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娘子升官记》问心剑

27、入地牢

　　小小平凉县衙，能有什么瞒得了人的事，更何况说那话的人根本没想瞒，而其他人是存心要知道。

　　“ 那沈娘……沈县尉真是这么说？我的个天爷…连杨县尊都不敢这般赌咒啊。”啧啧吐舌的是窃窃私语的吏目们。

　　“这沈娘子够劲。”武平一一拍大腿：“可比杨十四带劲多了，咱们平凉，是真有热闹看了。”

　　魏奉古则捻须沉吟：“五郎，咱们可得小心点，也约束下下面那些人，叫他们小心谨慎，莫被沈县尉拉出来杀鸡儆猴。”

　　“小小妇人竟如此骄横。”听完禀报的杨仲昌则直接了当的摔了卷轴，恨声骂道：“四年？四个某都不会让你呆下去。”

　　一袭训话惹出了不知多少议论，而被议论的主角却正在问人：“褚先生，我今日这样，可还过得去。”

　　一上手就如此强硬的提议是褚八提给沈蕴的，小人畏威而不怀德，对付小人，游侠儿可是比制头娘子有经验得多。

　　“娘子做得很是出色。”褚八之于沈蕴，并无主仆之分，只能算是客卿：“娘子那几句豪言，便是褚八，事先也未曾想到。只是娘子当真要在平凉呆足四年？”

　　“那日我与李正字相约，褚先生你也是看到的。”沈蕴自不会把跟杜中丞的约定说出来，只把李曲推出来做解释。

　　褚八眼中闪过异样神色，游侠重诺轻生，沈蕴如此信守诺言，自然便叫他高看沈蕴几眼，当下亦肃容道：“娘子重诺，褚八佩服。”

　　“先生不必抬举沈蕴，豪言壮语放了出去，接下来不做些实事，便成了夸夸其谈了。”沈蕴问道：“以先生之见，兵法二曹，是自兵曹下手好，还是法曹好。”

　　从何下手褚八并没有给沈蕴明确的答复，他毕竟只是游侠，不是谋士，而沈蕴的犹豫也被杨仲昌的指令直接打破。

　　“督办囚人修葺城防事？”沈蕴眉毛略挑，看着面前的录事。

　　录事一摊手：“东南跟东北那两个大口子再不修就直接塌了，如今四五月正是农忙，不能征徭役，去年刚闹兵灾，别说没钱雇人，就是有钱也雇不来。可以使的劳力自然就只有大牢里那些吃白饭的。明府在文书上已经批过了，还请沈县尉行方便。”

　　修葺城防自然是大事，使牢狱里的罪囚做苦力也是正道，沈蕴点头应下，平凉去年曾遭兵祸，县衙中以往案牍大半遗失，她正不知从下手处，眼下既然杨仲昌给她找了这么事，便就先把这桩做好了。

　　平凉大牢在县衙西面，沈蕴也没叫典狱来问话，直接带了褚八过去，吓得守在牢前的几名白直好一大跳，慌不迭的请了当班的典狱过来伺候这位狠劲已传遍平凉的女县尉。

　　“沈县尉，您这是要……”

　　典狱头一日刚领教过沈蕴跟她身后那位褚先生的威风煞气，正蔫着呢，见沈蕴又领着那位煞星过来，只道这与明府杠上，来头很大的女县尉要拿自己这一处开刀下手，一张脸苦得都能挤出汁来，慌不迭跑过来伺候着。

　　“县里修缮城防，需牢中劳力，某来亲自点看一番，明府问起时，也好回答。”

　　沈蕴简单说明来意：“你去取号簿来，咱们一处一处看过，再与录事商议如何派工如何轮班。”

　　沈蕴说得轻描淡写，典狱一双眼珠子却是越瞪越大，牢狱历来便是污秽下贱地，其中阴暗龌龊自是不与外人道，寻常士人出身的男性官人都不肯贵足踏贱地，更何况沈蕴这么个来头极大的女官。、

　　要知道杨仲昌在平凉任上两年多，才进过这大牢一次，还是提前半月说起，他领着人手里里外外清扫了一旬，杨仲昌才进来稍微站了一站，算是完成视察工作。一处一处的看过去……

　　典狱斜眼偷瞥着沈蕴，心想就里面那干腌臜人和腌臜味道，可别把沈县尉给吓哭了熏吐了。

　　“典狱？”

