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澜》第五阿城

2、女侠

　　孟方澜在医院检查出的结果问题不算太小，弥漫性空肠溃疡，还有慢性出血。医生建议他住院治疗，但孟方澜婉拒了。和董氏的融资计划刚刚签订，新项目正要上马，这时候住院，对他来说实在是奢侈了一点。医生给他开了H2受体阻滞剂、生长抑素、抗幽门螺杆菌抗生素，甲硝唑什么的各种药一堆，叮嘱他一定按时吃，还得注意保证休息。
　　“你们这种事业型的人是最让我们头疼的，什么都是事业重要，事业为先，身体要是垮了那有事业有什么用？乔布斯厉害吧，还不是年纪不大就……"
　　一旁陪着的毕刚满脸赔笑：“是是是，道理我们也懂，这不实在是没办法。您放心，药我会监督他吃，该休息保证把他绑床上。”
　　“别嬉皮笑脸，不是说着玩的。他这个病很顽固，本来就不容易好，如果不注意弄出严重出血或者穿孔来，那可是要命的。”
　　老大夫唠唠叨叨地说了半天，千叮咛万嘱咐，总算是放了两个人离开。

　　“您真的不要紧吗？要不还是住院，有事我们再来请示您……"
　　进了电梯，毕刚反而又不放心起来。
　　“不用，我有分寸。”
　　孟方澜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揣在大衣口袋里压着腹部。
　　“肚子疼得厉害吗？”
　　“还好，比昨天好多了。”
　　毕刚知道劝不动他这位小少爷。人人都说孟方澜脾气温和，跟他大哥截然相反，但从小跟着兄弟二人一起长大的毕刚却很了解，孟方澜的固执执拗其实和孟邦隆如出一辙，甚至有时候还要加个更字。只是性格内向，不大张扬罢了。
　　没奈何，毕刚看着他颜色青白，额头还微微渗着冷汗的脸，也只能悄悄叹口气。

　　电梯叮地一声停在一楼。自动门刚刚打开，两人就被眼前的景象弄得微微一惊。几个壮汉正在医院大厅里围着一个小护士大声谩骂，旁边一个仿佛是病人家属的男人捧着张遗像干嚎，旁边围观的，劝解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把个医院大厅搞得乌烟瘴气。
　　“医闹现场？被我们赶上了？”
　　毕刚说着，那几个壮汉步步紧逼，有的已经掏出了水果刀。
　　孟方澜皱了皱眉，迈步就要上去，被毕刚一把拽住。
　　“你行不行啊我的少爷，肚子不疼啦？在这等会儿，我去。”
　　话音没落，人群中忽然有个身影伸出手来，飞快地下了持刀凶徒的凶器，几个壮汉一看有人管闲事，立刻围上去就要动手，中间那人却毫不慌乱，指东打西，一阵哎呦、妈呀声中，几个壮汉竟然个个倒地，不是胳膊脱了臼就是脚腕掉了环。围观群众纷纷惊呼，再看这位英雄，身材窈窕，一头长发简单地在脑后扎了个马尾，竟然是个年轻的姑娘。
　　孟方澜和毕刚看得也有点发愣。
　　“喂，这个，比你怎么样？”
　　孟方澜捅了捅空手道黑带三段的毕刚，后者倒吸一口冷气摇摇头。
　　“我打不过。”

　　警察很快就来了。看着一地的杂碎和正中这位英姿飒爽的女侠，多少也有些哭笑不得。
　　“这种情况已经属于斗殴了，按照程序我们得把双方带回去做笔录。”
　　一旁的医生护士纷纷为姑娘求情，说她确实是出于保护被围攻的护士。可警察苦笑着说，医院属于利益相关方，证词不能用。
　　旁边一个声音忽然插进来。
　　“我可以作证，确实是那群人先掏了刀子，这位小姐是见义勇为。”
　　人群纷纷扭过头，只见电梯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搀着另一个，说话的是被搀着的那个。他脸色苍白，双手都揣在大衣兜里，腰略略有些弯，显然是个病人。
　　警察倒是松了口气。
　　“您能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吗？”
　　另一个男人开口道：“对不起警察同志，他还病着……”
　　“可以。”病人说。
　　扎马尾的姑娘向孟方澜投来感激的目光。

