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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 勇气与鲁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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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事情应当交给赛特处理,王子殿下,”马哈特再一次告诫亚图姆,严厉的口吻就仿佛在劝诫他不能在石板神殿里捉迷藏,“您不能以身犯险。”
“可是师父,我们找到了叛党的线索,也没有被任何人发现。”玛娜低声争辩。
她沮丧地咬着嘴唇,手指把衣角揉成难看的一团。
明明干出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满心期待能得到表扬却被训斥,这种心理落差足够让小女孩在之后的几天都一蹶不振。
游戏有心劝玛娜几句,不过鉴于他自己就在对方身边罚站,实在没什么安慰人的立场。
两个人一起从小玩到大不见得完全是件好事,至少这让游戏在大部分情况下都不能迅速将“亚图姆”与“王子殿下”联系起来;玛娜倒是对这二者之间的关系清楚得很,然而她根本不清楚“王子殿下”意味着什么。
反正也只是罚站而已……
男孩认命的叹了口气,偷偷移动重心让两条腿轮换着休息。
往好的方面想,今天他们发现叛党与卡恰罗神官有关,在眼前铺陈的一团乱麻里找到了一根线头。
——希望师父能看在这件事的面子上,不要取消他们晚饭后的水果。
然而马哈特铁了心要几个孩子认识到擅自行动的危险性,当晚没有任何甜点或水果,就连亚图姆也只能对着面包和烤肉叹气。
“你不是认真的吧?”
游戏放下手中的棋子,惊愕的看向玛娜,瞪着眼睛就好像第一次认识她。
女孩用力摆手,好把空气里那些令人烦闷的东西通通驱赶走:“游戏,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她是指让三个孩子潜入守备严密的卡恰罗府的事?游戏闷不吭声的想,这听起来像个十足的玩笑而不是一个可供实施的行动计划。
男孩整张脸都因为过度的担忧皱成一团,他眨了眨眼,试图劝说玛娜打消这个疯狂的念头:“我们不能这么干,师父知道了会气疯的……想想看吧,在接下来的半年里,咱们两个都别想在家中看见蜂蜜和无花果的影子。”
玛娜昂起小女孩尖削的下巴,食指指尖几乎压到对方鼻子上:“别说傻话,我们要做的事可比无花果重要多啦。如果我们成功,师父就不能继续把我们当作小孩子了——您也是这样想的吧,王子殿下,我们是时候去干一件令人刮目相看的大事!”
游戏本以为亚图姆足够理智到会驳回这个危险的主意,所以在后者抱起胳膊认真思考时,他不可避免的被吓了一跳。
“拉神啊!”男孩呻吟了一声,越过棋盘抓住另一人的手腕,“亚图姆,告诉我你不打算答应她——”
埃及王子沉吟片刻,安慰性地伸出手在他总是过于谨慎的伙伴头顶拍了拍,红宝石的眼珠里满是跃跃欲试:“别担心,游戏,我们能做来这个。”
游戏气鼓鼓地甩开了头顶的手掌。
很好,他已经能预见马哈特的怒火了,你们最好抽时间想想怎么应付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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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用了他这辈子最大的决心——或许还要加上魄力,如果他真有那玩意儿的话——来否决玛娜的提案,并不惜为此威胁两个朋友自己要把他们的计划告诉马哈特。
玛娜为自己的“好主意”争辩了几句,然而因为游戏的不肯妥协,她最后也只能不情不愿地答应……至少表面上答应了不会在私底下去冒险。
马哈特找到游戏时,男孩正在厨房里帮忙,一边和厨娘闲聊,一边用勺子将木碗里煮熟的鹰嘴豆压成泥。
苏塔大娘是行宫里做事的老人家,有一手做面点的绝活,游戏来到孟菲斯之后的几天和她混得很熟,经常能从年长的妇人这里得到大块的干酪和几只配额外的库那法作为点心。
“亚图姆?”游戏放下手里的东西,迟疑地咬住嘴唇,“太阳刚出来时他和玛娜说要去河滩上玩,亚图姆最近喜欢上草编……是的,他们有叫我一起去,但这两天日头太猛,我觉得自己最好还是呆在宫殿里。”
他面前的大神官伸手按揉眉心,看起来头疼得要命,胸口的黄金轮也随之晃动。
“我恐怕他们两个没有乖乖坐在河滩上摆弄纸莎草,”马哈特说,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现在城里不安全,你知道他们可能去哪儿了吗?”
