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归心[综]》九夜苍炎

29、曹郭小番外

　　作为家里最受宠的孩子之一，曹安从来可以随意进出任何一个地方，几个哥哥的院子不说，就是曹操的院子，也再没一个人敢拦了她。

　　她才刚开始读书时，就常被曹昂抱在腿上认字，地点不是曹昂的书房，就是曹操的书房——多半是他在父亲书房里看书时随口教上两句。

　　逐渐长大以后，她自己想看书，少不得就要往书房走上一遭，只避开父亲和谋士们议事便是。她自来乖觉，曹操也不觉得让小女儿进出书房有什么不好，旁人心知肚明他疼爱女儿，自然不会有人拿此事触他霉头。

　　这一日，她照例去了书房。父亲和郭叔叔一大早就出门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哥哥们也各有各的事做。她闲来无事，想找本游记来打发时间，翻动一架子竹简时却不小心碰倒了摆在架子顶端的一个木盒，啪一声掉在地上，顿时落出一大摞书信来。

　　曹安不妨自己闯了祸事，连忙把东西捡起来。那些书信瞧着都有些年头，一封封纸张泛着黄色，闻一闻却还带着淡淡的香气，一弯腰就扑面而来。她拿起来一看，署名要么是父亲，要么是荀叔叔郭叔叔，竟是单独把和这两个人的来信回信挑出来，装了这样一大盒。保存得这样完整，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时时拿出来翻看。

　　曹安抿着嘴笑起来，不想父亲还有这般心思。她自知父亲同这俩位叔叔感情不比寻常，郭嘉且不说，荀彧怎么也称得上是谋士中的第一人，一时好奇信中写了什么，竟大胆拆开信来看。

　　一盒的信件，曹操写的大多是废稿，基本只有一半内容，而回信呢，来自荀彧的明显胜过郭嘉，大概是因为昔日纵横沙场时，郭叔叔大多是随军、其性子也不爱写信的缘故。

　　荀叔叔写来的信，大多恭敬严肃，光从字里行间就能看出为人方正。曹安略过那些讨论军情战略的信件，饶有兴味的看信里荀叔叔再三推拒父亲的赏赐，又再三叮嘱他不准惯着郭嘉喝酒，觉得这两个人的相处真是有趣极了。

　　到了郭叔叔这边，回信更是简单粗暴，常常只有三两句话，用词却一针见血。曹安倒是听哥哥们说过，郭叔叔性子有些乖僻，喜欢他的人有，看不惯他的人也不少，不过反正有曹操护着他，看不惯也没甚用处。

　　看到后面，曹安渐渐琢磨出一点规律来：闹了半天，爹爹把这些信放在一起，是因为他喜欢在给荀叔叔的信里夸郭叔叔嘛。

　　还真是夸，一点水分都没有，因为每封信里但凡提到郭嘉，夸的话都不一样，就是曹安这样不解风情的小不点，看着都忍不住要为他脸红。

　　虽然她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但也没有无知到这个地步，那两个人从来同进同出，睡都睡在一起，是什么关系怎么也瞒不过家里人。曹操虽然没有明说，也不会无聊到让他们管郭嘉叫娘，但他的态度反而比任何话语都来得有力。

　　对于这件事，曹安完全没有想法。反正她母亲去得早，前头几位夫人更是没一个活下来，家里根本没人拈酸吃醋，反正郭叔叔对她很好，而男人女人到底有什么分别，她又还分不清楚。

　　最要紧的还是亲爹开心。越是年幼，想事情越是简单，觉得他们在一起开心快乐，那就你好我好大家好了。

　　不过既然这里放的是废稿，也就是没寄出去吧，大概爹爹也觉得肉麻。曹安摸着下巴想了想。反正从荀彧一板一眼的回信是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他便是夸郭嘉，写了两句便不肯多写，大多还是关心郭嘉的身体。

　　这样一想，又觉得荀叔叔的心情肯定很复杂。他和父亲郭叔叔的关系这样好，不知当初看出这两个人的感情，又有没有推他们一把呢？

　　曹安的小脑瓜里还是些月老牵线天公作媒的才子佳人的故事，反应过来以后，又觉得扯到自家父亲身上未免太离谱，立刻把这个想法抛在脑后。

　　她继续往下翻看，就指着看曹操写郭嘉的部分，看曹操写郭嘉在谋士里最年少的那个，竟动过日后托孤的心思，暗道现在连奕哥哥都住在他们家，两家人早成了一家人，真不知道这日后托孤要怎么托。

　　又说身边诸多谋士，只有郭嘉最懂他的心思。曹安先是嘀咕再给荀叔叔的信里写这些话会不会不太好，另一方面又乐不可支——毕竟是天生一对啊！

　　她翻过一遍之后，就书信一封封当回盒子，又照旧摆在书架上，心说不知道郭叔叔看没看过，要想个法子引他来看——看到那些话，他肯定会很高兴吧。

　　她是个想做就做的性子，没过几天就趁着曹操上朝的功夫拉了郭嘉来书房，把那盒子指给他看。

　　郭嘉还以为她想要里面的东西，伸手拿下来给她，曹安却不要，反而推到他怀里，笑嘻嘻的盯着他看。

　　郭嘉看出她的笑容里有那么几分促狭的意思，点了点她的鼻头，打开盒子一看——一股悠远的清香扑面而来，他顿时一怔，刹那间，脸上流露出几分怀念的神色来。

　　等看清里面装的东西，他立刻反应过来，转身抓着曹安挠痒痒：“好你个小东西，竟敢看你郭叔叔笑话！”

