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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章九 梁王终于还 ...

  •   梁王终于还是决定攻韩了。

      开拔去边境的前一天,季未终究没有等来太子府的请帖,帐中却来了一个内宫的寺人。他找到季未,双手奉上一件金色王弓,正是季未送回的那一把,那寺人躬身道:“公子说了,这把弓他用不好,当给有用之人。公子祝将军出征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那就放着吧。”季未道,“替我谢过公子。”

      “是。”

      送走了内宫侍者,季未脱下了军服,换了一身便装,跨马出了军营,向太子府邸奔去。到了门口,季未翻身下马,大步流星便上了台阶:“季城季二,求见太子。”

      “太子有事,今不见客。”门卫舍人眯起眼打量季未。

      季未冷笑一声,“让开!知情不报,是你担得起的?”便按剑推开了那舍人,冲进了门去,身后响起声音:“来人呐!快来戍卫!有人擅闯太子府!”

      季未直直地向里面走,众侍者见他佩剑怒目,都不敢上前,倒是闻讯赶来的卫戍看见了季未,都纷纷惊喜地喊道:“是二少爷?二少爷什么时候到的,也不喊我们一声!”

      “前面开道!”季未笑道,“太子今日身负何务?”

      “今日太师来府中与太子商议大事,所以太子闭门。”

      “原来如此。”

      绕过厅堂向里走,前面是一方修竹,清流碧湍,潺潺而下,正是府中园林。卫戍指道:“太子与太师相谈,便在林中。”季未点点头,踏上几方白圆石,朗声道:“太子,季未求见!”

      果然竹林中一阵窸窣声起,只见太子一身白衣,撩起竹叶走出:“……季未?”

      “太子,我明日便拔营了,今日来向你辞行。”季未拱手作礼道。

      太子神色有些恍惚,他先是愣了一下,这才走到季未面前:“季未,不想……倒让你亲来了……”说着太子引着季未来到一方竹林边的石桌石椅旁:“快坐。”季未依言而坐,太子也在季未对面坐下。

      “如今形势越发紧张了,宫中、城内外,里里外外都换了人。我本担忧,怕你在战前,就担上一个与储君私相授受之名,因此一直未敢与你联系。”

      季未盯着眼前人,太子的面色更加憔悴了,眼中竟布了血丝,不禁轻问道:“太子这几天没睡好?”

      太子叹了口气,“这几日我屡入王宫劝谏父王,父王……”太子低下头,“结果无功而返,还害得母亲被贬斥……”太子垂着眼发了一会儿呆,半晌才再次抬起眸子,“季未这时候怎么来了?”

      季未开门见山:“小臣来这里,是要与太子说三件事。”

      太子颔首:“季未请讲。”

      季未道:“此战我为先锋,若是告捷,还请太子为我请功,让大王把溪山封给我。”溪山是韩国边境的一座小城,太子闻言一愣:“你要溪山那穷僻之地何用?”

      季未道:“韩国铁矿在宜阳,此次大王发军,便是冲着宜阳而去。而宜阳中有溪水流经,大王若得宜阳,日后溪水就是运铁入梁的河道,溪山扼守溪水之滨,相当于扼守住了梁国运输铁矿的门户。”

      太子“啊——”了一声,白玉般的脸色上显出一丝红沱,“你是说……你该不会是在劝我……劝我……”

      季未看着太子:“征韩若胜,太子之位便危,太子当有长远之虑。”
      太子颤抖着手捂住了嘴角。

      “溪山可备不测之需,当趁着大王仍念着一分太子,顺势求来。”说着季未顿了一顿,“太子莫要妇人之仁,臣一家的兴衰,可都牵在太子身上。”

      “你这是让我兴兵争国……”

      “旧世族封地之战车无用,当以骑士新军为尊。”季未点点头。

      “这样的事,怎么是你能想的,你能打算的?”太子站起身,皱着眉。

      “为太子谋划,是臣的本分。”

      “本分?季吉也是我之属臣,怎么从不见他有你这般本分?”太子瞪着季未,可说话间嘴唇却轻颤。

      季未仍然端坐:“我不是季吉。我曾说,主辱臣死,太子可还曾记得?”

