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往南吹》改柯易叶

16、寻芳记（中）

　　男子触地的时候低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我扑到他身上，只觉得好香，各种辨不清的味道混合着，十分浓郁，反而有些让人作呕。
　　身下的身体，隔了那么多层衣服，还是很咯人。耽美一点的说，就是——少年般瘦弱的身体，带着一股诱惑的倔强。
　　然而我很快爬起来，站得远远的。
　　开玩笑，这里是妓院，身上这么香，又一副轻浮样的，八成是嫖客啦。
　　那男子半撑起身子，坐在地上低低的笑：“姑娘竟然不扶我起来？好生狠心呢。”
　　我听了鸡皮疙瘩抖一地，慢慢退得更远：“你自己起吧，我、我又不认识你。”
　　“那簪子是送给我了？”
　　我本来还想后退，听了这话又凑过去，伸出手：“请还我，多谢。”
　　用劲抽那簪子，那人没松手。
　　我低下头，由于没有光源，实在没法辨清他的可憎面貌，却隐约觉得他脸上是挂了笑的。
　　“先扶我起来罢？”
　　咬了咬牙，我小心翼翼地抓着他的胳膊往上拉，一边问：“你是谁？从哪里来的，怎么会进来的？”
　　他借力而起，拂去了身上的灰，理了理衣领，才慢慢吞吞地说：“我迷了路，想敲门找人问问。可巧门没锁，便进来了。没走两步，有簪子敲了我的头。而后又有姑娘你，把我撞倒在地……已交代清楚，能否请姑娘送我一程？”
　　我觉着他说得倒也合理，八成是我忘了闩门，于是耐着性子问：“你要到哪里去？”
　　“寒香院。”
　　我转身往院子外走，后面似乎没人跟上。回头一看，那人还在院子里站着抬头向上看。
　　“你干嘛呢？”
　　“我在想，姑娘大半夜在房顶上做什么？”
　　“看夜景看星星，不行吗？你别罗嗦了，快点，我送你回去。”
　　我走过去扯过了他的袖子一角攥着，牵着他往前走。
　　这里到西北边的寒香院要经过一处小花园。虽然小，水体、园石、常绿树却不少，尤其是有一段我特别喜欢的木廊架，种了不知名的藤生植物。刚来的时候厚厚的压了一层，现在叶子都凋零了，只剩了藤茎缠在架上，倒漏出天来。
　　我牵着男子，在木廊架下疾步走着。
　　一根根飞快过去的顶栏分割着天空，让人觉得自己像在飞驰，而这似乎没有尽头的木廊仿佛能通向外面更广阔的天地。
　　我加快了脚步，男子没提防，绊了一步，有些踉跄。我故意反而拽着他更快地跑起来。凉风拂面，身上热起来。身边男子呼呼地喘气，间或还笑了几声。
　　停下的时候，已快到寒香院的偏门。时间还不算晚，仍有人守在门口。
　　“前面就到了。我没有通行的牌子，不方便过去，你自己去罢。”
　　我松了他的袖子，摊开手掌伸到他面前。
　　男子不理会我，抬脚朝着偏门方向走。
　　“喂，说话算话！”
　　我伸手拉他，并没有怎么用力，那人却就势靠了过来。
　　我的头刚及他的锁骨位。靠着他的交领，一丝不那么甜腻的淡淡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簪子。”我往后退了退，但没有松手。
　　那人笑了一声，垂首张开双臂，像是要来抱我。
　　慌忙松手往后一跳。
　　趁我一刻的犹豫，他大摇大摆地转身快步走向偏门。
　　“喂，你干嘛！喂——”
　　我躲在树影里，又恼又着急，却不敢叫得更大声。
　　那人走到门前，一个仆从立刻开了门送他进去，点头弯腰好不恭敬。
