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醒今宵》路阿得

75、第八章

　　露晞垂下了手，她手上木盒中残余的液体还在往往地上一滴一滴的掉，她的声音幽幽的传进了扶远道的耳中：“公子，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嫁给你的，我实在……”

　　扶远道慢慢地睁开了双眼，他皱眉道：“阿晞，两日了……已经两日了！云间月并没有来璇玑府，你怎么不明白？你为什么还不明白？”

　　露晞好像笑了一下，但她分明没有在笑，她还看着扶远道。

　　扶远道也在看着露晞，他同样很平静。

　　露晞轻叹了口气，说道：“我明白，实在是明白得很，他不是一万分的需要我，可是我却一万分的需要他。但即使是这样，我也不想要再留下来。公子，你曾经跟我说过，如果我跟着你在璇玑府生存，就得是露晞，因为柏梅英已经死了。可是我前些日子跟着云间月在江湖上的时日里面发现，其实一个叫露晞的柏梅英活在世上也会很好，因为我身上还留着的是柏家的血，我所做的事情，我能做的事情，不全是因为我是璇玑府的露晞，而是因为我是柏家的后人！”

　　露晞说完这一大段话之后又退后了一步，她的双眼还看着坐在轮椅上的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在前几年里承载了她所有的悲欢喜怒，可现在已经时过境迁。

　　露晞吸了一口气，终于第一次跟这个男人说出了自己心中最真实愿望：“公子，我想做柏梅英了，所以便不能是璇玑府里的露晞了……我，我不能兑现六年前对公子的承诺了。”

　　扶远道呛咳了一声，他紧抿着双唇，像是往回咽了什么东西，他扶着额头苦苦笑了一声：“说来说去，你是再也不会留在璇玑府了，是吗？”

　　露晞点头，郑重的说道：“是，公子，我不想再留在这里了，我再也做不了露晞了……以后露晞的生死再不需要公子操心了。”

　　扶远道看着露晞笑着摇了摇头，声音之中全是沉痛：“不是做不来，而是做不回了吧？”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道：“我还记得弱柳扶风掌……公子若是想要惩处我这个叛徒，那便惩处吧。”

　　扶远道看着露晞，叹道：“其实……你这又是何必。”

　　露晞看着扶远道的目光清澈又从容，只静静地说道：“公子，我虽身为女子，但无论是在玲珑书院还是行走江湖，却始终都懂一个一诺千金的道理。父亲一直教我也教他在书院的那些弟子，他总是重复着跟我们说：第一，效忠朝廷，第二，重信守诺。我身为她的女儿，柏家的后人，不敢忘！既然我跟着扶枫再一次回到了璇玑府中，那也做好了面对这件事情的准备。”

　　扶远道看着她沉默着，沉默了一会儿又笑出声：“阿晞，你好得很，你很好！柏将军在天之灵若是知道自己教出了这样好的一个女儿，一定很是欣慰！你这几年在我这璇玑府中真是委屈你了！”

　　扶远道叹了口气：“你走吧，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露晞看着扶远道抿紧了嘴唇，但是眼眶却已然有些泛红，她站在原地慢慢的跪到了地上，跪在了扶远道的面前：“公子……”

　　扶远道看着露晞双手伏地，慢慢的朝着他行了个叩拜大礼。

　　露晞朝着扶远道行第一次叩拜大礼的时候说道：“露晞感谢公子救命之恩，这样的大恩本来该以生命相报，可露晞现在却做不到了。”

　　第二次叩拜大礼时说道：“露晞二拜，感谢公子教导之恩。”

　　她行完第二次礼时缓缓抬起头，看到了扶远道从膝盖上缓缓抬起的手掌，她看着这一幕心中闪过了一个念头，那是一种可怕的直觉！

　　为着心中这个直觉，露晞伸出了手，对上了扶远道击出的那一记弱柳扶风掌，这一记并不是冲着她去的弱柳扶风掌！这一记本是给云间月的弱柳扶风掌！

　　露晞不仅接了这一掌，并且未用内力去抵抗它！她接下这一掌的时候，抱着的是必死的决心接下来的！

　　一个是她所爱之人，一个是她救命恩人！

　　扶远道看着露晞瞪大了双眼，愣在了那里。

　　露晞看着扶远道不可置信的神情，她心中一酸还是掉下了一颗眼泪，她继续行了第三次叩拜大礼，只道：“露晞背叛璇玑府，背叛了公子，公子不杀露晞。露晞……多谢公子不杀之恩！”

　　扶远道看着目前还没有丝毫异样的露晞，也看着此时已经站到了露晞身侧的云间月，他实在是不解——露晞的内力绝不可能高深到能听见云间月的脚步声，她是如何知道她身后突然出现了云间月的？