　　曹安欢叫一声，倒在他怀里耍赖，一会儿又抱着他的脖子同他说悄悄话：“爹爹好不知羞，给荀叔叔的信里，句句都在夸郭叔叔。”

　　她是以己度人，觉得荀叔叔也说不定要吃醋。毕竟就连孙尚香跟旁人多玩一会儿，她都要闹会儿别扭，让她许诺自己才是最好的姐妹。

　　郭嘉听了，却是沉默不言，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小孩子不懂事，哪知道当初的始末。那个时候，他们都把荀彧当无话不谈的好友，有什么心思都说给他听，自己尚且没理清那点异样的情绪，就先被他看得一清二楚，也不知道那个时候，他是怎么忍下这样的苦楚的。

　　他决计不会认为自己抢了好友的路——毕竟他倒是只有奕儿徬身，荀彧却是高堂妻儿均在的，岂能因为一点私情抛弃一切。

　　更何况曹操的心思，哪有人比他更明白，明公说是能坦然纳谏，实则心志坚定，说是谏言，不过是帮他下定决心罢了，当初正是因着他那不可动摇的信念，他才那么坚定地做了他的谋士。
　　 
　　一晃竟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他心里还有些唏嘘，低头却看见曹安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她，不由好笑拍拍她的背。“你怎么好乱动你爹爹的东西，嗯？这是好姑娘该做的事情吗？”
　　 
　　他这么一说，曹安顿时心虚起来，但她却不是个会退缩的性格，当即回答道：“还不是想让郭叔叔你看看，我马上就去跟爹爹告罪，反正，他才不会罚我呢。”到底还是仗着父亲对自己偏爱。
　　 
　　郭嘉捏了捏她的脸蛋，把那盒子重又放回书架上。一晃这么多年，明公一直念着文若，他自然也念着，只是，要他们回到那亲密无间、无话不说的时候，是再不可能了。
　　 
　　幸好还能坐在一张桌上，喝上一坛好酒。郭嘉这么想到，嘴角勾起释然的微笑。

作者有话说

　　附上情书（不）原文两封：
《请恤郭嘉表（一作请追增郭嘉封邑表）》
臣闻褒忠宠贤，未必当身，念功惟绩，恩隆后嗣。是以楚宗孙叔，显封厥子；岑彭既没，爵及支庶。故军祭酒郭嘉，忠良渊淑，体通性达。每有大议，发言盈庭，执中处理，动无遗策。自在军旅，十有馀年，行同骑乘，坐共幄席，东禽吕布，西取眭固，斩袁谭之首，平朔土之众，逾越险塞，荡定乌丸，震威辽东，以枭袁尚。虽假天威，易为指麾，至於临敌，发扬誓命，凶逆克殄，勋实由嘉。方将表显，短命早终。上为朝廷悼惜良臣，下自毒恨丧失奇佐。宜追增嘉封，并前千户，褒亡为存，厚往劝来也。——《魏志·郭嘉传》注引《魏书》
《与荀彧悼郭嘉书（—作与荀彧书追伤郭嘉）》
郭奉孝年不满四十，相与周旋十一年，阻险艰难，皆共罹之。又以其通达，见世事无所疑滞，欲以后事属之。何意卒尔失之，悲痛伤心！今表增其子满千户，然何益亡者！追念之感深。且奉孝乃知孤者也。天下人相知者少，又以此痛惜，奈何！奈何！
追惜奉孝，不能去心。其人见时事兵事，过绝于人。又以【人】多畏病，南方有疫，常言吾往南方，则不生还。然与共论计，云当先定荆。此为不但见计之忠厚，必欲立功分，弃命定。事人心乃尔，何得使人忘之！
当然嘉嘉死了以后，老曹再怎么怀念他，文若肯定也只是跟着一起伤心，但如果老曹是在他活着的时候写什么“奉孝乃知孤者也”，也不知道文若到底会不会吃醋。
不要误会，不是扯耽美，而是谋士之间感情也未必就那么好，争风吃醋争权夺利什么的不少见啦，比如说诸葛亮跟法正。
以及著名的《短歌行》，其中“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好像已经默认是写郭嘉了，不过我个人还是比较支持教科书上的说法，也就是这句诗是老曹在期盼人才的隐喻（写在铜雀台建成那年，刚跟荀彧正式分手）。其实真的情诗，是《观沧海》才对啊！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这首诗才是写在曹操征乌桓归来，去时是两个人，回来却已然形单影只。虽然诗里半句惆怅都没有，但其写征程大海的壮志雄心，才是郭嘉最想看到，并且为之奋斗一生的东西。
当然啦，我比较挺曹郭而不是曹荀，说到底还是觉得嘉嘉算整个魏党，文若只能算半个，这个立场问题比感情严重多了。说到底，历史上郭嘉那么得老曹心意，除了他真的很出色以外，也和他更迎合老曹脱不开关系，我是不愿意把他跟董昭一流相提并论，但他没反驳过老曹的意思也是事实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