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颜记》千祜

1、楔子

　　晨露未干的树枝上一只叫不上名字的鸟儿正用嘴梳理着羽翼，土地上笼罩着淡淡的泥土气息，一切都是春意盎然的样子。冬日的寒意早已无影无踪，朝阳的光辉散发着无尽暖意。这样一个美丽的早晨，为了不负春天的美名，正极致的散发着它该有的魅力。

　　乡间几户散落的人家都已飘起了炊烟，偶尔能看见有妇人走出土屋。她们头上包着纱巾，带着自然而质朴的美。

　　最东边的土屋稍大些，一个壮汉正在生火，从布置来看，那是一个小型的铁匠铺。壮汉看了看西边的田埂，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做事。

　　西边的田埂上有两个身影，从背影看上去，娇小可爱。那是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小男孩。小女孩扎着两个精致的小辫子，看得出慈爱的母亲为之花了不少心思。小辫子上挂着两个小铃铛，随着小女孩一蹦一跳，叮当作响。

　　相比下小男孩显得很安静，静静的走在田埂上，又显得很稳。两个孩子看起来都才六七岁，童真未去，就如同这初升的朝阳充满了活力。他们沿着田埂走过，时而能看见一只青蛙跃入水田中。

　　“《国书》第二卷第一句讲的是什么？”小女孩开口问道。她平抬着双手，像是在寻找平衡。其实脚下的田埂足够落脚，只是她走得不太安稳。

　　小男孩皱起了眉头，大眼睛眨呀眨，显然是在极力思考。但是这对于他来说太难了，比父亲手里的铁锤挥起来还要难。

　　最终，他只能害羞的挠挠头，小声的回道：“我忘了。”

　　小女孩听到这三个字便停下了脚步，清脆的铃儿声也停了下来。她转过身来，双手叉腰，喝道：“笨死了你！《国书》第二卷已经教了你一个月了，怎么还记不住！”

　　说完之后她便嘟起了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可是父亲说……”小男孩想要开口辩解，但是刚说到自己的父亲，小女孩一下子又叫了起来。

　　“你爹打铁，你也要打铁啊？不想和你说话了！”

　　说完之后，小女孩又转过身去，伴随着急促的铃儿声，朝着田边的小树林跑去。

　　这样的对话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了，虽然小女孩说话有些不好听，但是小男孩知道对方并不是真的生气。他急忙快步跟上去，生怕小女孩会出什么意外。

　　小树林真的很小，十余棵树木便是它的全部。两人到了一刻大树下面，抬起头打量着那个眼馋已久的鸟巢。

　　这棵树是小树林里最高的，粗壮的树干要她们两人联手才能抱住。树上的鸟巢是去年入冬的时候就发现的，只是那个时候里面空空如也，像是被遗弃了一般。

　　今年开春的时候，小男孩一次偶然的机会发现有一只鸟儿入巢，便欣喜的叫来了小女孩。从那之后，两人每天早晨都会来这里查看鸟巢的情况。

　　“今天要上去看吗？”小男孩像往常一样问道。

　　树林虽然小，但是过往的鸟儿却不少。两人抬头观望的片刻，便已经飞过一群又一群。只是它们飞过了鸟巢，没有一只会停下。

　　“你说今天会有变化吗？”小女孩低下头，脸上有些沮丧。她并没有在这个鸟巢中见过鸟儿，虽然相信小男孩不会骗她，但是这么久过去，里面终究空无一物。

　　“兴许它贪恋南方温暖的气候，又去了南方？”小男孩安慰道，同时为自己想了这样一个理由而开心，不由露出笑脸。

　　他听母亲说过，姑娘家总会多愁善感，所以便早早的想着各种各样的暖心的话。可能他真的不太擅长这些方面，在他看来绝妙的安慰，却惹来了小女孩的一个白眼。

　　“笨蛋，我们这就是南方！”

　　“那……那它一定是迷路了！”小男孩又急忙辩解道。

　　或许对小男孩的智商已经绝望，小女孩摆摆手，说道：“你还是上去看看吧。”

　　“好！”小男孩觉得自己表现的机会终于来了，急忙回道。他走到树干旁，挽起了袖子。虽然冬天早已过去，但是干硬褶皱的树皮依旧锋利无比，所以要爬上去，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不过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所以小女孩并不担心。

　　“嫣儿，回来吃饭咯——”

　　母亲的喊话带着特别的声调，像是晨间美妙的歌谣。呼声穿过青青草地，穿过粼粼水田，田边的青蛙腮帮子一收一鼓，难得的叫了两声，像是在附和这呼声。

　　小女孩闻声急忙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而后便朝着家的方向飞奔而去。清脆的铃儿声荡漾开去，便是对母亲的回应。

　　“等等我。”小男孩又急忙放下衣袖，跟着跑去。

　　两人的背后，一只鸟儿落到鸟巢边，歪了歪头，显得不明所以。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童年故事，总能成为美好的回忆。只是在两个少年的心中，并没有觉得这有多难得。这一切在他们眼里是如此的平常，就如同山泉里清凉的水。

　　“小武，来一起吃点。”小女孩的家门口，一个年轻的妇人笑着说道。她便是小女孩的母亲，即便穿着朴素，身上满布烟尘，却依旧无法遮挡如玉美颜。

　　不施粉黛，依旧明目惊人。或许一眼看上去有些乡土气息，但是如果目光敏锐之人，必然能发现其中还有别致的风景。

　　妇人一笑足矣倾城，少年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小声说道：“父亲说今日要进城一趟，我先回去帮忙了。”

