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经纪人的种种》仲夏之秋

51、乌龙真相

　　晚上八点半，夏日天色刚刚拉起帷幕，白日里的暑气还未消散,吹起的风缓慢而闷热。

　　在这样的时刻，接到派出所电话的秦修远，顶着一身薄汗走进派出所时，一打眼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派出所靠门口两侧轻微掉漆斑驳的长椅上，一边坐着脸上青青紫紫的许子晋，歪七扭八穿着件浴袍，气呼呼地瞪着一双眼睛；另一边坐着脸上同样青青紫紫的严锡，袖子被扯去半边，领口破烂，亦是气得咬牙切齿。

　　再旁边还有一个穿着蓝色丝面睡衣的Annas，光着一只脚，手里抓着个破了洞的空包装袋，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脸茫然。

　　向地面一瞧，还躺着一个吴昊，正打着轻鼾，睡得人事不知。

　　许子晋、严锡、吴昊、Annas、派出所。
　　好消息，都是熟人。
　　坏消息，很小众的排列组合方式。

　　小众到他根本猜不到大家聚在这里的缘由，头一次严谨思维出现了测算能力范围之外的宕机，迫着自己的太阳穴在隐约抽痛。

　　但这并不是结束。
　　本来沉默对峙的态势，在他进来的那一秒，如同冷水入沸油锅，劈哩叭啦溅起来漫天的油点子。

　　许子晋看见他之后，率先站起来，顾不得拢住浴袍，怒气质问：“阿远，你在搞什么鬼？！”

　　秦修远蹙起眉头，不等张口，却被严锡一个反手拉过来，想护小鸡一样拦在身后。

　　“有什么事冲我来！”严锡背对着他，与许子晋怒目而视。
　　“冲你来？！好啊。你这个局子蹲定了！！”
　　“当我吓大的？”严锡冷笑，“我蹲定了，你以为你跑得了？人渣！败类！”
　　“你说谁是人渣败类？！”许子晋冲上前薅住一把严锡的领子。
　　严锡也毫不示弱地回薅：“怕你？！”
　　剑拔弩张，事态堪称一触即发。

　　值班民警看着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拿着刚打印出炉的笔录从警务室出来，一见这场面，大喝警告：“这是派出所！你们再打就上措施！”

　　然而可惜的是警告无效。
　　两人完全如同两只斗凶了眼的公鸡，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只顾炸起全身的羽毛，盯着对方准备着随时啄他个头破血流。

　　就在手铐已经被亮出的时候，浮起一个冷静、但又能感受到其中满是不悦意味的声音。

　　“松手。”秦修远道。声音不大，但极具压迫力。

　　本来还斗意正盛的两个人身形俱是一僵。

　　尽管眼下看起来仍然怒气冲冲，但都不情不愿地听从指令松开手，偃旗息鼓地坐了回去。

　　经此一闹，年轻的民警一眼看出谁才是能话事的人。一边将手铐塞回腰间，边走近前来，同秦修远客气地握了个手。

　　“你好，问一下您和他们什么关系？”

　　不欲暴露和吴昊的关系，秦修远直接跳过吴昊，指向许子晋。　“朋友。”

　　然后指向严锡，犹豫了一会才道：“……同事。”

　　严锡虽然侧身背对而坐，但一支棱着一边耳朵朝向这边。随着“朋友”这一称呼，整个身体透着满满的好奇倾探过来。

　　但很快，“同事”两个字一出口，那背影肉眼可见得一僵，肩膀瞬间塌了下去。

　　“你都认识？那好办了。是这么个情况，我们接到酒店报警……”

　　然后，民警极快速地交代完事情经过，最后一言总结现在的情况。
　　“许先生这边主张对方入室打人，严先生这边声称是对方想要猥亵吴先生，事出情急。”

　　民警同志说到这，看向地上睡着的吴昊，忍不住叹气：“不巧，偏偏关键人物还喝醉了。”

　　至于Annas，他倒没动手，但是作为协助者还是跑不了的。

　　是拘留，还是协商和解，卡在这里不上不下。

　　听过简单概述，秦修远终于对状况掌握大致了解，与此同时，跳突的太阳穴更痛了。

　　秦修远眉头紧皱，但声音依旧十分冷静：“大家都认识，只是有些误会。”

　　语毕，秦修远又向民警询问了几句别的，希望肯允些时间能分开同两边谈谈。

　　民警也没说什么，手头上还有别的案子要处理，只说了一句“行，有结果叫我”便去忙别的了。

　　待民警走了，秦修远闭眼深深呼吸了一次，借此来缓解那股不快的头痛，更为了调整此刻不怎么美好的情绪。而后才转了身。

　　一见他转过来，严锡霍然站起，像一只犯了错、并且知道局势不怎么美妙的猫，不见方才尖牙利爪的气焰，始终垂着头，只用余光瞄他。

　　在一阵微妙的安静里，严锡还是抬起头，躲躲闪闪地与他对上视线，嗫嚅了两下，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只是张了张嘴，一扭头闭口不言。

　　许子晋此时也站起身，抱着胳膊气鼓鼓地盯着他，脸上写满了等着一份解释。

　　一左一右，都在等自己。

　　秦修远皱眉思考了几秒。
　　即使不知道更多的细节，但也足够让他清楚，严锡处于劣势的被动。
　　因为不知道这两人其实是姐夫和小舅子的关系，严锡误以为许子晋心存不轨。如果许子晋真要计较，严锡绝讨不到任何好处。

