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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十七)长不大,死不了 ...

  •   这时,阡苡蓦然推开他的手,身形快若闪电,无声无息地向后一动,不假思索地拿起展昭那把放在一旁的巨阙。巨阙自身很重,一个十岁的孩子是断然拿不起来的,但阡苡只是看起来像十岁,所以她轻而易举地拿了起来。非但拿了起来,她甚至指尖一转按动剑簧拔出剑身,如此一把利器,稍有不慎,剑身出鞘间,刃可伤人,鞘亦可伤人。然而阡苡手掌指尖,无不把巨阙掌控得恰到好处。

      她想做甚么?

      展昭脑中电光火石地冒出这个念头,想动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阡苡在起身的瞬间突然一指点了他的穴道。展昭完全没有防备过阡苡,饶是知道她跟着师越修行,武功不会弱,但从未把她的身手和他自己联系起来,在展昭心中这根本是毫不相干的两件事!是以背后诸穴,全然置于空门,不加防范。与师越动手,若单论武功,展昭即便无法全身而退,也有自保的把握。可面对阡苡,他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她一指点住了背后的关元穴,一下子僵在当场!

      “爹爹,我怎么都死不了的,你信么?”阡苡用剑抵住自己的脖颈,细碎的笑声从她的唇畔逸出,展昭的目光陡然深邃后眼须臾不离地紧盯着阡苡。死不了?她拿剑是想证明自己死不了?

      “我不想知道,不许你伤害自己,把剑放下!”展昭深深蹙眉,桌上的蜡烛烧了大半,摇曳的烛火比之前更显暗淡,展昭觉得阡苡的双眸奇光闪烁,似乎更加邪魅诡谲,眸里有痛苦,有怨,有气,还有浓浓的恨意。

      但见阡苡握住剑全身都在颤抖,剑刃上映着她失魂落魄的眼睛。她咬牙“刷”的一剑,鲜血顿时涌出,晕染了雪亮的剑刃,苍白的皮肤。“我不是妖怪,但他们都当我是妖怪……”阡苡这一剑,只是划破了自己右颈的皮肤,并没有一剑封喉,鲜血仍在流,她没有刻意去摸伤囗,也能隐约感觉到伤囗在愈合。

      于是,剑尖越发颤抖得厉害。

      妖怪……

      展昭心里一沉,不忍看她眼里的绝望之源,她即便是妖邪,也不是邪恶的妖邪。今晚,她本已太过偏执,再绝望下去,她会被绝望封成了冰,打上了锁,永远都出不来,会彻底毁了自己。他内力凝聚终于冲破穴道,陡然欺身到阡苡身前,以进为退,右手五根手指出其不意地拂向她神门、通里、内关几个穴位要一下子把剑夺过来!阡苡却劈出一掌,顺势拍向展昭小腹上的天枢穴,并仗着彼此身高的差距仰身从旁边避开,那把加在她脖子上的剑一歪,鲜血一下子在边上又扩大了面积。

      展昭怕她伤了自己,有所顾虑,被逼得退回去两步。眉心略微一拧,他冷不丁开口道:“阡苡,他们是谁?”

      “他们……”阡苡被展昭猝不及防地问住,美目空洞的凝望着她,低喃:“他们……好多人,好多人……”她不知道展昭为何要这么问,怔了一怔。

      展昭闪过一丝凌厉,趁着阡苡尚未太多清醒,自桌面上拿起一本垫纸的行线装《茶经》卷起权当作兵刃,一记敲向阡苡手肘的少海穴。

      “你可曾害人?”他出手极快,口吻却很淡很温柔。

      阡苡的脑袋慢半拍地呆了下,再次被展昭问住,心已经完全混乱再也清醒不回来。“……我甚么都没有做过!”她直愣愣地将巨阙从脖子上移开,剑身随书本而下,一瞬之间她忘记了自己在伤害自己,也忘记了在和展昭过招,她的耳边突然嗡嗡响起一片模糊不清的声音,“妖怪!你受死吧,等你死了,咱们就会好过了……”

      “我不是妖怪,我不是!”

      阡苡痛苦地大叫一声,而展昭就像他开始陡然出手一样,陡然后退,住了手。他闭了闭了眼睛,心头再次涌起不忍。他不忍看到阡苡眼角擒泪心慌意乱的模样,无论她实际活了多久,她只是一个十岁孩子的外表,那样不该承载于她纤弱身体的负担,重得着实很让人心疼,让人怜惜。

      展昭一住手,阡苡陡然清醒过来,呆若木鸡地看着自己手中那把巨阙,“当啷”一声剑径直
      坠地,她一下子伏在地上,抽泣起来。展昭蹲下身替阡苡止住脖子上的血,再伸手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冷的像冰,但凡和她接近就感到一股寒气扑面而来。阡苡又扑入展昭怀里,闷声地抽泣,虽然冷的很,展昭还搂住了她,轻轻地拍抚她的背脊。

      阡苡在展昭的怀里隐约想起了一个曾经收养过他的父亲,也想起了以前的事,不知道多久以前的事。很多事她都恍惚了,她只记得在一个地方,一个小村子的某个地方,她恐惧地看着很多人恶狠狠地围着她,说她是妖怪。“我只是长得慢了点,我没有害人!没有害人!你们放过我吧……”她告诉他们她只是长得不太大,她只是想好好活着,侍奉她的爹到百年,想要跟着村落里的人一块生活,她的要求其实很简单,很卑微不是么?