　　说完之后他便转身而去，脸颊泛红。

　　“真是个小可爱。”妇人忍不住低叹一句。

　　“有我可爱吗？”小女孩有些不满的叫道。

　　“嫣儿最可爱。”妇人宠溺的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两人便朝着土屋里面而去。如此美丽的妇人，生出的女儿哪有不可爱之理。

　　东边的铁匠铺蒸腾着热气，壮硕的铁匠很快加工完了昨天剩下的最后一把柴刀，而后便找了一个木箱，收拾起来。

　　“小武，你快点。”他将木箱搬到马车上，对着屋里叫道。

　　“马上就吃好了，父亲。”屋里传来含糊不清的回答。

　　小女孩的家和小男孩的家隔着十余丈的距离，平日里会相互照应，却也没有什么亲密的来往，只是两个小孩子走得比较近。

　　小孩子的事，自然不能用大人的思维去考虑。而且不管怎么说，孤独的童年总是不美好，所以能有个伴总是一件美事，大人们自然乐见其成。

　　小女孩吃好饭之后便想找小男孩玩，结果却只能目送对方进城。

　　“我会给你买糖葫芦的。”小男孩在马车上对着她说。他知道她喜欢吃糖葫芦，便一直记着。

　　小女孩虽然一个人，但是却并没有觉得无聊。田间的乐趣总是层出不穷，等着她去发现。比如追逐翩翩飞舞的蝴蝶便可以耗去她一天的时间。而怀着对糖葫芦的期盼，这样的时光便显得更加易逝。

　　傍晚的时候，小女孩玩得有些累了，便回了家。天边的红霞将回家的路映得通红，不过却没有看见小男孩跳下马车跑来的身影。小女孩觉得可以在家小憩一会儿，醒来就可以吃到美味的糖葫芦了。

　　妇人看着小女孩睡去，想着对方跳了这么久，肯定一身汗，要洗个澡才行。可是不知道为何今天水渠的水又断了，她便决定去山后的水泉看看。

　　出了土屋，轻轻将门带上，她便朝着后山而去。

　　山路有些崎岖，平日里这样的事都是隔壁的铁匠代劳，所以她并不是很熟悉，走起来显得很辛苦。好在这段距离不是很远，没过多久便能看见山里的一汪清泉。或许是有动物在这里打闹，此时泉水看起来有些浑浊。而小渠的入口，堆积了一些碎石土泥。

　　妇人不由皱了皱眉头，想着啥时候应该让铁匠弄点捕兽夹来，免得这些畜生不安分。

　　她挽起了衣袖，两脚分站小渠两边，便弯下腰去，将堆积的土石用手挖出来。

　　随着她的动作，水里的土尘像是烟雾一样扩散开去，清泉变得越来越浑浊。

　　依稀间，清泉之中似乎燃烧起来，能问到淡淡的焦木气息，而且越来越清晰。妇人不由直起了身子，用力的嗅了嗅。

　　这个气味，真的存在！

　　她心里不由有些慌了起来，心道莫不是这山林起火了。虽说还不是仲夏，山林里面并没有那么干燥，但是一旦发生火灾，炽热的火焰依旧十分可怕。

　　所以她不得不暂时放弃小渠，朝着四周看去。大火通常都带着大烟，所以想要发现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她刚转过头，便看见了冲上云霄的黑烟。

　　就像是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一样。

　　妇人顿时惊了，黑烟的方向显然是来自于山下，来自于她上来的那个地方。这个并不陡峭的小山，她往前走了几步就能看见山下的几户人家。

　　只是一眼，她便不顾一切的冲下山去，不顾一切的冲向大火起处。若是没有阻拦，甚至会冲入火海，因为，她的孩子还在里面！

　　她的家着火了，不知道从何而起，却摧枯拉朽的焚烧着一切。从外面看去，黑烟之下的熊熊大火已经完全将土屋笼罩。虽然泥土不可燃，但是那些土墙已经变成黑色一片。

　　妇人冲到家门口时，周围的人们都已经赶过来救火。她歇斯底里的咆哮，却毫无气势可言，不管是吼声还是泪水，始终压不过无情的大火。

　　一辆马车疾驰而来，铁匠回来了。他看了妇人一眼，便不由分说冲进了火海之中。小男孩下了马车，手里紧紧的捏着两串糖葫芦，呆立在原地。

　　小小年纪的他感觉到了大火的可怕，在这样的大火面前，他感觉到了自己多么弱小。内心深处的恐惧深渊拉扯着他，让他做不出任何动作。

　　当一个人的心里有了恐怖的阴影之后，任何美好的回忆都会相形见绌。它们敌不过人的恐惧心理，所以造成的影响自然不及恐惧之深。两小无猜的回忆，随着这一场大火，似乎也被焚烧殆尽。

　　从那以后，小男孩再也没有见过小女孩的笑脸，再也听不到小女孩骂自己笨。

　　“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做全世界最美的女人。”

　　“然后呢？”

　　“然后找最帅的男人。”

　　“可是孩子，最美的女人是圣女陛下。”

　　“那我就要做圣女陛下。”

　　“可是，圣女陛下不能成亲。”

　　“……”

　　五岁的时候，小女孩就有了梦想，随之而来的这个问题困扰了她两年。现在，这个问题终于消失了。

　　消失，不是被解决，而是随着这个梦想一起破碎。她不可能再成为世界上最美的女人，甚至以后会遭人白眼，被人嫌弃。

　　那个美人梦，就如同真的是一场梦，一睁眼就消失不见，那么轻易，那么虚幻。

　　小女孩还不知道，只是一块烧红的石头在她的脸上留下的一块疤，并不只梦想破碎那么简单。在这个以貌取人，凭外貌决定地位的世界，任何角落都将满怀恶意。因为那块疤，整个世界都已经站在了她的对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