　　警察的笔录做了大约一个小时，孟方澜、毕刚和那位女侠一起走出派出所大门。
　　孟方澜肚子疼得已经有些站不住，兀自强撑，揣在兜里悄悄按着腹部的手也变成了直接打横压着。
　　“谢谢你们啊。”马尾姑娘一脸的歉意。
　　仔细端详，她五官长得虽然算不上出众，却看上去很舒服熨帖，尤其眉宇间有股英气，算得上是位美女。
　　“没什么，你都奋不顾身了，我们只是做个证，不值一提。”
　　“可是你这么难受……”
　　孟方澜笑了笑没说话。
　　“要不，我请你们吃饭吧？”
　　“这个真不用了。”孟方澜赶紧说，“再说我也吃不下什么。”
　　女侠看了看他。仔细看，脸长得倒是挺帅的，个子也高，虽然瘦了点儿。可是再看看他紧紧压在肚子上的手臂和青白的脸色，算了……
　　“也是……"
　　她咬了咬嘴唇。
　　“我叫易雯，我欠你个人情。”

　　与董氏成功融资之后，北斗集团一批新项目上马，人事也做了一些调整。毕刚由秘书和私人助理职务升到了行政总监，于是孟方澜身边这个位置暂时空了出来。
　　调动命令宣布下来的时候，没任何准备的毕刚一大早就直接闯进了孟方澜的办公室。
　　“调我走，怎么事先都不问我意见？”
　　孟方澜正躺在沙发上，身上盖了件外套。
　　“升你职，好事儿，干嘛呀这么兴师问罪的架势。”
　　他嗓音低沉，有点沙哑，毕刚这才定神瞧了瞧他老板。孟方澜神色疲惫，脸色有些灰暗，看样子是加了一宿班，还没睡多久。
　　“不是……”毕刚软下来，“我是说，就算您要调我走，也至少提前打声招呼吧……是我哪点没做好？”
　　“好，还能有比你更好的吗……”
　　孟方澜皱了下眉，在沙发上缩了缩身子，毕刚才注意到他身上盖着的外套底下两条胳膊都压着肚子。
　　“肚子疼啊？”
　　“嗯……”孟方澜有气无力的，倒也不做隐瞒。从医院回来之后他倒是注意了一阵子，按时吃药休息，身体逐渐好了些。昨晚要处理的工作比较急，他觉得自己精神还行，就熬了个夜，没想到身体立刻提出抗议，肚子疼得像把刀在里面绞。开始他还想着就快处理完了再撑一会儿，可实在是疼得越来越厉害，疼到眼前阵阵发黑，他只得按了存档键关上电脑，自己努力蹭到沙发上一头倒下。
　　肚子疼得根本睡不着，可他也实在是没力气爬起来倒水拿药，只得就那么忍着。老实说，毕刚忽然闯进来还真让他有了得救的感觉。
　　“吃药了吗？”
　　“还没……爬不起来……”
　　毕刚一副你自找的表情白了他一眼，转身去给他倒水。
　　“说句不敬的，您这就是作。”
　　五颜六色的药片、胶囊放在手心里足有一小把，孟方澜全部塞进嘴里，就着毕刚手里的水杯一口都吞了下去。
　　“谢谢啊……”
　　“又来……”
　　“从今天起你不是我秘书了，行政总监亲自喂我吃药，说句谢谢也是应该的。”孟方澜闭着眼说。
　　“所以呀……”毕刚干脆坐在他脚边沙发上，“你干嘛非得把我调走？”
　　孟方澜睁开眼睛，看着他，神色郑重。
　　“你跟了我们兄弟俩这么多年，一直干得不错。秘书这职务不容易出什么成绩，但我心里有数，都记着呢。现在公司步入正轨，经营慢慢好起来，你对行政工作又熟悉，升个职天经地义，有什么可奇怪的。”
　　“哦，小的侍奉主人有功，所以恩赐升职。其实那也不一定非得升职，可以换个方式，比如多给我加点儿薪……"
　　孟方澜被他逗得扑哧一声笑出来。
　　“这点儿出息。”
　　“我说正经的。”
　　“不用说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公司人事命令，没得谈。”
　　“可是……”
　　孟方澜皱了皱眉，“要发牢骚可以，改天行吗。我肚子疼得厉害，你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安静歇会儿……”
　　见他拿身体难受来当挡箭牌，毕刚也不好再说什么，答了声“是”就站起来，嘴里轻声嘟囔了句“过河拆桥”。孟方澜肚子虽疼，耳朵没聋，一个枕头劈头摔过去，立刻疼得整个人都蜷了起来。
　　毕刚捡起枕头塞到他脑袋底下，嘴里不停。
　　“没有金刚钻儿就别揽瓷器活儿，人都难受成这样了还动什么手。知道您空手道段位比我高一级，咱好了再练成不？”
　　“滚！”孟方澜咬着牙吼。
　　毕刚立刻站直，转身就滚。
　　“等会儿。”
　　“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帮我物色几个秘书和私人助理人选，一周后我要面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