      阡苡一边哭一边说,那时候她很怕那些人伤害她年迈的爹,她甚至希望爹可以逃得远远的,这样她就放心了。即使她可能以后要把希望寄托在很远很远的云端,悠远,却也是寂寞,但总比没甚么念想要好。

      可是她爹的回答好像晴天霹雳。

      她记得他握紧手里匕首颤抖的动作,还有那个苍老而又退缩的声音:“你不要怪我,人妖殊途,你跟我住在一起,不知道染了多少妖气给我,你根本是存心想害我,枉我当年收养你……只有亲手杀了你,我才能得到上天的救赎啊!”

      曾经慈祥的面孔化为恶鬼,她眼睛地看着那个爹高举匕首刺进她的眉心。甚么亲情、甚么父女之情,她宁愿代她爹去死,可爹呢?居然置她于死地……

      ……

      展昭带着满心的疼惜听阡苡似梦非梦地叙述,将目光放在她眉心之处,那上面有个特别奇怪的桃花印记。

      难怪师越要封起她的记忆,如此可怖而苦痛的记忆,不如不记得。

      不记得,还能好好活着。

      阡苡哭湿了展昭的衣襟,“爹爹,我真的是违背常理天理不容的妖孽么?”她抬头看着展昭,试探地问,目中燃起一簇若隐若现的希望。

      “不是。”展昭轻轻摇头,慢慢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姑娘,不管你以前到底是谁,现在你只是爹的乖女儿。”

      “真的就这么简单么?”阡苡有点欣喜,有些迷茫。她恍惚地摇摇头,“我不明白!”

      “不用明白,你只要忘记就行了。”

      展昭用巨阙割裂手指,滴出鲜血,落在阡苡的嘴唇。

      既然阡苡是吸了他的血才会“苏醒”的,那就让他的血重新帮她“睡着”吧!

      似乎的确像展昭以为的,阡苡“嗯……”了一声,就昏倒在他怀里。

      那银色的眸子一点一点地褪色。

      ……

      将阡苡抱到床榻上盖好被子。夜里,展昭略微收拾收拾,衣不解带仍旧坐在桌前。他不甚在意手上的疼痛,睁着明利的眸子,静静地,眨也不眨地望着烛火。今夜这样诡异的情形,如果给常人看见了,纵然天不怕地不怕,不也吓得寒毛直立,脸色惨白才怪!所幸夜里这个角落自来无人,自是谁也看不见。展昭又想起师越那封书函的内容,心里有些苦笑,有些无奈,莫非他早算准了今夜会真相大白么?

      接下来会发生甚么?

      展昭自然无法未卜先知,他就这么胡思乱想地坐了一夜,手肘抵住桌案小憩了没两个时辰,本就浅眠的他便被只相隔一层木门的外头走廊上的脚步声搅醒。睁开眼,他走到床榻前,看到阡苡呼吸平稳,还在熟睡。放下心来,正欲转身,展昭陡然觉得有点头疼。

      既然夜里大半时辰没怎么睡,白天他应该休息,但是长久以来,除非负伤或者偶尔抱恙,展昭从来也没有在阳光灿烂的时候躺在床上睡觉的习惯,况且他公务繁忙,哪可能丢下事情不做,而去睡觉的道理。

      本来,他的身子骨一直都不错的,但自从死过一回以后,展昭就觉得自己精神总是不太好,容易疲倦。像昨夜这般一夜未睡原是根本算不得甚么,他是习武之人,而且以他的性子,算的上承受力很强。过去为了追缉凶嫌,他曾几天几夜不能合眼,过后补上一宿的睡眠,便恢复如常。

      可如今恐怕是没这么简单了。

      屈指揉按太阳穴片刻,感到头疼有所缓解,又打开窗看了一眼天色,展昭决定去走一走就回来梳洗,一会儿他要送包大人上朝,很多公事也等着他去处理。依照原先展昭的习惯,早起要练武的,不过想了想,他就放弃了练武的打算。

      他自己清楚,昨晚只流失了少量的血,远谈不上气血亏虚,可阡苡身上不知是何故的寒气,展昭不与孩子深究,但心里还是留了个心眼。他现在对阴寒之气特别敏感,幸好留在人体里的阴寒之气不多,阡苡更没有伤害他的意思,过几天就能好了。但在这样的状况下练武,很容易走火入魔,得不偿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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