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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君颜似雪【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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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弹了弹书页上的浮尘。其实这书房每天两扫,可谓一尘不染,这只是习惯性的动作罢了。秦王阖起因为掉落而翻开的扉页,递过来。湫洛一时难以反映,竟垂手站着没有动。秦王见他不解,剑眉微颦:“拿着。”
语气虽不严厉,却透着不容反抗的低沉。湫洛颤了一下,赶忙接过来。秦王收回手之后,也不多言语,只是独自坐在书桌前开始翻看最上面的公文。池影在外面候着,见秦王开始办公,便轻步上前为秦王研磨。湫洛站在他们身后,也不敢乱动,生怕又惹怒了他招致什么恶果。
时间从窗棂的缝隙间幽幽流淌。窗外还在下着小雪,偶尔庭院里海棠花的枯枝支撑不住积雪,便会有些微的雪朵落下,印出一个不甚明显的痕迹。麻雀偶尔鸣叫着,在一尘不染的白色雪被上跳跃,任东风无痕,吹起纷飞的白瓣。
湫洛抱着书,就这么站在秦王侧首。隔着池影的衣袖缝隙,他看到秦王正在埋首工作。一支纯金打造的笔杆,配以饱蘸丹墨的狼毫,任秦王在卷册上挥洒成文,列出左右着国家命运的圣谕。
秦王办公时,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肃穆和宁静。他本身即是俊美之人,却不似女人那样阴柔,反透出不可忤逆的凌厉之气。现下,秦王敛了平时的强毅,凝神专著的姿态反比平时在朝堂之上更平添了说不出的韵味。纵然金冠将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却还是有几缕青丝从额上垂落;长长的睫毛使眼眸中的色彩更加深沉,亦遮挡了这位君王的喜怒,让人无法猜测他此时面对的政治是遂心如愿,抑或暗流汹涌。
秦王的美,不是皇兄丹的随和坚毅,不是枢的风度翩跹,亦不是惜琴公子的风骨天成。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美,蛮横地抢占了所以观者的神经,似毒药一般,透着致命的诱惑,让人畏惧却无法抵抗。
这是只有王者才有的气度。
即使湫洛对眼前的人恨之入骨,畏之如豺,但他不得不承认:若论气度,天下无人能与秦王比拟。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如果这人不是这般暴戾恣睢,那么自己是否能够为他的气度不凡而赞叹?想到这里,湫洛的心跳了一下。他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将那个荒诞的念头抹杀。
湫洛,他对自己说,眼前这人纵有金缕为衣,却是满心吞纳四方的豺狼之胃!
就在湫洛发呆时,秦王低沉的声音不温不火地突然响起:“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湫洛吓了一跳,他心虚地偷看秦王,才发现秦王并没有抬头,只是依旧保持着阅读的姿势。湫洛不敢回答。
秦王没有追问,又批阅了两本奏章,依旧没有抬头,却说:“如果你太闲了,就去热壶酒来。”依旧是没有任何感情的话语,虽然平淡,但是却不让人难受。
“嗯?”湫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吱了一声。从他来到秦王宫以来就整日被囚禁在寝宫,听到的只有秦王不可抗拒的命令,却从未这样平静地与他说过话。
今天的秦王是怎么了,说起话来似乎没有戾气?湫洛一时难以应付。
池影见他呆掉,抿唇笑了下,识趣地自荐:“陛下让奴婢去吧,主子还不熟悉地方呢。”
“准。”
池影屈膝施礼,然后转而对湫洛施礼:“劳烦主子帮陛下研墨,奴婢去去就来。”
湫洛有点不情愿地走近秦王,接过池影手里的东西。秦王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但是身边的人儿体香依稀可闻。他甚至可以通过湫洛有些紊乱的呼吸,知道这孩子此时定是紧张得手脚冰凉。
湫洛站在秦王身边大气也不敢出,只是乖乖研墨,眼神偷偷向四下里乱瞟。池影,你快点回来吧!湫洛在心里说。
这时,湫洛四处游离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一处。起先他还未看明白,但下一秒,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般,心狠狠地一沉——
秦王此时正在批阅的,是上奏攻打别国的谏文。而在文中“请奏一举攻燕”的墨字边上,赫然是秦□□墨签下的两个遒劲有力的批子:准奏。
难道自己千里为质,受尽凌辱,到头来还是救不了燕国百姓?他已经任由秦人盘剥,难道他的子民,亦要遭受秦人的欺凌?
湫洛无法饶恕,为何眼前这人一边命令着自己研墨,还能一边云淡风轻地签下攻燕的批示?人心如铁,不过如此!霎时间,绝望与愤怒一齐涌上了头,湫洛想都没想就猛扑上来,秦王毫无防范,就被夺取了笔下的奏章。墨盒翻倒在地上,散成一滩刺目的红莲。
秦王被莫名其妙的攻击吓了一跳,怒斥道:“湫洛!你这是干什么!”
