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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不能耍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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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尽暗。
开门。落锁。屋内的灯短暂铺给漆黑楼梯一道狭长的光亮。有拖曳的脚步声从客厅靠近门关。再抬眼,见秦修远一手插着兜,轻靠在墙上略略垂着眼看他。
严锡连忙错开视线,一边弯腰换鞋,一边尽力撑起声调,装出一派自然的语气:“什么时候回来的?工作结束了?”
秦修远敷衍地回了一个“算是”,又轻声反问:“怎么这么晚?”
排练室到家,公交不过半个小时。但现在指针早跳过十点,远远超出九点的门禁时限。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提问。但那语气过于和煦温柔,像是引动播放的唱针,一种近似于委屈的情绪控制不住地上涌延续。
“……排练拖堂了。”说话时,严锡依旧垂着头。帽子不摘,鸭舌帽沿把眼睛遮个干净。
按理说什么也看不见,可秦修远向来观察力敏锐。锐利的眼神上下扫射一圈,便能轻易发现严锡那湿透的后背,在半袖上形成一大片深色痕迹。帽子甚至也是湿的,后颈上垂结的汗水将发尾浸透成一缕一缕。
出了这么多的汗,要么剧烈运动,要么就是在户外待了很长时间。绝不是排练厅、公交一趟线路下来相衬的出汗量。
秦修远张口想要问,严锡却垂着头,趿着拖鞋快步从他面前经过,走向客厅。同时缩起脖子提起领口嗅着,夸张地大喊:“太臭了,我要洗澡!”
说完便匆匆走进浴室。像是故意制止某些进一步的提问。
浴室门外,秦修远皱着眉深叹了一口气。而浴室门里,摘下帽子的一瞬,镜子里映照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
啊,真是糟糕的一天。
*
很快地在半小时内洗漱完毕,严锡出来时,屋子飘满了面的香气。厨房方向出来咕嘟咕嘟的水沸腾声,紧接着是开盖、关火的响动。再一看,秦修远端着碗面走出厨房,搁放在餐桌上后朝他招了招手。
严锡一愣,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自有意识,乖乖听话的靠近。走到秦修远身侧后,探头朝碗里看了一眼,笑着打趣:“这么贴心?”
不只是面,面正中卧着个荷包蛋,点缀几根翠绿的青菜,清亮的油花和翠绿色的葱花松散地飘浮在汤面——一个令人食指大动的卖相。
“行啊,跟着我久了,厨艺见长。”
闻言,秦修远不着痕迹笑了笑,一手拉开椅子,然后另一只手递过筷子。深邃的眉眼望着他,眼神之中一片通透与坦诚。
“生日快乐。”秦修远说。
低沉的声音刮过他的耳膜,在脑海深处炸起一阵阵波浪,严锡瞬间怔忪,愣愣地问:“你怎么知道……”
“档案很容易查,不难。”秦修远接过话。确实不是什么难事,比起得知生日时要人命的医院观察室之夜,查档要轻松简单地多。
见严锡站还是在原地不动,秦修远伸手圈住对方的手腕,轻轻拽到桌前,“快吃,一会儿面该坨了。”
严锡被按在椅子上。面的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熏得人眼眶发红,仿佛下一秒热气就要凝结从眼眶滑落。于是急忙低头接过筷子,夹起一大口塞进嘴里,以此来掩盖失控的表情。
然后,一口猛然呛住。
面是夹生的,蛋心是不熟的,汤底泛着黄橙橙的油亮,明明很好的卖相,但吃进嘴里,突然酸的、苦的千百种滋味一其涌上来,喉咙发紧,咽不下去。
“怎么,不好吃?”秦修远见严锡面色难看,紧蹙着眉峰问:“我提前试做了几回,还是不行?”
严锡说不出话来,只顾着摇头,整张脸埋在碗里,用力地吞咽,甚至第一口还没吞下去,又夹起了满满的第二筷头。
“吐了。”秦修远叹着气去夺碗,“别吃了。”
一拽,没能拽动。严锡抱着碗,护食一般死命地握紧碗的边沿。一边含糊不清地重复“好吃的、好吃的”,一边将面狼吞虎咽地囫囵进肚子。
怕严锡呛到,秦修远不敢再抢。没三两分钟,一碗面见了底。严锡掫着碗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得干干净净。不知道是吃得太快,还是面的问题,落碗时严锡忍不住呕了一声,又很快憋回去,擦擦嘴角,满脸笑容。
“真好吃!比外头面馆做的都好吃!”
