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猫]锦御流年》雾之海

34、（三十三）人命关天

　　“展昭，那鬼真的不在了？”诸葛扶苏非常有兴致地躺在椅子里，两只手抱在胸前。

　　展昭手指慢慢地从勉强被固定的琴弦上划过，声音由高到低，一声一声地响起，怎么听，都一声声碎裂，一声声孤独。“不在了。”他终是微微扬了扬眉，淡淡道：“扶苏，你好像对它很好奇。”

　　诸葛扶苏弹着袍角瞪大眼睛看着他一笑，笑得真心实意，“我是好奇，好奇你为何对这把琴这么好奇。”

　　“并非展某对它好奇，实在是这把琴是线索。”展昭的眼睛明利透彻得好看，“一把孤独琴，一个孤独的鬼……你不打算去过问那些病患么？”

　　诸葛扶苏忙着摇椅子，闻言一怔，“去，当然去，等那些医官都不好使了，我再去！”

　　“不好使？”展昭眼睛缓缓眨了一眨，“莫不是你存着心思，他们不好使，你便出手救人？”

　　“啊？哎呀——”椅子终于禁不起折腾，“啪”地一声倒在地上。诸葛扶苏赶在椅子倒下的刹那腿脚灵活地一跳，清咳一声，“我是个有原则的男人，说不救活人就不救活人。”

　　“知道。”展昭眼睛都不眨一下，“那又如何？”他叹了口气，“救人并不妨碍你的原则。”

　　诸葛扶苏也叹了口气。“你是一个恨不得去救全天下的人，可我没有那么大的心。”赶在展昭开口前他置喙道：“我还是想听你说那个鬼。”

　　展昭慢慢点点头，诸葛扶苏的反应是预料之中的结果。大概只有哪天出了天塌下来的大事，才能有可能说动对方动这份义气了。

　　撩袍蹲下，展昭打量地面又探出两指，“地上其实有那只鬼的脚印，大概是从这里……到那里。”比划的距离差不多是从那把琴开始到门口，不长但也不短。

　　诸葛扶苏错愕地依着展昭所指转了一圈。“我看不到！”他茫然瞪了展昭一眼，“你以为我是你么？传说鬼连影子都没有，怎么会有脚印，你唬我！”

　　“通常鬼自然是没脚印，但我曾听师越提起，有一种蛇沼草能够让鬼显影。”展昭慢慢回忆，继续道：“这种草与曼珠沙华一样，生于黄泉路上，生一千年，枯一千年，千年间只得五株。”

　　即使说起如此的诡怪之事，他也是一派温文尔雅。展昭并不是故意要显得特别温文尔雅，他出身的坏境和所受的教育让他自然而然形成了这样的气质。在公门当差，这样的容貌给他带来不少麻烦，不了解他的人，有时候看他说话都是不听的——错以为他很好欺负。

　　诸葛扶苏的眼睛微微眯起，“我不明白既然已经是鬼，为何还要显影？”

　　展昭无声地叹息了一声，“因为怀有执念。鬼本应都是要去投胎的，寿终正寝死亡的，坦然死亡的，愿意死亡的，都会回归地府，寻求投胎转世。只有带着强烈的未了的心愿的鬼魂才会徘徊人间不愿离开。”他缓缓道：“它们想真正留下，便会去摘食蛇沼草。服用仅仅小半株鬼就会彻底显影，而如若服下整整一株，鬼便几乎不惧日晒，与普通人无二。鬼的道行越高，蛇沼草的效用也就越明显。”

　　“鬼有道行也是师越说的？”诸葛扶苏倒是意外，看了展昭一眼，“他都整天和你瞎说些甚么乱七八糟的。”

　　展昭微微一笑，“都是他说的，是不是这回事我也不清楚。”他只是笑，“鬼的道行与人习武练功的修为异曲同工。”

　　“我想多半有道行的鬼也不少吧？”诸葛扶苏在考虑，“只有五株蛇沼草，够那么多孤魂野鬼分么？”他看见展昭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神色，立刻又自动接下去，“也就是说，鬼也会为争夺头破血流……”也不知道鬼会不会流血，既然会流泪，也会流血把？他想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人。

　　他那个样子，好像很希望鬼会真的打起来。这种问题，除了诸葛扶苏，也没几个人想得出来，他是穷极无聊到了极点，也或许他没有经过挫折，也没有遇到过风浪，没有吃过苦头，没有被伤害过，仕途也走得循规蹈矩，一切，一直一直都是很顺利的，所以才保持住他的好奇，总以为他不知道的就充满了惊险刺激。

　　可展昭却不笑了，“不会，它们中的绝大多数宁愿继续飘忽的形体，也不肯尝试。”他温和地打破诸葛扶苏的幻想，眼神微微变得深沉，“世人都道情花之毒最为难耐，必得尝尽断肠之痛，方可化解。蛇沼草虽无花，却比之情花更具撩人蛊惑之美。情花是情，蛇沼草是爱欲，不仅服用过程痛苦，服下后更是万劫不复，期限一到便会形神俱灭。你说，即便是已死的鬼，究竟又有多少心甘首肯。”

　　诸葛扶苏一下子失望之极，低头望自己的皂靴又苦笑之极，原本他只是胡乱搭腔。他不是随便撩起袖子就动手打架的人，另外认识的两个人——展昭和师越，动起手一个比一个来得正经，一个比一个来得讲究，当刑狱司那几年也没认真看过几次真真正正的打群架，甫听展昭提起鬼，还以为鬼打架很好玩……

　　“那鬼为何还……”