那语气低沉异常,看似不动声色,实则压抑着暗处的波涛汹涌。湫洛从刚才的头脑发热中醒来,才发现自己做出了了不得的举动。但他依旧紧紧抱着奏章,紧咬着唇不肯放手。
“拿来。”秦王沉声命令。
“不……”
湫洛的抗拒激出了秦王的怒火,他厉声喝道:“拿来!”
湫洛身子一颤,噗通跪下来:“陛下,湫洛求您了,请您不要攻打燕国。战争只会让百姓蒙灾。流血漂橹,民不聊生,您怎忍心!”
秦王此时已经不再似刚才因震惊而动怒。他明白了湫洛的意图后,反而玩味地眯起眼睛:“你想要求情?”
“是的。”
“那么,就看你的身子表现如何了,“秦王勾了勾手指,“过来。”
湫洛身子微微一颤,脸色白得似一张纸:“陛下如若赦免燕国,湫洛定当尽心服侍,直到陛下……满意。”最后的两个字,湫洛颤抖着双唇才缓缓吐出。
秦王走上前,抬起湫洛的下巴:“你要用身体来交换?”
“是……”
话音未落,沉重的巴掌落在湫洛脸上,他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口腔中溢出一丝腥甜。还来不及反应,秦王又是一脚踢在他的头上,将他掼倒在地。眼前的景象变成一片眩晕,湫洛甚至已经分不清秦王在哪个方向,只能听见冰冷的嘲讽:“跟朕谈价钱?看样子,你已经忘记了朕的话——朕早就说过,你只不过是朕床上的娈童,连身子都是朕的,你还有什么资本再与朕交换?”
秦王的话语如同利刃,狠狠地刺了湫洛一下。在冰冷无情的否决下,湫洛感觉到被一双强有力的大手揪住领子,活生生拎了起来。喉头窒息的感觉逼得他想咳却咳不出来。紧接着,他被重重地摔在桌子上,桌上的东西掉了一地。湫洛的头磕在坚硬的桌子上,又滑了下来,整个头顿时天旋地转。然而湫洛还来不及缓过神,秦王却用脚狠狠抵着他的脸,将他踩在地上。
秦王优雅地拾起湫洛掉落在书桌上的奏章,冷笑:“这不是还回来了?”
湫洛的心已经沉落,大理石地板冰凉的触感刺痛了他的神经,他已经不再奢求秦王的赦免。或许,他来到这里本身就没有任何价值。湫洛闭上眼睛,用静得凄凉的声音淡淡说:“如果陛下执意要攻打燕国,请放湫洛回去吧。”
“你要回去?”秦王双目骤然眯起,迸射出寒冷的光线。湫洛甚至感觉到,一种戒备而强烈的愤怒顿时将他死死压住,就如被猎捕的猎物,感受到那种意欲残杀的危机。
但是,那又怎样,湫洛淡然到:“湫洛来秦国只是质子,所谓质子者,以人身为依凭,做交善之契约。既然秦王毁约,那湫洛自当回归故国,等待边境一战。”
“你这是寻死。”
“如果湫洛注定一死,那么宁愿死在燕国,与百姓齐肩抗秦!”
秦王冷冷一笑:“原来你是宁愿死,都不愿留在朕的身边。”
湫洛怔了一下,也许是他听错了,在秦王嘲弄的挖苦中,竟有一丝失落。他默不作声,等待着宣判。秦王素来不是有耐心的聆听者,他一把揪起湫洛,将他压在案台前:“你要死,朕偏不能遂了你的愿。朕要你活,活在朕的身边,看朕如何一统天下,断了你回燕的念想!——不仅如此,朕还要你亲手在这折子上盖上国玺,要你眼睁睁看着燕国灭亡于自己手中!”
秦王磁性十足的声音此时听起来如同地狱的诅咒,让湫洛浑身血液都被抽干了般冰冷。他惊慌地抬头去看秦王,希冀那只是这位高大挺拔的男人的玩笑。然而,秦王从不开玩笑,他的眼里只有波澜不惊的冰冷。湫洛恍惚片刻,立刻明白了自己的立场,他挣扎着想要逃脱,但是却被秦王死死压住。
“放开我!”湫洛怒吼着,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
然而秦王不为之动容,他从背后禁锢住湫洛,抓着他的手,强迫他举起了国玺。
“不!”湫洛绝望地呼喊,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猛地挣脱开了秦王的桎梏,将国玺甩开。然而在他脱手的一刹那,被封为一国之尊严的国玺掉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书房里骤然安静下来。湫洛知道,自己已是死罪了:“陛下,湫洛认罪,你杀了我吧。”
秦王瞥了一眼地上的国玺,脸上寒霜般的表情又冷了几分。他狠狠握住拳头,手指的关节嘎吱响:“你就这般恨朕?”
湫洛没有回答。
“好,这是你自找的!”秦王脸上闪过一丝杀意,他上前走了一步,湫洛本能地后退,却被秦王一把拉了过来。湫洛几乎是被连拖带拽地押回了书桌前,秦王一抬手,他再次扑倒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