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阳关大盗

6、章六 三年之后，

　　三年之后，风动云随，日色升沉。

　　梁国都城大京的郊外，正是镇守京师的兵甲要塞。这日，梁王带着大臣宗室一干人等，来到驻营巡视。
　　梁王负手站在高台上，俯视着校场中黑衣骑士如风般虎跃龙腾，飞扬的马蹄带着吴钩斧钺，掀起周遭的气浪，耳边不时传来叫好的声音……

　　只见三队黑骑携裹着沙尘，如钳爪般钉住了对阵的步兵战车，左突右攻，立即将战车撕得粉碎。

　　“好！”身后欢呼声大起，梁王心中一喜，大声道：“请演兵的勇士都上来，赏！”

　　季未和另两个同僚，正是刚才校场中三队黑骑的首领，这时便一齐上了高台。军营的时光锻造了季未，使他的身形更加挺拔威武。军队好似一个熔炉，涤荡干净了所有的迷惘。如今的季未立在场中，便如浇筑的铁塔，沉默着，却更显沉稳，他身上的气息收敛了起来，只有目光中能扑捉到一纵而逝的肃杀之气。

　　季未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滚绣龙纹亮白黼黻大裳的中年男子，国字面庞，目光有神，站在高台中央，身后纛旗烈烈，王旌昭昭。其人颌下一圈花白短须覆住了下巴，正是大梁的国君梁王。

　　“臣等拜见大王！”三位千夫长戎甲在身，不便下跪，拱手为礼。

　　梁王哈哈大笑，宽袖一摆，立即有内廷侍者奉上金币。季未在谢恩时，暗暗打量高台周遭，终在梁王随行之人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心中不禁微动。

　　梁王回过头去，朝身后一人道：“解儿，你看！父王的黑甲骑士，威风不威风？”话音一落，从梁王身后走出一个玉带骑装的少年。他头戴玉冠，腰配宝刀，面色白皙，唇若涂朱，眸如星辰。少年朗声道：“父王，铁甲且成，我梁军天下难有敌手！”

　　“解儿说得好！”梁王欣慰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又转头向群臣道：“诸卿以为如何呀？”

　　“大王！”一位白须稀疏的干瘦老臣上前一步，伏地道：“大王此来若是为伐韩壮威，兵为凶器，还望大王慎之！”

　　话音一落，一时间高台上讨论着新战法的低絮语声渐熄，气氛为之一紧。一片静默中，只见梁王身旁的少年上前一步，扬眉道：“太师，兵者定国宝器，何来凶之说？”

　　白须干瘦老臣抬起头，向少年作礼道：“公子解年少，有所不知……兵出自于民，民不务农，却为兵，有违天时。公子请看他们身上的战甲用铁，原本能做农具；公子再请看这座要塞西边的仓库，其中屯军粮如山，本可予民众修养声息。如今国穷民疲，如嗷嗷待哺之婴儿，然举国之资，尽入兵甲。犹如婴儿不哺育，却让其以柔弱之躯，与列国相搏，去争那无妄飞地，这不是凶，是什么？”

　　“大胆！”梁王的神色森冷下来。

　　那玉冠少年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仰头朝梁王道：“父王，我看太师他老人家，怕是被韩国武卒吓破了胆！好羞人也！”

　　梁王的目光一一扫过列位的大臣与王亲，忽然喊了一句：“太子，你来说！”季未顺着众臣的目光望过去，只见那熟悉的身影一身青白大裳，正站在王亲之首，闻言缓缓跨出一步。

　　季未再仔细瞧去，却发现了太子与三年前的记忆中，大不相同。记忆中，太子总有一种气质，那是令自己神往的清隽秀气，仪态天成，带着些上位者的从容不迫，端方有礼。可如今三年不见，太子眼底新增了一圈淡淡的青影，他耸耷着肩膀，显得有些落沓。

　　太子低着头，谨慎地小步趋前，至于梁王面前，容色局促，大礼拜道：“父王息怒。儿臣以为，黑甲纵厉，可养之蓄之，然今日，我国已无力再兴兵外伐，请父王三思。”

　　“哼！不知所云！”梁王一甩袖子，负手而去。那玉冠骑装的少年公子看也没看太子一眼，昂首便跟着梁王身后去了。高台上的大臣们也纷纷散开，太子还站在原处。

　　宫廷内侍上前一步，来到季未他们面前：“三位勇士，请回罢。”
　　千夫长中一人道：“既领了赏，我们这便下去。”
　　另外一人的应和着：“是，多谢寺人。”
　　“季未？”
　　听见同僚喊他，季未这才收回了望向太子的目光，与同僚千夫长二人一道下了高台。季未心道，刚才立在远处的太子垂着眼，低着头，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白衣在风里显得又空荡，又单薄，太子似乎没有发现适才台上受赏的勇士，就是自己封地的属臣呢。

　　“征韩之事，你说到底能成行不成？”三人穿过校场赶回大营时，一人道，“若是成行，这可是举国大战呐……”

　　“嘿，那是大王与上将军讨论的事，不是我们能知道的。”

　　听着耳边的谈话，季未跟上脚步。马靴带刺，踏在校场车辙积水处，满靴泥泞。季未叹一口气：“不管如何，我们把兵甲练好，厉兵秣马，听候调令便是。”

　　“嗨！不过这次太子好像把大王给惹恼了……”

