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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几年春 ...

  •   龙氏不喜欢壁都。

      这不是秘密,几乎人人都知道。自从龙眠避世留下一处府宅,十几年无人问津后,寻常百姓也就忘记了这样的事情。龙眠老人,在人们言谈中,是那个书写太坊一代传奇的人物,而这样的世外高人绝迹不会再出现在人前。

      得龙眠者得天下,最后变成了得龙女者得天下。

      世人似乎多爱神化,再过平凡之人,一旦有了奇妙的色彩,便容易被奉若神明。龙鸢初始壁都,未曾想过会是那样的轰动,对于一个好静的姑娘而言,闭门读书比开门迎客要有趣得多。她不喜热闹,连自己都觉得她应该生来就是要长于山野的。所以,无论在外面有怎样的留恋,最后她还是要回归山林。

      男子偏爱这样独一无二的女子,无论喜欢与否,都想要占为己有。

      “得天下”是一个很值得玩味的词语,到底天下是什么,除了陈姓的人谁都不会明白。不过既然有了这样的传言,那么就还是要看上一看。

      景弋太子并不喜欢她,但是并不见得会讨厌。张离尧是他觉得最可以探底究竟的人,没曾想还加上一个宋煜。那日送过的女子,哪怕被送回来其实陈景弋都不会惊讶,不过听说原先是留下的,中间出了差错才让人丢出了府门,那就有些意思了。

      风流的公子哥为了龙女要改过自新了?难道真的是有过人之处?

      看着在上席的龙鸢,他冷漠地打量一番,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有一点毋庸置疑,她善于收买人心。这样的认知或许缘于旁观者清,他甚少与她接触,为数不多的几次会面,却能看出此女的确是静水流深,挑不出丁点错误。

      其实这也不奇怪,毕竟以她那样淡漠的性子,成日留在国师府内,是不会有机会与人为敌。

      透过大开的房门,可见前一处屋瓦上的鱼尾造型。陈景弋自然是识得那样的东西,不过就是螭吻,也作鸱尾,是常用的殿脊造型。身份很特殊,是龙九子中的第二子,吞脊兽。

      这里的府宅有意思,真龙九子的布局也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听到那样的解释,闻言轻笑,“龙女当真博学。”

      其实算起来,龙氏是臣子,陈乃君王。但从高祖起,对龙氏的敬意代代相传,即便是龙眠老人不在,他的后人在壁都也是一样获得礼遇。龙女要走,身为太子,又是储君,无论如何都是要出面挽留。

      龙鸢只是专心卜卦,她今日始终是心有测测,预感着会有不妙的事情发生。太子只为问卦,但他们都明白,他想问的东西是什么。

      从他屏退左右的那一刻,面上装的是再过平静,内心其实还是忐忑难安的。

      “一不相自身,二不相国脉。”龙鸢仍旧是那样一句话。

      如此开门见山,也在陈景弋的意料之外。折衷的法子有许多,不过就是换一个,缓缓抚过筒戒,他很心平气和道,“便算算运势?”

      “太子恕龙鸢学艺不精,算不出。”她面色如水。

      “龙女这是不给孤如愿。”含笑的一句话,已经露出微微的不悦。

      她就是这样的人,对方即便是震怒,落在她眼中也会化作无形,更何况是这样的山雨欲来。起身行礼,一番话答得颇为诚恳,“天道轮回,顺应天意。龙鸢虽是卜女,但才疏学浅,无论如何卜算不出天意。陛下乃真龙,太子乃龙子,命格高贵不同旁人,世上无人可算。”

      她轻描淡写地把一切归罪于自己的无能,还顺带抬高了一下他。这样的情况下本来不该再作为难,但是陈景弋却一反常态,难以甘心。

      他这回是算得有些失策。原以为可以安抚,最好还是收为己用。没曾想底下人颇有些不成器,连龙女要走的事情都是她自己说出来的,他未曾听到一段风声。倘若她此次回去了,真正是不知何时才能再得机会相见,让他等上个三五十年?笑话。

      陡然间的银铃作响,来自于龙鸢右手腕上的一只银镯。但是这个声响又很奇怪,不是那种清脆声,而是细物撞击。

      她自然清楚,这是镯子上的铃铛。这个铃铛里面没有芯,而是养着一只蛊虫。

      宁渥姑姑懂苗疆蛊术,也养了好些蛊虫。此为同心蛊,用的是双生的蛊虫。就像人一样,双生子之间大多会有心灵感应,而这些灵物更甚,往往是一只感知到危险讯息在跳动,另一只也会有所反应。

