，你，反正你今天不许上班！”低估了她的固执，大山被气得语无伦次。

　　“我打车去，不用你送。”凌瑶说着就要下车，大山急忙将她拉回座位，暗想：他拿她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以后这惧内的帽子恐怕他是戴定了。

　　大山拗不过她，最终还是送她去了公司，不过她没能如愿拿下大单，她从车上下来，脚刚踏上地面，登时天旋地转，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时，一堆医生正围着她会诊，她听到他们说她得了急性肺炎，还可能伴有其他并发症……

　　她在一堆人里找到了爸爸的面孔，让年迈的父亲为她担惊受怕，实乃不孝，她努力朝父亲挤出一个笑容，安慰道：“爸，我没事。”然后又昏昏地睡着了。

　　再次醒来，应当是在深夜，静悄悄的。凌瑶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由里到外哪哪都不舒坦，再加上人生病时都特别脆弱，她忽然就悲从中来。

　　她想起了她迄今为止的人生，还真是一天好日子也没过过啊！婚后那一年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可惜全都是假的。

　　她想起了柏霖，即使他那样该死，她还是舍不得他死，还是阻止不了一颗心没日没夜地想他……

　　他走后这一年多，她搬了家，换了号码，几乎与过去诀别，她连诉苦的对象也没有，一个人孤独地对抗思念的侵袭和噬骨的疼痛，一个又一个夜晚，她咬紧牙关仍然泪湿枕头，她生不如死，是的，她恨不能随他一起死！

　　她还想起了素未谋面的……她的孩子……

　　起先，她蒙在被子里哭，哭到快窒息，只好探出头，将拳头塞进嘴里，堵住哭泣的声音，她的身子弓成虾米的形状，整个胸腔不住地抽搐，突然，她落入了一个怀抱。

　　还不待凌瑶挣扎，他说：“别怕，是我，我在。”

　　凌瑶没有力气挣扎，悲伤与哭泣已经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他想替她擦干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完，她哭个没完，没有办法停止，他将她的拳头拉下来，展平，轻轻握在掌心，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说：“没事了，别怕，我在……”

　　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他温柔的嗓音，还是嗜睡的病症发作，凌瑶很快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