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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邻居·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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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小姐在哪里高就?”
这个人……是不是有病?
“谈不上高就,平时画点画而已。”
明明今天的气温就在三十度上下,他怎么还能把三件套的黑色细条纹西装穿得整整齐齐的?——就算餐厅里有空调,可他难道都不用暴露在阳光雨露下的吗?
“确实,作为职业选择,画家是很下乘的一个行业。今天的绘画业,赚的钱又少,产权意识又不强,画家辛苦画了一辈子画,到头来连个医保都享受不到,简直是得不偿失。”
……这个人是在黑我吗?
“不过,钱哪里都能赚,还是开心比较重要。尤小姐,想吃点什么?”
还是只是单纯的不会说话?
带着隐隐约约的违和感,尤琪摊开了菜单。
这里作为号称一砖一瓦都从香港空运来的茶餐厅,果然不求最好,但求最贵,连一碗白粥都要二十块,她几经权衡,选择了同等价格下吃得最饱的两样:
“那就斋肠粉、皮蛋瘦肉粥,再加一杯热奶茶吧。”
“——听说,一般制造商在生产皮蛋的时候,会添加定量的铅,这种累积性毒素排出体外的速度很慢,容易形成慢性中毒,长期食用会造成呕吐、头晕、腹泻,以及智力低下。”
“还有,这里的肠粉好吃是好吃,可惜酱油放得多了一点。人一天摄入的酱油最多不能超过十毫升,而只要在这里点了一次肠粉……接下来的三天,最好还是不要摄入盐分了。”
这下,尤琪确定他是故意的了。
“那又怎样?”
“你一辈子只吃白肉、生菜和橄榄油,按克来摄入盐和味精,不吃油炸膨化食品,也不喝可乐和芬达,就算给你长命百岁,又有什么意义?”
她豪气干云地一合菜单:“服务生,再要一份豉汁蒸凤爪、一份灌汤鲮鱼球!”
“怎么样?今天跟汪先生相处得好不好?人家看上你没有?有没有约你下次出来?”
甫一回家,吴阿姨急急从沙发上起身,跟在她屁股后面追问。
“不怎么样,不好,没有,没有。”
“怎么会呢?听说汪先生大学还读过美术系,应该跟你聊得来啊?是不是你又给人家脸色——”
尤琪疲惫地把脱下来的鞋放进鞋柜里,踩着拖鞋,一路走回房间,把吴阿姨过剩的幻想啪地一声关在门外。
今天那顿午茶,足足花了她一百七十八块,省着点用,都够吃一周了。——虽然对方说要请客,但她干嘛要被看不起自己的人请?
说到底,都怪编辑出的烂主意,什么“没有灵感就去谈恋爱”,“男人是世界的瑰宝”,都他妈的骗人的吧?
越想越气,尤琪从床上坐起来,愤愤不平地想要以笔言志。
腿要画短一点……法令纹也要画深一点,发际线!发际线再画高一点!三件套的西装就不改了,再加块金表!沉甸甸金闪闪的那种!第一格就先从皮鞋的特写画起……
大概是由于最后还是画出了个短篇的缘故,过了几天,吴阿姨试探着提起她同事的侄子的同事的时候,尤琪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晚饭选在一家物美价廉的海鲜大排档,味道不错,可惜地方偏了一点,知道的人不多,对这位跟她分享同一个秘密基地的刘先生,尤琪不免没见面就有了几分好感。
何况对方相当识做,比她先到不说,还替她拉开椅子,点菜的时候也有意避开虾蟹一类带壳的海鲜,又会炒热气氛,尤琪跟他相谈甚欢。
本来一切顺利,坏就坏在姜葱炒蛏子吃到一半,他突然俯身过来,用那种高中女生互相分享好用的面膜的口气说道:“——你知道,‘安乐死’蜂蜜吗?”
