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人月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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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沉如冰的一张脸，眼中还压抑着盛怒。龙灵和他贴得紧，眼前只看到他的衣襟，扁平无皱，一丝不乱。她活动一下酸痛的手腕，隐约听着对方咬响牙关的声音。
“有话好好说。”她同读书人、出家人讲的都是一样的道理，“我这衣裳可喜欢，你别给我揉皱了。”
这个没心肝的小姑娘，祸到临头不自知。他倒是要问一问，“你想到哪儿去？”
“回家。”明明白白两个字，无须解释。
回家？陈清让懂得含义，偏要再问，眼神一瞥是墙那头的院落，“那儿不是你的家？”
即便宝厦千万座，不过是个栖身之所。龙灵原以为他懂，原来也是糊涂人。
“我要回自个儿的家，深山、幽谷、密林、七色鸟儿，我还养着只小白虎，出来这些日子也不知有没有长大……”不说还可以，一旦开了话匣子，简直碎碎念，“忘了安排一声了，我的青龙定是想我想得都瘦了……”
青龙又是什么？他蹙眉听着，“青龙？”
“我的白虎呀，取名叫青龙，唤着是不是很威风？”
堂堂山禽之王，屈辱成这样也是可怜。陈清让面无一丝表情，只是松开她。
龙灵连连后退，心虚地觑一眼，再看看衣袖上那点墨痕，满满都是敢怒不敢言。她素来是欺软怕硬，明明是她占理，此时看着人家不悦的神色，又不敢发作。
“何时启程？”
“不知。”
“何为归期？”
并没有归期，龙灵思索片刻，仍旧是那样的两个字，“不知。”
“那……”
话还未曾问出口，她的回答倒是先来了，“不知。”
很好，极好，那样好的一问三不知。
陈清让额间隐隐作痛，手指无意地摸过眉骨，看看压抑住承受不急的怒气。其实他又算是哪一位呢，怎么有立场来为这样的事情不快活。兴许哪一天人家也就是不告而别的，如今还来问个好，瞧瞧，是道君给的大面子。
“其实也不会是回家。”安窑碎青瓷纹的笔洗，里面还盛着一些干净的水，绣花手绢探进去，蘸些水来擦一擦有些污浊的手。她无意道，“我头回出山，很想去十四座城池逛上一逛。等姐姐得闲，我们先游遍壁都，然后便是向南……”
大好蓝图在一一展望，龙灵的一席话还不如风吹湖面，连点波澜都没有。头顶灼灼热意，她撞进一个风云变幻的眼，嗫嚅一下，“你要不要擦擦手？”
娇小的俏姑娘，柔弱地不及他的肩头。陈清让一时不言，看着看着不知道为何神色就淡了下去，身子微微下塌，单手支着桌面。
刹那间显出精光的眼睛卸下了芳华，嘴角一牵，奇怪的念头涌上心头。
他是一个极好洁净的人，何曾有一日想过会弄得手掌那样的邋遢样。挪过去，右手是碰着笔洗，龙灵讨好地递过丝绢，却被略过了。他似乎无意，敲敲那一方盛水的器皿，非玉、非玛瑙，最寻常的瓷笔洗，浅浅的，形如半个桃子，桃叶包绕。拎起一角，在她疑惑的呼声中，将里面的水顺着桌前给倒了出去。
不算重的一个物件，拿起来放到她一只手中，左手慢慢推着她的肩头后退。
“送给我？”龙灵问。
却是带了一丝玩味至极的笑，伸手碰碰她发间的鹿角，而后食指弯曲，对着额头带着气力一敲。
“哎呦”一声，自然是伸手去护着那处受袭的地方，疼死人，该不是打出了一个洞，这人又在发疯！两眼迷蒙一层浅浅的泪，笔洗放到桌上，刚刚一松手，其实已经觉察出不对劲，尚未反应就是两三声脆响，好好的一个桃式洗在地上变成了几大块，配合着上面的碎瓷纹，堪称千疮百孔。
事发突然，猝不及防。
龙灵已然是懵了，原先还在的桌子为何就生生移开了那么远的一块？再看看那个凶徒，拧眉看着地上的物件，表情显然十分痛心。
“东西是你给我的，也是你先打我……”是不是，一切都是莫名其妙，她解释不清，腆着脸皮问一句，“你再送我一个？”
低缓应了一声，他这是要答应？
自然不是！
陈清让垂眸看着四分五裂的物件，手掌淡淡地磨着另一侧手指，邪邪地挑起一侧的眉毛，“既然这样了，灵儿姑娘说一声，打算怎么办罢？”什么怎么办，龙灵如何都是一脸茫然。悦王不急不缓，“这是我最珍爱的一样物件，就被灵儿姑娘这样摔坏，着实痛心。”
痛心就痛心，为何目光灼灼盯着她看。龙灵好似意识到什么，单手护着额，一下子难以置信，“你这是要讹上我？”
“这样的词不太雅。”陈清让摇头，“杀物偿命，欠债还钱，一直就是这样的道理。”
这个人定是魔怔了！