　　“你说，太子怎么就没看见大王的脸色？”

　　季未停下步子，交谈之中的同袍看了他一眼，问：“季未，你上哪儿去？”

　　季未转身往回走：“我有事，你们先回营地。”

　　他终究还是不放心，再一次来到校场旁临时搭建的高台时，众人已经走得稀稀落落了，只剩几展王旗凭风飘荡。及到近了，季未这才发现还有人立在云梯边，其中一人是个老者，白发苍苍，佝偻着背，前倾着身，似乎在向身旁一动不动的人劝说着什么。

　　“太子，别站在风里了，跟老臣回去罢。”季未走到近了，发现说话的正是今日强谏梁王的太师。
　　“刚才好似看见故人了，我在这等一等他。”太子轻声道，“太师先回吧。”
　　太师摇着头，杵一根木杖，耄耋之态尽显，缓缓地走了。

　　季未走上前去，拍了一下太子的肩膀。太子回头，一瞬间愣怔，随即脸上绽出一个笑：“季未！果然是你！”

　　“小臣参见太子！”

　　“让我看看，”太子拉起季未的手，上下打量季未：“我刚才不敢相认，你真是大变了。”

　　季未凝视着太子，心想太子面色为何憔悴若斯。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却有什么已然时过境迁。军营把他那份灼骨的思念化淡了……没了季家的束缚，他反而在王军中发现了一番新天地。军中无人把他和兄长相比，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上过了战场，见遍了血色，季未心中曾经那一点求不得早如云烟，甚至季未自己有时候都觉得，当年他在季家的时候，为何那般执念深重？

　　曾几何时，他把太子看成一座神祇，清淡高远，遥不可及。可今日高台上寥寥几句话，却让他目睹了太子身为储君的失势。季未知道自己胸膛上漫盈出来的那份感情，仍然叫做喜欢，可如今这喜欢里，却带了一点怜惜，少了一点自卑自弃。

　　太子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愿意与我走走么？”
　　季未点点头：“好。”

　　沿着高台下的小道，两人缓缓地走了起来。太子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季未侧头望去，只见太子的脸庞被阳光晕在一片淡色里。太子不说话，季未也没有开口，两人一路走着，太子在高台下的一座大柱前停下了，他扶柱而立，回首看向季未：“季未，你没用我送你的佩剑？”

　　“太子的赐剑珍贵，臣珍藏于内，不敢轻动。”

　　“是么……”太子的嘴唇微颤了片刻，低下头：“……你都看见了？父王被大业之心所迷，凭空又起波澜……事到如今，我不瞒你，别说是宫外兵塞校场，就是王宫中，明争暗斗亦是不断。数年来，我看到的满目都是沆瀣，兄弟反目，倾轧成仇。”说着太子顿了顿，目光中浸上一层水气，“只有季城是干净的，每次回到季城，我才能休憩片刻。”

　　季未安静地听着，不发一言。

　　太子笑了笑，抬头望向远处的晴空，“季吉……季吉不问俗物，我每在大京喘不过气，便总想去看看他。”
　　说着太子的目光转向季未，温声道：“那时，我又总怕轻慢了你，你是我的属臣，我因私交总去看季吉，却劳动你每次迎接，我心里很过意不去。现在，你来大京了，以后常来我府中坐坐……季未？”

　　季未半垂了眸色：“太子体恤。”

　　“你这几年在军中，和季吉通信多么？”太子问。

　　“新军常年驻扎在外，偶有战事，倒是不便通信了。”

　　“那你一定想家了吧？”太子神色温和地看着季未。

　　季未也看向太子。从前，他也许会被这份温柔暖满了心，可今日他却有些明白了大王为何宠爱公子解而非太子。梁王把举国资财都投入到了新军上，但太子对这一点却仿佛毫无感触，他的关注仍然落于其他细枝末节……自己是为什么投身新军呢？是因为太子三年前在季城要塞，对他露出了那样脆弱无助的神色。

　　季未叹了口气，摇摇头：“太子若是只想和小臣说这些，就请回吧，别让伺候的人等久了。”

　　季未说完转身便走，走了一会儿，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随而来，“……季未？季未！”

　　季未顿下脚步：“太子这又是何来？”

　　太子白润的脸庞因为赶路而浸上一层薄红，有些气喘吁吁，额前一缕碎发垂下：“季未……可是我有何失言之处？”

　　“不敢，只是许久不见太子，太子不问我如今手下兵甲几何，不问我这三年打了多少仗，不问铸甲之术我有没有传至季城军，只说兄长之事……”季未看了太子一眼，“叫我如何不痛心？”

　　“这是我错了，季未。我今天因为征韩之事触怒父王，倒一时失了分寸，言不及义，望你能谅解。”

　　“那太子今日为何要犯颜？”

　　“因为……因为我是太子，我是国家的储君，我不为国人说话，谁为他们说话？我不能为了一时的荣宠，做有违天时的事，说违心的话。”

　　季未看着面前人，三年前在季城，当初是太子要去看季城军；说战车不及骑士，也是太子向他开的口；可三年间这一变，太子又仿佛反对新军了，只因百姓耗费，他心中不忍。季未此时不由得想起了父亲所言：“妇人之仁，怎堪为人君。”可他作为太子的属臣，终究是要为太子打算的，不由得叹一口气：“太子，有些事甚为机要，此处不便说。下次我去太子府中，当详尽告知于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