秦修远:“……”
一番话说得心意拳拳、发自肺腑,要不是最后呕了一声,他真就要信了。
“还买了蛋糕。要不要吃?”
不知道严锡过去是哪种过法,所以中西合璧,蛋糕和长寿面他都准备了。
“要!”
听到还有蛋糕,严锡一双眼在灯光下像孩童般雀跃,亮闪闪的。
于是秦修远点单头,站起身把碗收到厨房,又从冰箱冷藏格子中拎出个盒子。
鉴于只有两个人,蛋糕只买了六寸大小,造型简单,水果加动物奶油,吃起来不会太甜也不会太腻。
“许个愿。”秦修远插上2和9两根形状的蜡烛,一一点燃,“恭喜又长了一岁。”
没有昏暗的气氛做烘托,明亮灯光下不怎么具有生日惊喜的氛围。但这些不重要。即使没有这些,严锡仍然觉得自己像泡在苏打汽水里一样,一个小气泡接着一个小气泡咕噜噜的外冒,麻酥酥到令人心痒。
严锡抿着唇,深深看了秦修远一眼。后者并没有在看他,而是在整理着散落在桌面上剩余的蜡烛、纸盘一些小物件,神情十分专注。颌角、下巴到喉结的线条山脉般清晰起伏,分明冷硬的侧脸轮廓此刻却散发着温和沉淀的力量。
想要。脑海浮出这样的念头。低头阖眸,严锡双手合十举在胸前,无比虔诚。
这一愿闭眼许了很久。等他吹灭蜡烛一睁眼,却见秦修远顺势拿出个盒子,推了过来,语气温和:“不知道送什么合适。”
还有礼物?
严锡受宠若惊的打开,黑绒面的枕包上扎着两枚袖扣,方正造型,银边镂空设计,中间嵌着一整块不知道什么材质的深彩蓝的钻石。
“这……”严锡迟疑。虽然不知道价格,但感觉绝对不便宜。而且只有西装才会配袖扣。可他分明没什么穿西装的机会。但秦修远很笃定地表示,以后出席典礼、颁奖晚会之类总会用到。
严锡仰着头笑嘻嘻地回:“那送的有点早。像现在这样,距离去参加颁奖晚会,怎么不得还有十年八年?”
秦修远拔下蜡烛,切一块蛋糕摆在纸盘里递过来,垂眼道:“也或许……很快就会戴上。”
“借你吉言!”严锡情绪高涨。
秦修远不嗜甜,勉强吃了一小块就不动了。反而严锡却像刚才那碗面完全没下肚一样,风卷残云,没一会儿就消灭了两块蛋糕。正向第三块进发时,被秦修远拦住。
“这么晚了,吃太多胃难受。剩下的不如留到明天。”
严锡听完似乎更开心了一些。“我都忘了,还有明天!明天我们都还在这。”
只是陈述,却仿佛意有所指。在亲耳听过那些过去之后,却足以窥见对于离别与孤独的恐惧。于是秦修远只是轻声附和一声肯定。
待一切都收拾完,锅碗都刷好,蛋糕也密封好放进冰箱。秦修远甩甩手上的水珠,又在轻声地问:“还有什么想做的,或是想要的?”
一句话说得予取予求,神色温柔,温柔到……令人不安。
好半晌过后,严锡低头沉闷地笑了笑:“陪我去楼下走走吧,正好消食。”
十一点多的小区,只有路灯还亮着一盏昏黄,周遭安静,一切都好似睡着。知了的鸣叫都变得时响时停。城市的夜晚太过于明亮,总是看不到什么星星,只有云朵乘着夜风缓慢游动,遮蔽由亏至盈的上弦月。
两个人肩并着肩,隔着很近的距离,脚步轻缓地走着。影子在路灯下不断地拉长、缩短、再拉长。
严锡百无聊赖地踢起地上的小石子,目光随着石子的跳动而渐远,笑着感叹:“这么慢悠悠,还是头一次啊。以前跑步,你遛我,和遛狗没区别,慢一点都要催。”
眼前浮现出严锡晨跑时气喘吁吁左摇右晃的场景,明明脸上写满一万句脏话,跑到跟前,却跟川剧变脸似得,瞬间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
秦修远也忍不住牵起嘴角,接声道:“那时候在心里骂我了?”
