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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君颜似雪【8】 ...

  •   湫洛就这样静坐了一夜,直到宫中卯时的梆子响起,他才发觉双脚已经蜷曲得麻木了。秦王被声音吵醒,睁开了睡眼。在秦王浓密的睫毛揭起的瞬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和没落,让湫洛不由得怜惜蹙眉,可是在下一秒,平日里那种毫不动容的冷漠便覆盖了眼眸。秦王醒来见湫洛还蜷缩在床脚,保持着昨晚的姿势,微微眯了一下双眼,不知为何,湫洛似乎听到秦王轻轻叹了口气。待他抬头看时,看到的只有秦王一如往日的轻蔑。
      池影在帘外请示更衣,秦王应了一声,再没有去看湫洛。兀自穿了龙袍,秦王就仿佛没有看到湫洛一般,独自出去了。偌大的宫阁重新变得安静。
      当静默袭来,湫洛忽然觉得心底空落落的。他将头靠在床榻上,轻轻念道:
      柳岸香兮,桃杏雨;水波银兮,鸢影漾。落子松,归乡酒,一抔黄土兮,恨离殇。
      燕国……现在是何光景?湫洛闭目,只觉得无比劳累。
      此时,帘外隐约有个人影站定,柔声问:“湫洛公子醒了么?该换药了。”
      湫洛强打起精神,说:“已经醒了。”闻言,枢打帘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太医。太医请示之后,小心地解开绷带,湫洛只看了一眼,就撇过头不愿意再看。血已经结痂,但是粉红色的鲜肉还是翻在外面,显得恐怖之极。
      枢看得一阵揪心,问:“痛么?”湫洛摇摇头。手的痛不算什么,只是心里的空虚无法治愈。
      太医上好了药,递上一些墨绿的丸药,说:“这是臣等连夜配置的丸药,可以最大限度的降低疤痕,只是需要咀嚼后敷于患处,臣等低贱之身需先请示公子的意思。”
      枢接过丸药,说:“我来吧。”
      “不用……”
      湫洛正要制止,枢已经含起一颗放在口中,细细嚼开后说:“委屈公子了。”然后,枢牵起湫洛的手,用舌头小心地把丸药涂在伤口上。
      一想到现在拉着自己的手、亲口为自己敷药的是枢,湫洛的脸上忽然一阵红晕。他尴尬地抽回手,不敢看枢,说:“好了。”枢也不说什么,用池影递来的茶水漱了口,默默帮他包好。
      这时候,门外有宫女来报,说门外有位带刀的将军求见。湫洛本能地绷紧了身子,问:“带刀的将军?”
      “是的,一位很英俊的将军。”说话的小宫女突然红了脸。
      枢拍拍湫洛的肩膀,安慰:“能够在皇兄的寝宫带刀而来的将军,恐怕只有那位殿前的蒙恬将军了。湫洛公子不必担心,蒙恬将军虽然看似严肃,但实则是个正人君子,想必不会为难公子。”
      虽然枢这样说,但湫洛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有种心慌的感觉。但他还是匆匆洗漱,穿好了衣服,随着池影出去了。
      湫洛来到前厅,就见到一位身高八尺的大将手扶在腰间的配件上,面朝庭院,站得笔直。将军身高八尺,虽然背对湫洛,但威风凛凛的将帅之风展露无疑。听到湫洛等出来,他转过了身。果不其然,这位将军眉宇间透出十足英气,星目剑眉,身披盔甲,与秦王融合了美貌与威严的相貌不同,将军的脸上是战场中才能练成的刚毅不屈。那位将军见他们出来,单膝跪下行了军礼,朗声道:“蒙恬参见枢殿下、燕公子湫洛殿下。陛下命我带燕国的公子去前庭议事,不得有误。”
      看来枢猜对了,果然是闻名天下的将军蒙恬。虽然湫洛久仰蒙恬的威名,可此时却无心言谈,只是不屑道:“找我议事?这真是笑话,众所周知,你家陛下与我素来无话可谈。”
      “我等只是复命,还望殿下谅解。”
      枢见湫洛脸色苍白,出来打圆场:“蒙恬将军可知有何事?湫洛公子若是不便,枢愿往陪同……”
      “抱歉,殿下,”蒙恬抱拳,说,“陛下只说让燕公子独往。”