　　我在暗处吹了好久的风，还不能相信，宝贝了这么久的东西就稀里糊涂地被人顺走了？

　　一连几宿都没有睡好。
　　杜彩云瞅着我的熊猫眼，不咸不淡地说：“怎么，锁儿走了你还挺伤心？不如寻她一起去前面伺候？”
　　我诚惶诚恐：“不，不，只是床上少了人，不太习惯！”
　　说完觉得这话别扭，就见杜彩云笑得捂了肚子。咳。
　　隔了几日的晚上，躺在屋顶上，我仍怅然若失。
　　也许真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什物，丢了还是觉得挺可惜。
　　正在凛冽寒风中暗暗自伤，忽而听得下面有轻轻的叩门声。屏息再听，又响了两声。
　　这么晚了，会是谁？
　　有人轻轻一叹：“看样子今天簪子姑娘不在了。”
　　好像是顺走我东西那货。我忙细细的答了一声：“哎，我在我在。”
　　下面的人顿了一顿，才说：“特来奉还银簪。劳烦姑娘开门。”
　　“等等。”我心大喜，急急忙忙下梯去开门。
　　太慌忙以至在台阶上绊了一跤，揉了半天才忍痛起身抽了门闩。
　　我将门打开半边小缝，一手扶着腿继续搓揉，一手向门外的人伸去：“还给我。”
　　没有点灯，我只大概看得清人影。黑黢黢的夜里，很有点诡异。
　　“不忙。”来人推开另半边门往院子里走。
　　我瘸着腿追了一步，想了想还是先把门插上了。
　　回身见那人已经攀到那梯子一半处。
　　我疑惑了，问：“少爷，您这是……？”
　　“你上屋顶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话说完，他人已到屋顶。
　　我跟着上去。膝盖还在痛，动作迟缓许多。探出头，看见那人手里抖着我的棉被。
　　“嫌脏就别用！”
　　他立刻把被子往身上一围：“姑娘设想周到，看夜景还不忘保暖，只差备下美酒美食了。”
　　我懒得和他纠缠：“别废话，簪子还来！”
　　“姑娘莫吵，扰了别人的梦可就是罪过了。”
　　真欠扁。我气结，伸手就去戳他。
　　那人轻轻地笑着说：“姑娘如此轻薄我，天上诸神可都看着呢。”
　　才碰了几下，怎么就是我吃他豆腐了？怕是劣根性作祟，看我在乎的紧了，才这么巴巴的欠着我。
　　我打定主意不多说话了。
　　旁边的人倒是挺自在地沉默着，仰头看天，万分专注，雕像一般。
　　好久，他才缓缓地说：“好一片静处，如此沉寂，令人神安哪。”
　　我恶毒地吐槽：“要清净你跑妓院来干嘛？花钱不说，谁知道你这小身板到底能不能消受……”记起昨夜触到的瘦弱身子，严重怀疑这位仁兄吃不消。
　　旁边的人吃吃地笑：“能有姑娘这般关心，三生有幸。我虽然生得单薄了些，但一向体健。”
　　我感到额头血管突突的跳。
　　“我不关心你，你把簪子还我就可以滚了！”
　　那人还是笑：“孟冬寒气至，北风何惨栗。愁多知夜长，仰观众星列 ……姑娘登高观星，可是有什么特别的缘故？”
　　关你屁事！你不还我簪子我就来气，你背诗加调戏我就是气上加气！
　　我扶额：“要你管，反正不是想你！”
　　那人说：“若我能得姑娘牵挂若此，倒是该欢心了。”
　　我决定当他不存在。
　　过了一会儿，那人说：“好了，不逗你便是。簪子会还你，只是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吧。”还TMD爱提条件，我能说不吗？
　　“以后我来了，让我同姑娘一起观星吧。”
　　“好！你爱看星星便看，我的被子也让给你，但是我就不打扰你了。”