“呵,岂止在心里,我嘴上也没停过呀。”
“骂得很难听?”
“可不是呗。你最好还是别知道,”严锡哼笑一声,故意拖长音调“那是相——当——难听。”
又转过一个拐角,影子被再度延伸时,严锡又踢走一块在路中间的小石子。然后如同谈论今晚的天气一样,语气轻快地提起周策。
严锡挑挑拣拣讲述大致经过。说完,在余光浮光掠影地一瞥中,不出预料地看见秦修远不带任何意外神色的表情,仿佛一切早有所料。
“所以周策让我问你两个问题”严锡低着头,边走边背起手“第一个,不动陆丁一行不行?”
“可以。”秦修远回答。
“第二个,他要是真作证了,你确定能保住他们?”
“能。”依旧不假思索。
“好。”严锡笑笑,“周策确实多疑又胆小,得到保证,过几天就会主动去找邵红了。”
说罢继续迈着闲适的步伐向前走,没有丝毫追问后续的意图。
秦修远停住,冲着前方平静发问:“不继续问么?比如,我是谁,又想做什么。”
严锡也停住,回身正面以对,凝视那双昏暗中秦修远那双更显沉静的眼睛,片刻后,缓慢又坚定地摇头:“不问。”
而后紧接着提议,“再走一圈吧,再走一圈我们就回去。”
严锡显然不打算听取秦修远的意见,也不纠结这些要追问也未必有结果的真相。说完的瞬间就已然快步向前走,荒腔走板地哼着歌,一派轻松。
仿佛完全没有察觉秦修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也忽略那相较沉重许多的步履。两个人一前一后,没一会儿回到楼下最初的起点。
起点处楼口的路灯坏了,而月亮依旧被拢在云彩中。没有直接照明,只有楼上人家星星点点亮着灯,透过窗帘散发暖黄的光晕,隐约为黑暗笼上一层轻纱。
前面的人率先站定,转身。在模糊的夜色中,只显露出身形轮廓的剪影,而看不清表情。秦修远只听见严锡呼了一口气,声音无甚起伏地道:“就在这吧。”
“嗯?”一句话令人疑惑地没前没后。
“就在这,告诉我你的决定。七天,已经到期限了。”严锡解锁手机屏幕,很快地看了一眼。在短暂瞬间亮起的光,只照亮了很小的范围,比如一截肤色白皙的下巴,以及紧紧抿着的嘴角。
“还有十分钟。”屏幕熄灭后,听见再次陷在黑暗中的严锡问。“结果是?”
话音落地的同时,空气瞬间凝结。夜晚的风仿佛也停下吹拂。秦修远没说话,只是沉默。
但很多时候,沉默就已经代表了一种回答。比任何拒绝都委婉,但意味也比任何言辞更直接。
否定的结果以缄默的方式宣判。出乎意料的是,被宣判的人的情绪看起来很平静,响起的声音听起来并不难过,甚至含着些许轻松。
“我就讨厌你这一点。”严锡嫌弃地“啧”了一声。“话不直接说,事不直接做,心情好坏都要猜。想了解别人的一切,却把自己缩在壳里,真的遭人烦!”
“抱歉。我只是……”秦修远停顿半天,最后只能挫败地如实交代,“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奇了,你还有不知道的时候??”严锡轻轻笑起来,同时走近一步,但仍站在看不清的阴影中。
“告诉你个事,其实我早就回来了。可我不敢上去,就在楼下这么一直走啊,走啊,走了四个多小时。”
说到这,严锡转而自嘲地打趣。“我这么个衰仔,什么时候撞过大运?但就是不想信这个邪。”
消失、拒绝联络,背后的信号不是没有预感。可是今天,一连串令人糟糕心烦的旧人旧事,再次确信亲情友情的崩塌溃败。
他实在没有自信还能在秦修远拒绝他的那一刻,笑着拍拍他的肩膀,玩笑地说一句“你太没眼光,错过我,以后哭都没地方哭去。”
不想让这一天,变得更加难以承受得糟糕。想躲、想逃避、想拒绝一切坏消息。
可就当他做了最坏的心理预期从浴室走出来时,听见的不是“对不起”,而是一句诚挚的“生日快乐”。
秦修远去查了生日,买了蛋糕,送了礼物,还有亲手做的一碗面。
“你做饭,真的很难吃。”严锡又走近一步,黑白色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一碗面呐,怎么能做得那么难吃?但还是谢谢你。不管怎么样,都谢谢你。”
话语中那一点笑意越发炽盛。
严锡又走近一步,终于站到一直沉默伫立的秦修远面前。两人挨得很近,不过半臂左右的距离,即便光线昏暗,借着远远的一点灯光,也足以用视线描摹彼此的五官。明明是被拒绝的那个,脸上挂着愉悦的笑意。而拒绝人的,反而眉峰冷峻,沉着一张脸。
“拒绝的理由,能告诉我么?”
