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去》墨宝非宝

1、当归去

　　大师圆寂那日，毫无预兆。

　　小王爷只记得，自己赶了几里山路来，将跟随的侍卫都留在禅房外，脱了马靴，走入禅房。
　　虽是寒冬，禅房内却暖意融融。
　　几个年纪小的和尚，歪七扭八倚靠在一处打瞌睡。
　　盘膝而坐着的人形销骨立，瘦得没了模样，该是听到动静，结跏的手慢慢放下，黑得发灰的眸子望过来。
　　这双眼是在一年前瞎的。
　　“大师。”小王爷赶前两步，单膝跪下。
　　这是父皇立得规矩。
　　这大师曾是前朝一位皇子，与今日圣上少年时交好，后圣上起兵造反，前朝君臣在开国十年内都被铲草除根，唯他归顺了圣上。
　　“你身上，有很重的烟火气。”
　　小王爷面色微变：“是……”
　　“可是萧家有什么人……”
　　“是我姑姑。”
　　那灰色眼眸仿佛有什么东西闪过，小王爷看得恍惚，直道心魔丛生，心魔丛生，竟能在盲者眼中看到光。
　　“我给你，讲讲我的前半生。”

　　他是前朝国君最冷落的一位皇子。
　　少年时戍守边关，足下白骨累累，关外敌军闻风即丧胆。二十二岁那年，被赐婚汝阳王幺女萧伽。
　　那夜，他满身是血，策马回营，迎着马就扑上来一个女子，害他险些摔下马。这百里边关从无人敢如此放肆，他跃下马，将扬鞭的红衣女子单臂夹起，丢到篝火旁。
　　凑近看，才认出红衣是嫁衣，而这个眼眸碧蓝的女子就是萧伽，看面容，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
　　在他半蹲着凑近时，她竟还敢挥舞着小拳头，威胁他：“你敢在我来时出兵三昼夜，我要休了你。”
　　他鼻梁上还有一道刀伤，显得白皙的脸如鬼魅。半晌，眯起眼笑了，看着这个美得堪比昙花的小女人，瞳孔里映着跳跃的火焰：“怎么？这么小就急着洞房？”
　　她虚张声势，却被他吓到。
　　这便是那个万人阵前血一杯，连屠六昼夜不眠不休的十三皇子，谢南安。南安，难安，让边关敌军不得安宁的将军。

　　这是姻缘，也是诡计。
　　他再清楚不过，萧家将最受宠的幺女赐婚给远在南疆的十三皇子，为得就是让她做个“人质”。
　　自请赐婚，不嫁给太子，不贪王后之位，足以显出赤忱忠心。
　　可忠心不是做出来的。

　　三年后，萧伽身怀六甲，思乡心切，谢南安带着最亲信的兵将暗中将她送回京中。也是这一日，他被围困府中，一困就是七年，除却被告知萧伽腹中胎儿不在，他再得不到任何人间的消息。
　　七年，他日日想得就是生食这个女人的骨血。
　　七年后，谢氏国破，天下易主。

　　这日，万里晴昼。
　　厢房的门锁被缓缓打开，四周的隔板都去除，他眯起眼，七年间初次见到晴朗的光。就在这近乎刺伤他眼眸的日光里，有个熟悉的人影子攥着锁门的铁链，推开门，一步步走向他。
　　他看不清她，却知道是她：“萧……伽？”
　　来人哽咽不知所措，慢慢走着，仿佛辨不清他在何处。他手脚都是锁链，却有了惊人的力气，扑上去，单手紧扣那柔弱的脖颈。
　　温热的泪，沾了满手。
　　在越来越清晰的视线里，他看到，她在努力地伸出手，想要摸自己的脸。那双曾经摄人心魂的蓝色眼眸已经没了任何光：“谢南安，谢南安……”
　　轻声低语，又哭又笑，终于摸到他的侧脸。
　　她看不到，她的谢南安已经落魄的像个街头乞丐，这七年间只有偶尔会被绞去过长的胡须。
　　她十指都是旧伤，斑驳层叠，极骇人。
　　慢慢地，她感觉到脖子间的杀气散去，有一双粗糙的手攥住她的手，攥在手心。这一刻，像在南疆，每每在草原上看到日出时，她总会被他攥住手，咬上锁骨，狠狠贯穿身体。
　　她笑，轻声说：“这天下……是我哥哥的了。他会送你回南疆，我是人质，保你性命。谢南安，别管你姓什么，回去南疆，继续做你的大将军，继续守着你的那些南疆百姓。为我活着，求你为我活下去，你活我就能活。你死，我哥哥也会让我死。”
　　谢南安。
　　七年囚禁，是我连累你。
　　请让我继续连累你，做个背叛谢氏祖宗的人，活着，活下去。
　　黑暗中的等待，最是折磨。
　　她想，他这么骄傲一定不肯这么做。
　　可当唇上压上他的，轻柔的，决绝的，狠烈的，带着血的味道的亲吻让她知道，他答应了。
　　她摸索着，摸到他的后脖颈，手指用力，深嵌到他的皮肉内，甚至能感觉到指缝里有粘稠的血液流出：“你若……娶了旁人，我不会放过你。”
　　他的唇绕过她的脸，含住她的耳垂：“你若嫁了旁人，我做鬼……也不会饶了你。”
　　……

　　“后来呢？”小王爷听得心惊胆战。
　　这惊天的秘密，他竟在今日得知，姑姑已经去了，若是大师圆寂，岂不是……他此生都要独自守着这秘密。
　　“后来？”那日，便是两人最后一见。

　　他顶着背叛谢氏祖宗的名号，在南疆过了半辈子。
　　无妻无子。
　　因为他的妻在京都，是人质，他的子早就已经在母亲腹中时就没了。活着，活下去。
　　这是他的小妻子对他的恳求。
　　纵是南北相隔，今生无法再见，她也要他活着。
　　他们两个可以用漫长的时间来回忆那三年，在南疆，在阵前，在帐中的日夜。这样也好，他能记得的永远是那个扑到他马前，扬言要休了他的小妻子。
　　一年前他连马都上不动了，自废双目，出家为僧。
　　自此青灯古佛，赎这半生杀戮，只想这满身血债都不要牵连她。

　　小王爷打了个愣，从怀里摸出个护身符，递给大师：“这是姑姑留下的，也是我赶来的原因，她要我亲手交给你。”
　　老僧摸索着，接过，打开，倒出了一个状似人参的东西。
　　这是……
　　他的小妻子偏好中医，曾在军中为人疗伤，也曾教过他一些药材名。这是……当归。

　　谢南安。
　　我已魂归南疆，而你也当归去。

　　后记

　　谢南安，前朝谢氏十三皇子，在国破家亡后归顺萧氏王朝。一生避守南疆，因杀孽太重，无妻无子。灯烛残年时，皈依佛门，妄图洗去一生杀孽。

　　他半生不忠，不孝，不义，只为换那一人平安。
　　她活着，就足矣。

作者有话说

　　存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