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小鸭与白莲花》迟悦

21、相遇，是悲是喜？

　　像武侠小说里所说的受了严重内伤，凌瑶将养了一年才恢复，当然并不是完好如初的复原，还有诸如看到或哭或笑或像个科学怪人一样蹒跚学步的婴儿会落泪、不敢走入往日哪怕只去过一次的街道……之类的种种后遗症。她的心脏被挖走了两块，她已经不是个完整的人了，她不可能痊愈。不过，她毕竟挺过来了，真是万幸。

　　这一年中发生了三件大事：一是凌家住了二十几年的老房子拆迁了，可谓喜大普奔；二是拆迁补偿款被凌瑶妈妈全数输掉了，是为好景不长；三是凌瑶父母终于离婚了，嗯，勉强算喜大普奔吧。

　　凌瑶冷眼扫过简陋的出租屋，想：果然钱才是最实在最靠谱的东西！过去一年，她厌世，爸爸至少还能支撑她躲起来不工作而不被饿死，如今，生活所迫，就算是筋脉尽断也必须痊愈了。

　　为了躲避旧街坊的闲言碎语，凌爸爸将房子租到了城市新区，哪怕为此他每天上班要多花一个半小时，当然还有比老城高一大截的房租。

　　网上有个段子，说：是什么让你如此热爱你的工作？是理想？是信念？是责任心？不，都不是，是穷！

　　凌瑶被“穷”驱使着，很快在新区找到了工作，公司名叫“美恩国际”，别听名头挺大，其实就是一家土生土长的本地民营企业。美恩将将成立，正值招兵买马之际，凌瑶很快入了职。公司主要生产日用洗化品，而凌瑶的工作就是将公司的产品铺货进各商超卖场、私人百货商店甚至杂货铺。

　　相熟后，曾面试凌瑶的HR对她说：“我从你身上看到了强烈的想成功的欲望，当时我就知道你会是个好销售。”HR没看错，仅仅一个月，凌瑶就破格转正了。

　　有些人性格外向开朗，喜欢与人打交道，便以为自己能成为一个好销售，其实这是个误区。因为人都有趋利避害的天性，很多人喜欢与人打交道其实只是“喜欢与自己喜欢的人打交道”，可销售遇到的人形形色色，你喜欢和不喜欢的都有，你不可能去避开那些“你不喜欢的”，况且那些“你喜欢的”未见得就喜欢你。

　　凌瑶的客户群龙蛇混杂，新入职的菜鸟没有资格挑挑拣拣，更不能有自己的好恶。不管是喜欢的还是不喜欢的，她都必须用尽一切办法让客户卖她的产品，管他牛鬼蛇神还是魑魅魍魉，她都不怕，她现在一心只想赚钱，奔三的人了，还花着老父亲的血汗钱，那才真正可怕。

　　人无惧，万事可为，更何况如今她心无旁鹜。

　　又过了三个月，凌瑶成了美恩的传奇，销售总监亲自接见了她，提拔她为渠道销售，委派她去二线城市开疆拓土。

　　做渠道不比社区小超市和夫妻店，给点蝇头小利说几句暖心坎的话说不定他就能买你的帐，市面上已有的成熟产品早把各经销商围得铁桶一般，想要徒手扒开个口子扎进去谈何容易！可与难度成正比的，是成功后丰厚的物质回报，想到这，凌瑶信心满满，一往无前。其实她心里还藏了个想法，离开这座城市，也就离过往更远一些，过去的那些人那些事，她是再不愿见到想起。所以，对于公司的安排，她很满意。

　　可惜她不明白，世界很大，有时候却又很小。有些人即使同住一个小区，几年甚至几十年也不一定能碰面，而有些人，即使你跨过大半个地球，也可能会在街头突然遇见。

　　凌瑶出身市井，自小察言观色，又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若说人情练达即文章的话，如今的她作得一手相当漂亮的文章。此刻，她端起酒杯，走到坐在包厢上首的人身旁，说一句“陈总，我敬您”，52度的水井坊咕咚咕咚就是三杯下肚。