      太子如泄了气的皮囊般颓然坐下:“在你看来,情势已如此危急了?”

      “太子,有备无患。”

      太子垂首长叹了一声。

      季未道:“至于第二件事……”

      太子抬起脸看着季未,满面复杂之色,“第二件事是什么?”

      季未一手叩着石案:“……若是征韩败绩,梁国十年之内,再不会有能力兴兵外伐。公子解主战,梁国若无战事,大王便不会选他,太子之位无忧。”

      太子长纾一口气,点点头:“我知道,适才太师也与我如此说。”

      “那么,太子是希望此战败了?”季未问。

      “这……我怎么能以一人之欲凌驾国家之上?只是我师从太师,从小便知爱民如子,只怕战争掏空民利。”

      “太子高瞻远瞩,品性高洁,不代表他人也有这等情怀。战争期间,太子要谨防有人暗箭伤人,污蔑太子与敌军勾结。太子可知道,如今已有传言,说太子不愿伐韩兵胜。”

      “怎么会?”

      “怎么不会?韩国受侵,愿我国大乱,伪造些来往书信轻而易举;魏国想扶持公子解,两国一拍即合。战场反间,无所不用其极。太子一定小心,朝中若有人以此拖累军旅,太子当远之。这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

      “我明白你的意思。”太子道,“那第三件事是什么?”

      季未沉默了一下,声音不由得低了许多:“若是季未此次战死,太子日后还记得季未么?”

      太子睫毛一抖,墨色瞳仁浸上一层水汽:“季未……你别这么说。”

      季未站起身,绕过石案,来到太子面前,在他脚边半跪下去,仰起脸,露出那张古铜色的,有着英挺眉目,却已经战伤累累的面容:“太子,你能让季未没有遗憾地上战场吗?”

      太子想将季未扶起来,季未身体却如沉铁般纹丝不动。

      太子放弃般地垂下手:“季未……你还有什么遗憾,你跟我说,我一定尽力帮你。”

      季未将太子的手捧在掌心,凑在嘴边两只手各吻了一次,低声唤了一声:“太子!”

      “如果我死了,季未不求别的,”季未抬起脸,“只求太子记得小臣,记得季未是为太子死的。”

      “你……”太子的脸全红了,身体微微发抖。

      正在这时,竹林中轻咳一声,走出一位杵着木杖的老臣,正是白须飘飘的太师。他佝偻着背,缓缓抬首朝太子望过来。太子忙抽出被季未握住的手,背在身后。老太师木杖杵地,辚辚作声,颤颤巍巍向季未和太子走来。

      “刚才竹林中,太子说出去片刻,老臣在林中等了许久,不见太子,便寻出来了。”

      季未看了一眼太师,又看了一眼太子,胸口刚才涌起波涛汹涌再次归于平静。
      “那季未不打搅太子与太师商事了。”

      “等等!”太师白发皓首,声音却仍然绵长:“我适才听你与太子谏言二事,有肱骨之风。只是老夫耳聋眼花,第三件事没有听清……敢请告知。”

      “太……太师。”太子的声音战栗着。

      季未道:“第三件事,是公子解为人恣意纵情,又喜武事,若真有心经营,新军众将不再话下。如今举国资财尽在新军,若新军心向公子解,太子之位便危。现太子麾下有重臣,公子只有王宠,新军尚未心归。还望太子摒弃手足之情,寻机早除之。”说完季未转身便走。

      “季未!”太子在季未身后唤道,季未顿住脚步,回过头,只见太子上前几步,道:“季未,你说你上战场有余憾,我听着心酸。这个给你……”太子解下腰间的玉佩交在季未手上。

      季未捏紧了这玉佩,声音不由自主地从喉中传出:“这块玉与给兄长的,有何不同?”

      “给季吉的是新作的,这个,是父王赐我,我从小就贴身带的。”

      “多谢太子。”

      走出太子府时,一阵阳光刺眼,季未忽然想,如果当时没有老太师打断,太子会怎样呢?他会像接受季吉一样接受自己吗?
      好像会呢,毕竟太子是这么一个优柔寡断,妇人之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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