　　那人补充：“你也得在这里陪着。”
　　我怒道：“我又不是出来卖的！”
　　那人说：“由我来娱姑娘如何？而且我不收钱。天文地理，轶事典故，我还是略知的。”
　　我推他一下：“揍你了，做人不能这么无耻！你没事来娱我做什么，你又不欠我什么。”
　　那人严肃地说：“不诓你，我自觉着还是个不错的玩伴。你一人在这儿也没趣不是？”
　　我抬眼看看天上，随口说：“好，你这般学问广博，那你给我讲天上的星星吧。”
　　那人坐正，沉声道：“天墜未形，馮馮翼翼，洞洞灟灟，故曰太昭。道始于虛霩，虛霩生宇宙，宇宙生氣。氣有涯垠，清陽者薄靡而為天，重濁者凝滯而為地 ……”
　　我赶紧抬手制止：“停！你干嘛？”
　　“复述天文训你听呀。”
　　我问：“是不是要给我讲四象二十八宿什么的？”
　　他点头。
　　我叹口气：“你念书念傻了吧，背书什么的可得不烦死了。”当年青龙白虎玄武朱雀四象还是看日本漫画才记住的。光枯燥的开头我就快昏了，真背完我都要挂了罢。
　　“不喜欢这些？”
　　我说：“干嘛要喜欢？奇奇怪怪的说辞，星光美丽摄人，何须凡人编纂的那么些东西去装点。我也没那修为，享受风花雪月。”
　　那人笑了：“以往同别的人讲这些，倒总是被夸赞……”
　　我说：“我不过是个白丁，少爷饶了我罢。”
　　那人似乎苦恼了：“可此处并无他物，也不能享丝竹之乐，我怎么取悦于你呢。”
　　我连忙说：“别了，我风雅不来，求求你，老老实实坐会儿就滚不行吗？”
　　那人不甘心地说：“好。我下次定想出讨你喜的法子。”
　　还下次呢，我快哭出来了：“你放过我罢！”
　　而后扯了半宿皮，终于把衰神送走。
　　关了门，松了口气，才记起盼他来的初衷没有实现。

　　之后那人隔几天就来一次，我一方面觉得有人特意讨欢心挺惬意（虽然是恼羞成怒的时候多），一方面又提心吊胆怕被发现。我和他约定了暗号，敲三声门，连敲两次，我便知道是他。无需多言，悄悄地引了进来上了房顶再说话。
　　我曾很隐晦地询问他寻花问柳的经历，结果人很郁闷：“来了许久，都没人为我引荐佳人。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人也客气，可是闷呀。你问我那些姑娘们是否有意趣，我还想问你呢。”
　　我无法不相信：“骗人呢？你是大爷，掏了钱不是该有人服侍吗？而且你身上脂粉味那么浓，还敢说没偷香窃玉！”
　　那人有点不好意思：“我从家里出来挺急的……钱银不多……前院的小丫头们身上总是香香的，偶尔我也去拙画院指点下诗文……哎，不提这个了。倒是你，都不怕我是歹人吗，就敢放我进来？”
　　我拍拍他肩膀宽慰道：“就你这没二两肉的小样，敢坐那非礼的事情？看我不打死你。”
　　那人噎了一下，半晌才说：“你这样说，我不知该是庆幸还是遗憾了。”
　　按理说我确实应该对出现在这里的男人有更多防备，毕竟也不是没经历过变态之流，可他瘦骨嶙峋的，在我看来不过是个柴火少年。
　　我点点他的额头，继续说：“你才多大呀，能干什么坏事？”
　　那人窘迫了：“我已年过弱冠，姑娘才怕是还没有及笄吧。”
　　我愕然——身体发育太迟缓了吧，营养不良？看他消沉摸样只好安慰他好久。
　　我有时着实恨他语言轻佻，骂完了结果人家还委屈：“我听旁人都是这么说话的，怎么就你嫌弃我。”只好爆锤他。
　　也不再急着要簪子。留着个由头，大家才有往来的理由不是。