　　因此一切关键，是要去顺许子晋的毛。至于严锡……顿了顿，秦修远最终率先走向前者。
　　***
　　如严锡预期的不同，秦修远既没有关心他的伤势，也没有冷着脸责备他。
　　秦修远甚至没有走近，也没有问一句话。深邃的目光只是淡淡地一扫，转而揽着许子晋的肩膀出门去了

　　“Why？”终于从混乱状况里缓过神来的Annas捅了捅严锡的胳膊，一脸问号的提问。
　　说着，扔开原本应该装着一份美味甜点的外卖袋子，可惜地咂舌。

　　咂舌的原因不仅是没能闲适优雅地享受完下午茶，更可惜于此刻的他，本应被按在酒店高层的落地玻璃窗前，同小蓝APP上约好的那位18厘米猛一，进行着某些大战特战、深入友好的“交流”。

　　虽然他很喜欢严锡，也非常喜欢严的那位经纪人天菜，但仍然觉得亏地很厉害。尤其是那位天菜经纪人根本不搭理他们的时候。
　　经纪人第一时间不来关心自家艺人，却以一个极为亲昵的姿势肩并肩拥向了敌对方。这让Annas很不理解。

　　而被提问的严锡，沮丧地摇头。
　　他也不理解。

　　只是看着揽在许子晋肩头的那只结实臂膀，心头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梗阻。

　　秦修远有点洁癖，但此刻却极反常地身体贴着身体，肩膀挨着肩膀。这让严锡意识到，许子晋和门柱子之间不寻常，且关系……相当亲密。

　　即便许子晋揣测以恶意、怒气冲冲时，仍然能保持着“阿远”的昵称。而秦修远一句“朋友”，更是佐证。

　　这还是第一次听秦修远向别人承认谁的“朋友”关系。也是头一次看到，秦修远主动地揽着谁，拥着谁。

　　反正是谁，也不会是他。他是什么身份？只不过一句听着就生疏的“同事”而已。

　　Annas没有立刻安慰沉在低落情绪之中的严锡，而是盯着两人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他看着非常……familiar，Do you understand the words，‘familiar’！as if I’d met him somewhere……”

　　Annas思索片刻，突然似福至心灵，眼睛一亮，激动地摇晃严锡。“oh！In the bar!!”

　　“听不懂你叽叽喳喳在说什么。”苦于文化水平，严锡制止住摇得他头昏脑胀的那只手，没好气地抱怨。

　　由于想通关键过于兴奋，　Annas一时忘记两人一贯以来的交流方式，摸出手机，敲敲打打几行字，软件翻译过后举到严锡面前。

　　不知道何时摔出裂痕的屏幕上，显示着几行字。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在酒吧遇到的男人吗？秦帮助的那一个男人，和许很像！】

　　“有么？我怎么不觉得。”严锡不以为然，“而且现在哪有功夫说这个……”

　　不，等等！电光火石间，有不可名状的直觉袭来。

　　“我有一个想了很多年的人，是男的……”脑海里突兀浮现出秦修远坐在客厅桌前同他坦诚的场景。

　　不会……

　　【很像么？哪里像？】严锡一把躲过Annas的手机，有些急切地打字。

　　但不等Annas回答，门被再度推开。站在外面的两个人结束商谈走进来。

　　进来时，许子晋搭着秦修远的肩。因为差着身高，许子晋几乎半挂在秦修远身上。
　　但秦修远面上没有任何不悦，甚至稍微矮了半边身体，让对方不必花大力气踮脚。

　　秦修远的目光若有似无扫向他，而后，反手拍拍许子晋搁在自己肩头的手，侧头说了几句。许子晋则点点头，乖顺地放下手臂。
　　但两人的身体仍然挨着，距离只相隔一拳，姿态可谓亲密。

　　真碍眼。严锡忍不住咬紧后槽牙。

　　而后，秦修远走向他，在他面前几步开外的位置站定，不再向前。

　　“严锡。”秦修远叫他的语气算不上严厉，但在严锡听来，怎么都像有些责备掺杂其中。

　　你也会这么和许子晋说话么？严锡倔强得梗着脖子想。应该不会吧。毕竟你肯迁就许子晋，而对自己，连站近了都不愿意。

　　他这头像头小兽一样红着眼别着头，不肯露出任何示好。但秦修远仿佛没看到这份较劲一般，继续冷静叮嘱。

　　“许子晋那边我已经说通，同意协商，一会签了字，他送吴昊回家。”

　　“凭什么？”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同意，我不同意！”

　　“他不可能对吴昊做什么。”秦修远语气平静但笃定，“僵在这里，对你没好处。”

　　“你信他？！”严锡猛然抬头，不自觉提高音量力争。
　　“我听到了他要做什么！在手机里听得清清楚楚！他分明这么长时间，许子晋一直对吴昊不规矩……”

　　“他是吴昊的姐夫。”秦修远冷冷开口。

　　一句话如同惊雷，劈地严锡只能在原地像个鹌鹑一样怔愣。

　　秦修远：“亲的。”再次补刀。

　　“那为什么要脱……”

　　“吴昊吐了。”
　　话语未竟，秦修远截过话头，简明作了解释。

　　所以，一切的开端，只是在剧组杀青宴上，吴昊不知道果酒的度数高、后劲大，贪杯喝多，然后吐了自己，以及来接他的许子晋一身狼藉。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找了最近的酒店洗漱。而拨出去的电话，只是误触。

　　“啊…这样啊……”严锡木着一张脸，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真相大白，他比起之前更前所未有得像小丑。

　　严锡甚至还有心思感叹。
　　真可惜，派出所没有足够大地缝，能够让现在的他一头扎进去。
　　又或者可能是他的祈祷不够诚心，所以才没能来个急病，最好能两眼一黑，立刻人事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