　　见典狱没有回应，沈蕴便又唤了一声。

　　“诺。”

　　典狱回过神来，愁眉苦脸道：“狱中腌臜，要不沈县尉等上个三……不，五日，待小的们打扫清爽了再去查看？不然污了您的眼，倒是我们这等人的不是了。”

　　典狱这话倒是真心实意，并无什么讽刺意味，褚八也知道这等地界腌臜，便点头缓缓道：“娘子只管索了号簿清点也便是了，那干不见天日的地方，娘子不必去瞧。”

　　他二人都这般说，本道沈蕴会就此回转，却不道沈蕴竟是执意要进：“典狱开门引路。”

　　“这……”典狱略一迟疑，既然沈蕴执意如此，他也不必做滥好人，被吓着了，也赖不到他身上，便唤了几名白直打头，他自己转身去押房里掌了灯笼，引沈蕴入内。

　　自来牢狱为防罪人逃跑，多是地牢，虽是光天化日，要进去，却还是非掌灯不可。

　　厚重的木栅门被拉开，黑漆漆的甬道旋即出现在沈蕴面前，虽有灯火引路，却还是怕人的紧，若是在京师时节，这等地方，沈蕴是决计一步都不会踏足的。但现在……

　　深吸一口气，六合靴踏出了进入平凉大牢的第一步，而在这之后，更多的第一步，在等着沈蕴逐一踏出。

　　臭！难以名状的臭。

　　这是沈蕴行过不长的甬道，正式进入大牢后的唯一想法。

　　自幼随父，出嫁随夫的宦游经历，还有自京师行至平凉的这一段路程，沈蕴也算经过磨砺，全然不是京师里娇滴滴的小娘子。

　　腌臜事物她也不是没见过，可是身处这般污浊气息的包围下，却真个让她有些支撑不住，胃里瞬间便翻腾了起来，若不是紧咬牙关，只怕瞬间便要吐将出来。

　　“娘子。”褚八跟在沈蕴身后，虽看不见沈蕴脸色，但见她步伐迟缓，身形微颤，便知有些不对，轻声唤道。

　　“典狱，牢里共几处号房，押有多少罪囚。”强自压下不适，沈蕴这几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诺。”典狱倒没因着沈蕴语音有异而有所看轻，在他看来，沈蕴能进到这地方，没有转身就跑，还能开口问事，就已然是天大的能耐了。

　　“牢里共有八处号房，在押囚人一百二十四人，俱是男囚，无有女牢。”

　　哪来这么多罪囚？

　　不止沈蕴，便是褚八，也吓了一跳，寻常县衙里，能关上个三五十人，便已算多了。这平凉不过七千户，三五万人口，怎的押了百余罪人。

　　见着沈蕴面上惊讶神情，典狱便继续道：“回禀沈县尉，这起子贼子都是去年随吐蕃贼兵破城的狗子，泾源军破吐蕃贼，拿了这番狗子当不得军功，便一并扔给杨明府了，之前还要多，如今倒是少了不少。”
　　吐蕃军扰边破城，其精锐自然是吐蕃人，但为之运送辎重清扫战场打造军器烧火做饭的汉人却也不少，多出自所谓的“汉六州”。那六州之人因前唐李氏造反，引吐蕃军东进自保，离于大周版图已有百年，自来视大周为仇寇之国，随着吐蕃军侵扰地方更是能赚钱的好营生，主动投效的从来不在少数。

　　只是他们是民非军，又不是吐蕃人，泾源军治军甚严，抓了这些人也充不得军功，杀了也没什么好处，便一并丢给地方处置，当苦力也是好的。

　　杨仲昌之前也想拿这些人充作苦役，却不想着干人当中有几个悍勇之徒，但凡放出去劳役，便混在人群中掀风作浪，鼓动一干罪囚暴动。偏生平凉本地不管团结兵也好，县衙一干差役白直也罢，都羸弱得紧，根本弹压不住，还差些叫这些人闹出大事来。

　　如此闹了好几次后，杨仲昌也便死了心，将这些人一例扔进地牢自生自灭，却又怕逼急了那些人，连断粮都不敢，竟是养着这起子大爷来了。

　　这次借着修葺城防的事，让沈蕴从牢中点苦役，便是一条借刀害人，想让沈蕴知难而退的计策，他都拿牢中这些祸害没办法，自然更不觉得沈蕴能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