可想而知,后半顿饭都在滔滔不绝的蜂蜜药用价值、养生特色,以及生产商的建厂历史和规模简介中度过了。
到付账时,刘先生严词拒绝了她分账的请求,并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跟一瓶100ml的蜂蜜,热情地招呼她:“试试看!对皮肤好的!尤小姐这么漂亮,更要注意保养的!用得好再找我要啊!”
尤琪连连点头,回去就画了个十来页的短篇——女王蜂大战八爪鱼,最后关头,一针刺入它的心脏,八爪鱼吃痛,松开了触手,女王蜂拍拍翅膀,正想得胜还巢,就被八爪鱼一口咬住吃掉了。
——要知道,章鱼可是有三个心脏的哦。
第三次,徐先生,日本料理店,人均七十五元,唐扬炸鸡不错,凉拌海草就太咸了一点。——《酱油之恋》,厨师小哥爱上店里的常客,一激动就往拉面里多放酱油。
第四次,丘先生,火锅店,人均四十五元,是有点吵,不过牛肉的分量超足,汤底也很清甜。——《请勿在煤气罐旁吸烟》,女主角吃火锅的时候因为煤气爆炸身亡,成为地缚灵,专门藏在桌底吓唬心明眼亮的小男孩。
不到一个月,尤琪已经阅尽花丛,顺带还可以给本市日报供一供餐厅评论的稿,恋爱的感觉虽然还没有来,新故事却接二连三,别管画得好坏,至少每个星期有稿可交,就当是采风了。
“男人……果然是世界的瑰宝啊。”
一边往最后一张原稿上贴网点,尤琪百感交集地叹息道。
正巧,手机响了,尤琪拿起来一看,是韦先生发来的短信,约她这个周末去爬六丰山。
六丰山,坐落在本市市郊,风光明媚,气候宜人,是老头老太太跳交谊舞,小学生组织郊游活动,一家三口出门踏青的必选之地。尤琪小时候也去过,记得没一会就爬上去了,故而欣然应允,出门当天,连高跟鞋都没换,还挎了一台相机,以做背景取材。
“还……还有多久?”
……不行了。
尤琪停下来,用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为什么……脚底下的石板,像是永远、永远走不完似的?明明小时候来的那次,自己就是最先爬到山顶的,把爸爸妈妈都远远地抛在后面……
对哦。
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有点无奈地笑了笑,尤琪反手摸索着背包的拉链,打算喝口水缓缓再说。
——这不听话的拉链是死哪去了?怎么左边没有,右边还是没有?
兹——啦。
有一只手替她拉开拉链,取出放在最外层的保温瓶,拧开了盖子递给她:
“还有十分钟,加油!”
尤琪喝了口热水,又看了看韦先生的侧脸——英俊是不英俊的,但胜在唇红齿白,又处在运动中,肤色更是好看。
没来由地,尤琪觉得自己的耳朵有点发烫。
又这样脸红心跳地爬了十分钟,六丰山的山顶就到了。尤琪一爬上来,立刻一屁股坐在石板凳上,说什么也不愿离开。韦先生笑笑,陪她坐下,也打开水来喝了一口。
难得的一个周末,四围游人如织,有小贩在叫卖山水豆腐花和煮熟的玉米,有小孩子缠着母亲要买木做的宝剑,老太太们用难懂的土话大声聊天,年轻的情侣比着爱心手势自拍……
到处都是声音,熙熙攘攘,像一百套话剧同时在上映。尤琪眼花缭乱,目不暇给,心却出奇地平静,置身在人浪中,她获得一种异样的安全感,那种感觉是,那种感觉是——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了?就初中语文课本上的?
“——至于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
不可思议地,尤琪看向刚刚说出了她心里话的那个人。
“啊,不好意思,我突然背起这个是不是很奇怪?”韦先生有点窘迫地搔搔头顶,“职业病,我们这周月考,默写就考的这个,我正好改到……”
那天上午,尤琪第一次记住了相亲对象的名字:
韦汉文,他叫韦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