满心欢喜地迎来宝贝，不送她也就罢了，失手摔了还要人赔？这可是道家清净地，怎么不来一道天雷劈死这样无情无义还无耻的道士！
“敢问道士一句，你想如何？”激动起来，声气都是颤的。
“俗话说，千金难买心头好。虽是一方普通的物件，也就价值千……”
“小爷给你千金！”龙凤鸣姑娘决意现在就同他断交，识人不清，恨毒了自己。
“是价值千城。”他淡淡地说完。
他也好意思，太坊不过十四城，这样的千城从何而来？气过头，其实也就没那么多怨了，双手捂着心口，她冷淡地看他一眼，“还有什么，一气儿说出来，小爷挺得住。”
开诚布公，陈清让敛着眉眼笑一声，“欠我一方桃式洗，龙灵你记着。”舒展的神色看着她，“逃到天南海北无所谓，切记欠着我的东西——你跑不远的。”
他的几句话，穿透她的心，龙灵直愣愣地被震在原处。她清楚那一刻百感横生，那样酸酸涩涩的感觉，绝对不仅仅是怨怒。慌乱地瞥开眼，丹凤眼滴溜溜地乱窜，“你……”
“怎么？”陈清让又问。
她面色几变，一整慌乱，好不容易换回一个瓶颈的嗓子，抬起头木木地看他，“你刚刚打我做什么？”
“……”到底是理亏，他不自觉地换个声调，“没打……元西，来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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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可算是缓了过来，壁都近来雨水多，一场场大雨将天地洗刷地格外干净。是夜雨停，宫庙内置了小小宫宴，就在三清殿不远的内弱河一流，满池的深红芙蕖重瓣盛开，小半边天际的红晕。
宴席之上，皆是国醮期间的道家贵客，自然还有少许皇亲、还有个别龙灵这样的凡人。
礼法科仪不愿再听，龙灵寻了个借口遁了出来。湖水中养着的是已然憩息的红鲤，借着月光看不真切，却在湖面上看到了一个深色的倒影。
若不是他站在树下，其实空无一人的地方还是能一眼见着的。朦朦胧地吓了一跳，稳住心神才没有叫出声来，浅步走过去，人家率先发现了她。
龙灵的确是太过高估自己的水准，那人循着脚步声看过来，四目对视好尴尬，只能干干地笑上一下。
宋煜右手极快地躲进了袖里，看这姑娘的笑颜，低头行了一个礼。
她想他也许是将自己当作了小宫娥，又或是其他的修道者，但是看出来并不认得她。可是龙灵识得他。和她见过的画像并不太一样，真人看起来更好看一些。
宋煜有着一张忧郁的脸——龙灵也觉着奇怪，看到他的第一眼，脑子里就蹦出了这样的字眼。
“宋公子好。”她难得回礼，动作有些磕巴，不算连贯。索性摆摆手自个儿化解一丝静默，“如此良辰，对月感伤并不好。”
如此张扬自来熟的女子不多见，宋煜被问得愣了一下，而后缓缓一笑，“多谢姑娘关心。”
他不愿意和她多聊，简短的语句就可以看得出来。但龙灵又是怎样的一个人，任凭你是多么冷淡，也是要用热情捂化你的。走近一步，“一个人多没意思，你也是觉得里面太过无趣？那我们正好一道赏月……”
平心而论，她对宋煜其实很有好感。毕竟是和龙鸢有牵连的人，做妹妹的自然是要替姐姐好好把关，恰逢这样的好时机，如何能够不抓紧。
只是她靠近几步，他却是闪身一个后退。她迷茫地停住，又见他对自己恭敬地道歉，“在下失礼。”灵动少女身子窈窕，看过装扮也该是哪家贵女而非女道。垂下头去不再看她，“小姐见谅。只是我等孤男寡女在此并不合适，还是请小姐快快回到宴上去罢。”
听听人家说的话，正人君子说得就是这样的人了！龙灵以为这宋煜完全当得壁都第一公子的称号。
被误会了自然是要解释清楚，她再走近，他直接背过了身，略带严肃道，“小姐请自重。”
她是最自重的好姑娘。可是龙灵听着这样的话居然笑出了声，调皮道，“便是纠缠又怎样？公子你不能把我怎样罢？”
他的确是不能把她如何，因此不过是说了一声“得罪”就要离开。
“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吗？”龙灵快步绕到他身前，“兴许听完了，你也就不想走了。”
他微微皱着眉头，好脾气也会被她给耗尽。淡淡地看她一眼，并不说话。换了一副正经的神色，龙灵觉得还是不要再闹了。
“我姓龙。”她笑意吟吟，刻意强调上一句，“龙鸢的龙。”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人月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