　　只是偶尔我坐在门房静听外面动静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可笑。
　　我是那春情荡漾的丫头，等心上人来寻吗？未曾与他谋面，两人暗里相交，连姓名都没有互通。不过是打发时间吧，他这公子哥儿，能为着什么理由三番四次来寻我这个丫头？
　　一下子忽然觉得好生没趣。所以连着好几次他来，都没开门。
　　我蹲在门口，听暗号响了数次，只屏住呼吸不做声。那脚步声渐渐远了，才暗笑自己不知所谓。

　　寡淡了些时日，锁儿真来看我。杜彩云不在，她和其她大妈寒暄两句，拉我到偏僻处，巧笑倩兮：“有没有想我？”
　　我看她焕然一新的装扮和精致过度的妆容，老实承认：“有一点，夜里怪冷的。”
　　锁儿嗔道：“我就只有这一点好处呢？”
　　我有些不自在地瞧她：“这都哪里学的，还好我不是男人，不然真把持不住。”
　　啧啧，才多久没见，勾人的本事就天翻地覆了。在现代算未成年的少女做出这么娇媚的模样，我只觉得起鸡皮疙瘩：“行了行了，找我什么事情，你直说吧？”
　　锁儿敛色，说道：“我说过，自有办法帮你也离了这破落的地方。景园里我伺候的陈姐儿今年已经十岁上了，形容和技艺是没话说，人也大方。我同她说，我有个好姐妹也是个伶俐人……她便应承若有意，可帮忙说上几句好话，一同往景园里去。”
　　我皱眉道：“你何曾有什么好姐妹……”
　　锁儿气结道：“我说的可不是你嘛，亏我还说你伶俐！”
　　我困惑了：“可我没想往那景园去呀？”
　　锁儿扁扁嘴：“你难道一辈子在这里做死？看几个老娘们颜色？”
　　我使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太过猖狂。这话给院子里别人听见了，她甩甩手走了，不痛快的是我。锁儿不知好歹，继续朗声道：“既然已到了这娼馆，你又何必惺惺作态！”
　　我难忍薄怒：“锁儿，我没你那么高远的志向，只求平安混过去五年脱了籍赎身罢了。你有高枝我祝福你，不过我的事，我自有主张。”
　　锁儿沉下脸来：“是，你什么事都有主见，你当然自有打算。”
　　我耐着性子，好言道：“我明白你是为我好，全当我不知好歹吧。可你也知道，我要到景园去，不是一句话的事情。我身份与你不同，更一穷二白，哪有余资为自己谋划？”
　　锁儿扬眉：“一穷二白这话怕是有假，我可是见过你玩弄那只银簪的。”
　　我不悦道：“已经没了。”好不容易有点财物，还被人顺走了。
　　锁儿说：“你拿去孝敬杜彩云了？给她有什么用，浆洗房就这么多人，又不能少了你的活计。”
　　我才要解释，她继续痛心疾首地说：“那只镯子你可没傻不拉几地也祭出去吧？”
　　我一愣，有些会过意来：“原来你惦记的是它。”
　　锁儿换上笑容：“不，不，我只是觉得那物精细，不该轻易舍了。”
　　我再做不出敷衍的笑：“这是我的事。”
　　锁儿仍不死心：“雪琳，我不是仅仅为我一人计较。你还有些物什，破釜沉舟也好，是有些奔头的。何不献宝让自己过得好些。过几年陈姐儿开园迎客，我们再熬几年，也可以寻机会找更好的归处……”
　　我冷着脸：“我意已决，你多说无益。”
　　锁儿咬了下唇，跺跺脚：“你这呆驴。”
　　我咬着牙说：“你寻我来说说话，我很开心。若有其它的心思，便罢了！”
　　我少有这般生硬地驳人面子，锁儿怒气已掩饰不住，正要开口，忽有一人插嘴道：“呦，什么风把锁儿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