　　“展大人，诸葛大人——”典籍厅方圆封锁区与外界交界之地，有人大声呼唤，打断了诸葛扶苏的问题。

　　展昭与诸葛扶苏循声从屋里出来，在城中禁军把守的隔离入口看到一位内侍打扮的宫人，“官家稍前命咱家即刻为二位大人送来治疗剧毒的药物。”那内侍从怀里摸出一瓶药放在展昭手里，“此药名叫‘紫柯子’能治百毒，官家望二位大人尽心拿此药去救人。”

　　“紫柯子？！”目送缓步离去的内侍，诸葛扶苏微微蹙眉。

　　“数十年来为争夺紫柯子，江湖局势每相隔十年必定大乱一次，直到五年之前才稍稍平息。紫柯子历经劫难，最终藏于少林。”展昭心中疑惑，“扶苏，官家交予的紫柯子必然不是现存少林的那瓶，莫非……”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微微侧了身，把眼光投向诸葛扶苏。

　　“紫柯子由春不见、翠羽、寸金草等百种解毒药物炮制，此药世间只有一百粒，成药于百年之前，为当时的神医蒲阳所制。”诸葛扶苏道，“成药之初，蒲阳将五十粒进贡朝廷，余下五十粒则因种种意外落入江湖。”

　　此时距早上命案与病症扩散又去了将近半个时辰，“官家赐药之恩，重于泰山！”展昭眼神明澈地直视诸葛扶苏，“连官家开口，你都不愿破例相救么，扶苏？你是医官院老国手的孙子，你再不救……”他摇了摇头，抬手一指，“里面活着的人真要死了，他们不想认命，你却要替他们认命么？”

　　诸葛扶苏似笑非笑的一双眼堪堪看着展昭，“我只听过陪读的，没有听说过陪死的，而我这辈子最怕遇见的就是从来不喜欢任何人痛苦的好人，因为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好人。”他又笑了笑，笑得平常，“我若要看着他们死，就不会和你说那么多，也不会听你说那么多。”

　　他耸着肩，一字字地道，“救人之法，杀人之法，验尸之法，都不过是指掌之间的变化。我会验尸，就会救人，而我若要真看着他们死，他们可能早就已经死了。”说完了嘿嘿一笑，他目注着展昭，“我为人还是很老实的，这一点，你承认吧？”

　　“诸葛大人，请吧！”展昭做了个手势微微侧身让诸葛扶苏先走。老实人？他负手望人，挑起眉喃喃自语：“才怪！”

　　典籍厅里的情况不是很好，死者主要是肝脾受损最为严重，皆为血管损伤导致闭塞，又引起大出血，“展昭，你的巨阙剑借我一用。”“嗒”的一声，巨阙连鞘一齐入了诸葛扶苏的手，“尽量别碰尸体，很危险。”展昭给诸葛扶苏做个帮手却是生怕对方稍有大意便弄巧成拙。

　　“我是这么莽撞的人么？”诸葛扶苏拔剑轻轻划开尸体的皮肉，查看肝脏和脾脏，发现色泽暗红，“亏咱们认识多年，你居然还不了解我！”

　　“哼！”展昭只看着尸体，并不看身边的诸葛扶苏。“当然，你不了解我没关系。”诸葛扶苏笑眯眯道，“也不是要嫁给我做老婆。”

　　展昭夹指剑鞘作势敲他脑袋，浑若无事。

　　“在这种地方，你居然还有心情说笑！”他不易察觉地淡淡蹙眉，耳边充斥着人持续的痛苦呻吟，展昭虽与这些人几乎不熟，但大家皆是同殿为臣，见之实在于心不忍。原本满屋子的恶臭总算被分插在厅内四角的艾香渐渐驱散，但地上还有尚未清除干净的秽物，看起来触目惊心。

　　“我不是就想活跃一下气氛么……肝肺并没有发炎，头痛身热，语言难出，四肢不收的表现似乎与伤寒相同，看来疫症不止一种，好奇怪……”他自言自语，“展昭，若是经络……唔……咳咳，展昭你想噎死我……”诸葛扶苏把嘴里的药丸囫囵吞下，觉得那颗东西浮在喉咙里忽上忽下，卡得难受。

　　展昭面无表情收起手里的药瓶。“一刻钟吃一次，之前不是诸葛兄特意嘱咐展某这么做的么？”

　　药丸由石菖蒲、白豆蔻、藿香等十几味药物研磨而制，是一种很有效的用来防治一般疫病传染的药物。

　　“很抱歉方才不慎打断了诸葛兄的话，不过‘经络为外，藏腑为内，内外相互影响’这种道理连展某都明白，更别说身为行家的诸葛兄了。”

　　“喂，干嘛叫诸葛兄闹生分！算兄弟我说错话还不行么，你何时也如此锱铢必较了？”诸葛扶苏挥挥手大叫，又白了他一眼，目前事情紧急不能和他计较。他平时是爱胡言乱语啦，但是，此刻在做正事——他扶苏公子可是几乎不把救人当成正事。但在展昭面前，方才整个“弱势群体”！真是——毫无面子！他用衣袖蹭蹭鼻子，非常没趣，毫无面子。

　　“没事你与展某认错做甚么？”展昭却是挑起眉不解，“是你说吃一次药也不保险，至于称
　　诸葛兄纯粹只是展某强调扶苏的手段而已。”

　　强调你个大头鬼，狡猾狡猾的！

　　“你有理，你有理……”诸葛扶苏干笑一下，但心里暗暗下决定，下次非找机会整回他，扶苏公子是完美不可侵犯的，这个在他老子给他起名字之时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的。但他有一个优点，公是公，私是私，对人他感觉不自然，但是对手里的事，他是完全不会因此有所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