      这两只蛊虫,一只养在她这儿,另一只养在子午脖子上的铃铛里。

      子午出事了。

      情急之下,什么也都顾不得了。太子问一句“何事”,她只匆匆道一声“得罪”便跑开。鹿苑离这儿不算远,到了那儿果真见着一队东宫侍卫,而站在一侧的还有面色阴寒的张离尧。

      两人许久未见,上回被她撞破那样的事情,张离尧自知无语辩驳,反复忖度如何自辩,却听闻太子来此。如今的形势他是骑虎难下,什么隐瞒都是没有意义的,索性就直接来此,兴许见面后还有转机,哪知道人没见着,偏偏就先遇到了鹿儿。

      宠通人性。

      自从张离尧和龙鸢针锋相对后,那两只梅花鹿就再也没给过他好的脸色。刚刚过来的时候,他未曾察觉,想要再向里面走近一步,它却忽然摆出了攻击的姿态。当下心间一沉,他明白了,没有任何再变的余地,龙鸢定然是不愿意见他的。

      此时又在看见眼前的人,一袭黄衫素面罗裙,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不带丝毫感情。张离尧倒宁愿她是面露不悦,然后厉声呵斥他离开这里,也好过如此陌生地看着他,就像是在从未相识。

      短暂的你侬我侬、郎情妾意还在脑海,她当真不带丝毫感情地抽身离去。

      他上前走近,她袖间铃铛作响更甚。从前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样的声音,这个时候又想起来,刚刚也是,梅花鹿脖子上也是响的厉害。手收在了半途,也因为景弋太子已然走来。

      铃铛还在响个不停,龙鸢伸手缓缓握住了右手腕。

      现在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得的玄机。原来不仅不喜欢他,连着太子都不待见,反而有些忐忑了,万一……龙鸢左手背泛出了白色,低头沉默。张离尧眼光扫过,想要去拉开她的手腕。

      子午突然的一声叫,透过侍卫传了过来。龙鸢低斥一声“子午”,它不为所动,不断地上前,眼见刀锋出鞘,她惊讶地看着他们的动作。

      的确,这些东宫侍卫只为护着太子安危,他们才不管这儿是什么地方。况且,倘若子午真的伤了陈景弋,自然难逃一死。

      龙鸢的脸色都白了,她心知自己的那句“不可伤它”没有任何的作用。这样的时候,子午面对四面刀锋,看着谁都是一触即发的蓄势模样,连她都不能靠近。

      “你别动!”张离尧不出现还好,原先就是因为他而生的祸端,这个时候偏偏不自知。

      龙鸢发现处处为敌的时刻,居然只有他才是最可信任的一个人。当真讽刺,她拨开他的手,不住摇头。

      “让我去。”转身对着景弋太子行礼,“龙鸢失礼,改日登门谢罪。太子请回。”

      陈景弋面无表情地后退,两侧护着四个侍卫。他不会以身犯险,却眼见着张离尧留在了原处。

      她口中喃喃低缓地叫着它的名字,慢慢上前,试探着伸手。周围的人慢慢散开,它逐渐平静,直到龙鸢伸手摸过它的头顶,弯腰对着耳朵低语“没事、没事”。

      张离尧冷眼旁观。安抚只在短时间有着效用,突然间子午的叫声更甚,在原地前蹄不断踢拨着地砖,一下子就要冲出去。

      还留在这儿的侍卫只有两人,隐隐听得其中一声“动手”。

      “不可!”

      龙鸢无法逃脱,她的动作自然比不上训练有素的侍卫,刀剑无眼。她闭着眼睛死死地抱着子午的脖子,手心握着那只仍在作响的铃铛。

      疼痛感并没有袭来,她只是被撞得摔倒在地,而那声痛呼来自护着她的那个人。

      温热的血渍顺着他的肩头,落在了她的脸上。龙鸢惊慌睁眼,只见得深色的衣袖。梅花鹿也被撞到了一旁,久久未起身。

      耳畔是他沉沉的喘息,龙鸢听得他颤着声回了一句,“不怕。”就重重地昏倒在了她的身上。

      .

      外面的雨下得尤其大,天地间只余隆隆的水声。屋瓦被打得在檐上摇摇欲坠,深色的床帐也被窗口灌入的风吹得扬起。

      里面已然平静袭来。他酒意渐上,终于归入沉睡,侧躺着发丝散乱在枕上。屋内什么都看不见,绸被裹住了两个人,她被扣在身边。终于还是抬手,慢慢地抚过他的耳畔,摸到了右侧肩背处那样的一段波折起伏。

      陈年的旧伤疤,她只是并未想到会那样长。指尖微颤地抚过那里,这一夜流泪太多,但即便这样,在寂静的夜里她还是再次哭出了声音。

      究竟怎样才是好,她拿自己一点办法也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几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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