      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枢也只好不再多事。他与湫洛互看一眼,后者说:“枢公子放心,既然是议事,湫洛还当前去一看。”言毕,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烦请将军带路。”
      蒙恬再一拱手,向枢告别。然后依旧右手按剑,先行转身去了,湫洛看枢一眼,也跟了上去。走到门口,才见一匹高头大马停在廊外,后面是一顶软轿。宫女将湫洛请进软轿,蒙恬则翻身上马,在前挺身先行。湫洛轻轻撩起帘子,看着前面高坐在骏马上的蒙恬将军,忽然有点羡慕。想着自己百无一用,还沦得床上侍寝,连出门豆如女人一般坐在轿子里,湫洛忽然觉得一阵失落。
      轿子在前庭停了下来,湫洛又随蒙恬走了一段路,绕过一个画廊,就看到远处的暖阁里布了酒菜、烧着炭火,三名文臣簇拥着秦王落座其中。湫洛正了正衣衫,随蒙恬走了进去。
      秦王见湫洛来了,抬手示意他过来,说:“这三位是邻国使臣,今天与朕在此商议国事。”
      湫洛略一拱手 :“在下是……”
      话未说完,秦王抢先一步把他拉进怀里,说:“这是朕的娈童。”
      湫洛猝不及防,被秦王大力一拉,跌进他的怀里。听到刚才秦王的话,湫洛只觉得脑袋嗡地响了。而三位使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无语。湫洛脸上顿时白了:难道他叫我来,就是为了当众羞辱我?
      秦王对湫洛十分了解,知道他好面子,伏在他耳边说:“乖乖听话,不然我就把你的身份告诉他们,到时你一定会闻名天下。”
      湫洛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仿佛被狠狠打了一巴掌。幸而他不常出现在外,连本国臣子都鲜有见过他,否则一旦传扬出奇,说燕国公子在秦王做枕边娈童,那燕国岂不是名誉扫地?
      秦王毫不顾忌别人的眼光,将湫洛在怀中圈得更紧了。湫洛一边挣扎,却又不敢做得太过明显,而这在别人眼里看来却是挑逗意味十足。忽然,湫洛身子一僵,一只大手顺着他的大腿内侧摸了上来,在袍底肆弄。他死死加紧双腿,抵御着秦王的骚扰,却又不敢动得太过明显。湫洛愤恨地朝秦王看去,然而这个无耻之人面色平常地正与使臣攀谈,似乎在桌下干劲坏事人的根本不是他。
      这时,他们似乎谈到了什么,只听见秦王朗声大笑:“特使美意,朕领了。”
      原本,湫洛并不关心他们说的什么,可是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仿佛被浇了一盆凉水。秦王说:“作为回报,朕把这名娈童送予特使如何?”
      听到这句话,湫洛震惊地看着秦王,仿佛不相信这话出自秦王之口。果然,他只当我是玩物而已,玩腻了,现在便要丢弃了。不知为何,明明恨秦王入骨,湫洛此时却觉得无比心痛。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他对于未来叵测命运的恐惧而已。
      那使臣也被吓了一跳,完全猜不透秦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既不敢谢恩,也不敢忤逆,只是哆嗦着没说话。
      秦王无情天下人皆知,湫洛在心里冷笑,秦王,你不就是想看到我被丢弃的可怜相么?既然如此,我也不能遂了你的心愿。想到这里,湫洛从秦王怀里站起来,款款走到那名使臣面前,极尽魅惑地嫣然一笑,坐进他的怀里挑逗道:“使臣难道看不上我?连秦王都曾赞叹我的身子,难道使臣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说话间,湫洛估计用手掌摩挲着使臣的胸膛。他的余光向秦王瞟去,秦王只是一瞬间的错愕,之后换成了玩味的欣赏。这是在玩火,湫洛自己明白,但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怒火,就是偏偏想和秦王对着干——你就好好看着吧,秦王,这天下不是所有事都掌握在你的手中。
      湫洛挑起使臣的下巴,让他面对着自己的脸,眯眼问:“使臣,我美么?”