游戏本来想要摇头——他确实也不知道这个——却在能够做出动作的前一秒整个人僵硬在那里。
“我知道……呃,或许知道其中一个可能,前天晚上玛娜提议要去卡恰罗的府邸搜集证据来着。”他尽可能快速地说,恨不得立即从自己师父大人锐利的目光下逃开,然后亡羊补牢地接上一句话,“但我已经说服他们打消这个念头了。”
马哈特神官很少发火,这是大部分认识他的人们所公认的事实。
倒不是说这位魔术师就是个遇方随方的老好人,他生性严谨,在徒弟们面前也不苟言笑,但无论性子绵软的游戏或者爱闯祸的玛娜,都不曾因此产生任何“惧怕”的情绪。
但现在……游戏偷偷瞥了眼自家师父的脸色,一片空白的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
完了。
他宁可像平时惹出祸事时那样被严厉责骂一顿,也好过此时面对仿佛暴雨前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游戏努力缩起肩膀,想尽办法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马哈特忽然转身朝门外走去,游戏急忙赶上前几步,拉住对方的袍角。
“您是要去找亚图姆他们吗?”男孩一路追到走廊上,请求他的师父允许自己同行,“我真的很担心他们两个,而且您看,我能帮上忙。”
他抬起左手比了一个手势,伴随着轻微的炸裂声,一只毛茸茸的小魔物浮在半空中。
马哈特的目光在被召唤出的魔物上停顿了一秒。
“你从未与自己的精灵兽磨合过。”他中肯地说,没有停下脚步,“它们不是长剑或盾牌那样没有灵魂的工具。”
“拜托——师父。”游戏努力追上成年男子的步伐,栗子球蹲在它的召唤者头顶,两双眼睛可怜兮兮地望上来,“我能够控制它,也不会因为一时冲动做出不恰当的事情,绝对会听从您的吩咐。”
“……现在我要去告知赛特神官这件事,在我说需要它之前将你的精灵兽收起来,不要带着这样显眼的物件上街。”
“是的,师父!”男孩大声回答,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马哈特在极短的时间内制定出一个可行的计划,决定他们在真正确定王子的去向前不应当打草惊蛇,只需要以马哈特私人的名义拜访卡恰罗神官,再通过魔法和一些小手段在对方府邸内寻人。
这让游戏的身份变得无可非议,神官们互相走动时,带上自己的徒弟在身边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然而事情大部分时候不会按照人们预定的计划发展。
马哈特与赛特半途被卡恰罗邀请去书房商议事务,那种等级的谈话是一个魔术学徒所不能参与的,因此即使游戏再如何忐忑,也只能被独自留在庭院里。
身处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甚至于暗处或许潜藏危机的紧张感令游戏浑身僵硬。他装模作样地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好奇地观察了几株罕见的花;余光瞧见没人注意自己,便借着身形便利钻进几株茂盛的无花果树之间,抱着膝盖蜷坐起来。
他召唤出栗子球,让它们分散在各处寻找亚图姆与玛娜的踪迹,自己则静下心回想进入这片私人土地之后的事情。
卡恰罗看起来并不是那种奸佞的阴险小人,这位世袭贵族更像一位慈眉善目的长者——哪怕游戏早已经过了那种认识只停留在表面的年纪,他依然无法避免自己对老人家产生好感。
当然,这没什么可丢脸的,只有搞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才不会在关键时刻因为潜意识而出岔子。
眼前的树枝上已经萌出细小的果实,游戏无聊的数着那些青绿的幼果,直到他的耳朵里捕捉到一个沙哑的声音——
“……就按原话转告老家伙,把他们放在我的地盘,总比关在你们的地方安全些。”
谁?