　　行完三次叩拜大礼的露晞慢慢站起了身，她看着扶远道：“公子，我……这就走了。”

　　扶远道面如死灰的看着面目平静的露晞。

　　云间月侧头看着露晞，犹豫了片刻才问道：“阿英……你……”

　　露晞看着他笑了笑：“你去哪我就去哪，你现在是想甩都甩不掉我的。”

　　扶远道阖了一下眼，他看着云间月道：“盗中之圣……你这次从璇玑府出去之后，下次再来，可不会那么容易了。”

　　云间月点头笑了一下，很客气的说道：“府主放心，新改造过的机关术在下昨日多少已经有些体会了，下次在下一定不会这么冒失的闯进璇玑府中了。”

　　云间月站在那里，抱拳道：“府主，在下告辞了。”

　　当云间月和露晞走出璇玑府的时候，扶枫和宫盈盈才冲到了扶远道的玄机阁这里。

　　他们来的委实有些晚了。

　　他们来的时候，扶远道倚在轮椅上面上，紧闭着双眼，眉头紧皱，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唇角处的鲜血在往脖子里面淌着，那件青色的袍子上有大块大块的血迹。

　　那都是扶远道自己的血。

　　璇玑府主扶远道的生命已经走到了人生的尽头，再也无力回天了。

　　宫盈盈跪倒在扶远道的面前，失声痛哭：“表哥——”

　　扶远道艰难的睁开了双眼，他努力伸手抓了一下扶枫的手，断断续续的说道：“扶枫……不……不要去找他们报仇，三天后……将我下葬……无论……无论是谁……我……我都在黄泉路上等着……”

　　扶远道一边说，鲜血一边从口中往外流着，那鲜红一片的颜色看着让人觉得十分惊心。

　　扶枫也跪在了地上，他看着扶远道哽咽道：“义父……”

　　扶远道已经到了大限，一口气随时会断在这里，他咬牙说道：“扶……扶枫，你是个好孩子……璇玑府从新布置的机关……要立刻……改好！还有，务必……让盈盈……风……风风光光的嫁到……皇甫世家……我璇玑府中出去的姑娘……决不能让人慢待！”

　　扶枫点头，承诺道：“义父，你放心，你说的事情孩儿一定照办！”

　　扶远道的病不是近几年才有的，他一生下来就带着顽疾，其实原本是可以调理好的。可惜的是，上一代府主死后，这个心性坚韧少年接手璇玑府后，便终止了治疗，向全江湖的人都瞒下了自己是一个有顽疾的人。

　　轮椅上的青衣少年平日里面自己运功调息，记住了几个常用的药方，只有在病情十分危急的时候才请来自己最信任的大夫给自己瞧瞧。

　　璇玑府在扶远道刚刚接手的时候积贫积弱，实在是耗人心神，而扶远道又是个不肯服输的要强之人，为了璇玑府将自己的身体熬坏了根本。那个常来看病的大夫只说若是之前还有希望可以根治，现在只怕华佗在世也只能够延长一两年他的寿命而已。

　　不过扶远道因为放不下的璇玑府，愣是撑过了那大夫说的大限之期，超过了六年之久。

　　就是原本应该死掉的那一年，他遇见了京城里的柏梅英，那个劫后重生的少女。

　　扶远道应该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个女孩竟会是日后自己心神不宁，病情加重的意外。

　　他为了这个女孩纠葛万分，可是一切事情又都遮遮掩掩，再由自己的手错过，失去……

　　在弥留之际，扶远道抬眼看着玄机阁中四处挂着的红灯笼，红绸布，才忽然想到今天原本应该是他和她大婚的日子，这原本是个极好的日子。

　　扶远道笑了一下，说不清情绪：“也好……我这一生，最终还是全都交给了璇玑府……”

　　“璇玑府”三个字就像是一声叹息一样被扶远道说的不清不楚。

　　这个心思缜密，绝代风华的青衣公子扶远道真是连最后一口气也交给了费尽了他一生心血的“璇玑府”。

　　在扶远道闭上双眼的那一个刹那间，他忽然看见那一个春风和煦的天里面，也是在这个院子里，树上的桃花刚刚全都盛开了，那个爱跟他穿一样颜色衣服的小姑娘就在不远处练剑。

　　她的心思他一直都很清楚。

　　那个青衣少女拿着剑时候脸上的神情专注而自信，唇边带着浅浅的微笑，她舞剑时的身影是扶远道见过最好看最迷人的，她是天下第一剑客的女儿，她的天赋极高。

　　他喜欢看她练剑，她练剑的时候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总让他觉得可以看得到这个少女原本的样子，柏梅英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