　　旁边的马副总鼓起掌来，“小凌好酒量，够豪爽！”

　　陈总只捏起酒杯一饮而尽，仍不开口。

　　一个长相清秀的小姑娘与他们这些糙汉子喝起酒来居然一点不扫兴，难免容易博取好感，可商人都是逐利的，没有利益，那丝好感也就微不足道了。

　　“陈总，我理解您，我们是新公司，让您一下子上我们的新产品难免忐忑，这是人之常情。我理解您的担忧，来拜访您自然是带着诚意的，我向您承诺，我们的几款主打产品，公司都给您批特价，保证毛利和返利比您代理的其他产品更高。”

　　凌瑶顿一顿，见对方有把她的话听进去，又接着说：“况且您以前的几家产品照卖，只是加入我们的产品走走看，万一走得好呢，我们的产品毛利更高，带给你的收益也更大，到时候您心甘情愿主打我们美恩的产品也不一定哟。”凌瑶故意俏皮地结尾。

　　陈总有些动心，却仍只是笑笑。

　　马副总替他打着哈哈：“小凌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盲目自信啊，市面上那么多同类型产品，天天广告狂轰乱炸，你们美恩凭空冒出来，消费者哪会轻易就接受了？”

　　凌瑶自信一笑，嫣然道：“马总，我们既然要抢占市场，又岂会打无准备之仗，宣传方面你放心，公司正和当红小鲜肉洽谈。只是你们若不备足货，等到广告铺天盖地、消费者蜂涌而来时，你们岂不是白白错失商机。”

　　陈总终于发话了：“你们给8%的优惠，黄金周我们搞一次促销试试水。”

　　“陈总爽快！我回去就向公司打报告。陈总，我再敬您。”说完，凌瑶端起酒杯又是三杯下肚，紧接着又敬马副总，酒喝得多又急，一张脸登时就绯红了。也好，这样就不会被人看出她内心的激动雀跃了，凌瑶想。

　　对面的包厢，服务员打开门上菜的片刻，夏沛淇恰好目睹了这一幕，然后，一桌人说了什么他就再也没听进耳朵了。

　　在这里碰见凌瑶和碰见这样的凌瑶都令夏沛淇意外，他脑袋里的画面始终停留在一年多前，她丈夫的灵堂外，她躺在救护担架上，血流如注，万念俱灰。那一刻，他似乎能对她的绝望感同身受。

　　本来，这个凌瑶面目模糊，不是个值得他关注的人物，但当得知她丈夫与甄诗萱出车祸一死一伤时，这个女子的形象突然在他脑海里鲜明了起来。她应当早知道了两人间的猫腻，才会莫名其妙向他撒气。自己的老公为救情人死了，多可怜多悲哀的女子！

　　鬼使神差地，他去了灵堂吊唁，他特别特别想说些话安慰她振作，可在那种场合下，能说出口的也只有“节哀”。他并不知道她已怀孕，更想不到他的出现会刺激得她流产，他并不经常后悔，却时常祈求能重来一次，他一定收起对她的同情，绝不会出现在那场葬礼，至少，她的孩子不会失去。

　　老天对这个女人太残酷！

　　尽管他也勉强算一个受害者，可跟不幸的她相比，他似乎幸运得可耻，他像贼一样不安。明明做错的是那两个人，他却至此背上了负疚的枷锁。

　　他本来准备将这份沉重深埋于心，也许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渐渐消失，或者逐渐遗忘也好，到那时，他就能轻松地呼吸、安稳地入眠。可，就在此时，机缘巧合，他竟然遇见了她。

　　凌瑶自酒楼走出，将两位上帝一一送上车，目送他们的车子开出去老远，才收起笑容，准备离开。

　　“凌小姐。”

　　一道声音叫住她，凌瑶转过头，那是一张来自过往的脸，对她而言，却仿佛自地狱而来，带着森森的寒气，先前绯红的脸刹时一片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