游戏下意识屏住呼吸,透过枝叶的缝隙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打量。
对方背对着他的方向,浑身上下遮在宽大的斗篷里,兜帽拉起来罩在头顶,正和另一个人说话。
“……巴库拉大人……我们很难做……”答复的声音被刻意压低,模糊在空气里,游戏竖起耳朵也只能听到破碎的只言片语。
“这不就是老家伙整日挂在嘴边的‘合作关系’?我不知道他还有什么不满的。”
巴库拉……
游戏默念这个名字,心脏狂跳的声音几乎盖过不远处的谈话。
那两个人是什么身份?
他们抓住了谁?
自己该怎么办?
游戏把身体缩在宽大的叶片之间,频频朝四下里张望。马哈特与赛特没有那么容易被支开,他们应该会很快回来。而自己最好不要擅自行动,以防搅乱了马哈特的安排。
在他烦躁不安时,最开始说话的男人单方面终止了这场争执。
“如果你家主子放心不下,就找个老实听话的家伙给老子打下手,我手下正缺个干杂活的——除此之外,别对老子指手画脚!”
“……我会转告主人。”家仆打扮的男子妥协地行礼告退。
游戏从来不知道自己如此惧怕等待,他在心里数秒,告诫自己不能轻举妄动,短短一瞬间里仿佛过完了几辈子。
然后他见到那个斗篷男人举步离开庭院。
马哈特与赛特都没有出现。
没有他能够求援的人。
来不及了。
拉神啊,这种事情不该落在他头上的!他不擅长冒险和随机应变,不像玛娜与亚图姆随时有用不完的点子,不知道遇上麻烦该如何是好——
在游戏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身体已经动了起来。他取下头饰上的红宝石,将黄金首饰与手中抱着的最后一只栗子球一起塞到树杈间,踢掉鞋子尽可能轻的从无花果树下跑出去,一边用魔法掩盖自己异于常人的肤色,将乱翘的短发变为不起眼的栗色,并令它们服帖地垂下来。
“谁!”
巴库拉蓦地驻足,阴霾的眼瞳扫过身后的院子,像搜寻猎物的鹰隼。
不远处经过的男孩打了个哆嗦,像所有冒犯了主人的下仆一样慌张地跪在地上,额头压着自己的手背。
“我是新来院子里的下人,大人。”他说。
……哦不,待会儿我一定会被师父骂的狗血淋头。
游戏在心里哀号,头压得更低。
“新来的?”巴库拉若有所思的挑起眉头。
那个老头子似乎在自己面前提过新进府了一批奴隶,不过在他看来这简直还没有晚餐吃焗鸭胸还是烤羊排重要。
“噢,所以你就是那个卡恰罗新买的奴隶?”巴库拉问,审视着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鬼。
“……是的,大人。”游戏乖顺地垂下眼,压低头颅暴露出纤细的脖颈,全然卑微而恭敬的姿态,“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银发青年嫌弃地撇撇嘴。
“我猜你连个水罐都拎不动。”他说,“也不知道老家伙是按什么标准挑选奴隶。”
大概是厌烦了对着一个后脑勺说话,巴库拉粗鲁地捏住男孩的下巴,迫着他抬起头来,指腹上厚厚的茧子磨得那块皮肤生疼。
“啧,难怪,贵族的‘小癖好’。”
男人的目光简直像要扒下游戏一层脸皮,他像沾了什么不干净东西似的甩开手,又忽然想到什么,嘲讽地掀起嘴唇,露出闪着白光的牙齿。
“正好大爷我也懒得再等了,就你吧。”他说,恫吓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低狺,“别废话跟着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