      使臣看着眼前的人,眼里是负责的情愫:“美……是微臣见过最美的人。”
      湫洛咯咯笑起来:“那,你们国家可有比我更美的人?”
      这时,秦王发话了,语气里是十足的嘲弄:“整个燕国出了公子一个尤物就够了,若是多了,你让这位燕国大使如何消受?”
      燕国……大使!
      听到这话湫洛仿佛遭受当头一棒,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触电般从使臣怀里跳起来,一时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竟然在自己国家的使臣面前做出这样可耻的行为!这时,湫洛才知道被当众羞辱远比身体的疼痛更让人难耐,这就仿佛被扒光了衣服站在人群中,羞愤得恨不得一刀自刎。
      秦王拍拍腿,依旧用嘲弄的语气说:“湫洛公子,莫非大使在燕国早已经玩腻了你,所以才对你不屑一顾?既然如此你就回朕这来吧,朕还没有玩够呢。”
      此时,秦王说什么湫洛都听不到了,他咬得唇角渗血,抓着衣角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而使臣的那句 “殿下请自重”,更是如一把刀刺进湫洛的心,让他觉得胸口憋闷得紧。
      这种绝望让湫洛压抑得无以复加,他只觉得似乎有无数滚烫的热水冲上头脑,带着不可遏止的屈辱和失落,让他几乎失去了神智。秦王似乎还说了什么,但是湫洛已经无暇顾及。就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湫洛夺门而出,猛地朝朱红的柱子上撞去。
      “湫洛!”秦王豁然站起,脱口而出。可是,早已来不及。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湫洛甚至看不清飞奔过去时周围景物的变换。在撞击的一瞬间,他的心从未有过的平和。
      钝痛,从头部传来,却不是预想中的那般剧烈,触感也是柔软的。“唔……”头顶上方,是一个人轻微的声音。湫洛半晌才反应过来,抬起头,却是公子枢。此时的公子枢挡在了他和柱子中间,以自己身体为缓冲,阻止了湫洛自杀。而也是这一挡,湫洛撞进了枢的怀里。当湫洛抬头看枢的时候,枢的面上泛出不易觉察的尴尬。
      然后湫洛并没有注意到枢的变化,他一把推开枢,转向门口的蒙恬而去,想要夺剑自刎。蒙恬乃是大将,怎容得他轻易夺去佩剑,只是一个闪身就避了过去;湫洛还有再夺,手肘上却是一阵钝痛,借着是盘子碎落的声音——秦王端坐在主席上,甩出的玉盘狠狠击中了湫洛夺剑的手。湫洛抱臂跪坐下来,被击中的手肘已经脱臼了,疼痛让他脸色看起来更加惨白,干裂的双唇也颤抖不止。
      秦王语气虽未暴怒,但沉郁的声音已经显示出他生气了:“湫洛!给朕回去!”
      “不要!”湫洛已经不在乎生死,与其苟且度日,不如趁早了结。他红着眼睛,满眼是恨意:“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
      “朕命令你回去!”
      湫洛咬着下唇,豁然起身又要撞墙,被枢一把拉了回来。湫洛在枢的怀里拼死挣扎,哭喊得几乎破音:“我不回去!你放开我!我湫洛一生磊落,何苦在这里受尽耻辱!”
      “皇兄!”枢责怪地看向秦王,然而后者依旧沉着脸,完全不为之动容。枢紧紧把湫洛桎梏在怀里:“湫洛公子,你这是何苦!”
      “你问问那人,他又为何总是为难我!”湫洛已是泣不成声。
      枢再看向秦王,央求道:“皇兄,让湫洛公子先在我那里安顿一夜吧,等他情绪稳定了再……”
      “滚!”秦王长眉入锋,敛成危险的利剑,强烈的压迫感从他周身四散开来。枢也没有多话,带着湫洛立刻离开。
      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秦王的心里像堵着一块石头一般难受。湫洛啊,你恨朕也好怨朕也罢,纵使折尽你的羽翼,朕也不会再让你离开这里。
      事后,秦王也曾这样问过自己,那天若不是枢在最合适的时间带走湫洛,或许就不会有后面理不清的羁绊;但若他真的没有带走湫洛,自己会不会在盛怒之下杀了那个脆弱的人儿?
      也许,一切都是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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