秦修远欲言又止。
“我不生气。”严锡笑着补充,“再说,就算生气,我也打不过你。”
说到这,抽出一只手,握成拳捶了捶秦修远的胸膛,指背传来坚实但不乏弹性的触感。“你可以像之前那样啊,擒拿我。”
“别闹了。”
秦修远握住他的手腕,皱着眉制止。
严锡没有往外抽手,也没有挣扎,反而就着这个姿势。狭长的眉眼向上一挑,继续纠缠:“所以,告诉我嘛,死也要死得明白。”
“我……”秦修远停顿,斟酌片刻,沉静的语气中有几分不可察觉的滞涩。“你之前问我怕什么,我想了两天。”
就像一个搞不清楚枪里有没有子弹的士兵,面临战场时自然地萌生退意。或许一时寂寞空虚,又或者想要从旧的感情中移情,是一段关系确立极为常见的原因。但最终结果,往往不过是在新的关系中不断地陇望蜀、骑驴找马,最后精疲力竭、一拍两散。
“我怕有人走近我,了解我,然后又离开我。对你,我搞不清楚,也没有准备。何况心里还有一个放了很多年的位置。这些,对你不公平。”
但在秦修远独自思考的两天里,他想,对方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更轻松的路。拉着另外一个人陷入泥淖,多么不道德的行为。从前没这个打算,现在更不应该动摇。
“你以后会是个很好、很成功的演员,你会找到一个你喜欢也喜欢你的人。而我们…可以是朋友。”
秦修远望着他折中提议,目光冷静。只是与冷静的语气和视线相反,握着严锡手腕的宽大手掌温度炙热,不自觉地收紧。
“刘和茂那小子说的对。”
严锡想。就不应该让门柱子有独自冷静的时间,这不一冷静,把人冷静没了。
不懂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会提起一个毫不相关的人,秦修远刚想问句“提他做什么”,却感受到了胸膛上的一阵作乱。原来是严锡摊开拳头,不退反进,一手掌按在心口上,像个小流氓似得来回抚摸。
“可是,我不想和你当朋友。”严锡一副颇为苦恼的模样。
或许在那一句“生日快乐”、那一碗面之前他可以,但是在今晚之后,不服输,不甘心,一切拒绝都不生效。要知道,人总是很贪心的。
“我想这样摸你、抱你、亲你……”说到这严锡捏了捏饱满的胸肌,满眼春风,闪着狡黠的光彩,“还有睡你。想干朋友干不了的事!”
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棉花不仅不痛,反而站起来骚包地说了一句“come on!baby”。秦修远脸色相当之难看的甩开严锡的手,咬着牙道:“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
“啊!对了,玩笑!严锡忽然想起什么,兀自打断他。
“秦修远!”严锡叫他的名字。
“怎么?!”
“秦修远!”严锡不回答,仍旧重复叫道。
“嗯?”
莫名其妙被连续两次大喊名字,秦修远刚涌气的愤怒一瞬间被替换成了不明所以的疑惑。
然而这疑惑并没持续太久。下一秒,严锡靠近,抬起双臂拢住秦修远的后颈。少许的高差,迫使他不得不仰着头,才能将那一点距离彻底消尽。
一个一触即分的吻。
快速、柔软、恍然。
恍然到秦修远忘记去掰开挂在自己颈后的胳膊,只能失神地看着稍微拉开距离的那张尚有些淤青的精致脸庞。
像是某种神奇的巧合,低头垂眸的一瞬,云开见月。清浅但皎洁的月光映进那双狭长的眼眸,而后被四散折射开,不可言明的感觉牢牢地钉住了他。
“你说的,碰你之前,要先喊你一声。”
严锡吃吃的笑着,又再次仰着头,在已经落痂的双唇上轻啄了一口。
“我喊了两声,所以碰你两次。”
“不能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