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我的一二九(全文) ...

  •   一二九纪念活动,我站在会场门口,一袭猩红大衣醒目,任寒风吹乱一头短毛。
      我跟辅导员吵架,说广场舞大妈的打油诗有辱我们文学社的智商,要是非要在会刊上登,我们就不到校学生会注册,直接解散算了。文科院系还是挺看重此类政绩的,而我脾气出了名地坏,白净、俊俏的年轻导员都快被我逼哭了。
      此人男,所有女生里只有我一个对他的风度油盐不进。在旁人看来,他也算教师身份的“校草”了,家庭出身也不错,简直是师生文里就爱YY的角色。
      说话间,一辆汽车开到台阶下,早就预备好的党报、官媒立刻架起长枪短炮,热烈欢迎。我们这一群人显然挡了路,一个白衬衫、黑西裤、秘书模样的人就走过来,一眼飙到罪魁祸首,直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还没好气,头也不回,更不仔细看,将之一推,于是,该人就撞在了当天到场的主要领导身上——
      这事儿都成了笑话,当然,以学生活动小规模的曝光率,完全捂得住,没有见诸报端。
      回头纠纷评定,别人算计我,故意让我坐在会场第一排,很怕有关部门记不住我。我没上心,在台下手舞足蹈坐下,就看见台上目光炯炯,坐着另一个白衬衫、黑西裤、官员模样的大叔:
      赵副市长浓眉大眼,如果是戏子扮的,就一定是演整正面人物。反过来说,他如果去演戏,怎么着也能赶上朱时茂,更神奇一定,说不定还能超过濮存昕……就是那个类型。党国官员活到四十岁上下,你也不能要求他们是杀马特的气质啊。他胸前还有个油手印子,是他的秘书弄上去的,耀眼的灯光下,不是那么明显,非得我这么近的距离才能看出来。
      我是间接造成手印的元凶,他看见我就骇然,然后笑,浅浅地只藏在眼睛里。成语讲得好,忍俊不禁。
      而我,我瞪了他一眼。
      他是市里的政治明星,主管文化教育,辅导员非要我刊登的歪诗,就是他那掌管市文化馆的老婆写的。什么“党中的神啊,国中的仙,神姿仙态解放区的天”,就不怕贺敬之从地底下气得活出来吗?
      我越瞪,他越笑,演讲都快进行不下去了。
      然后我越卖力地瞪他。
      我的人缘不好,这在本系众所周知,再加上我是文艺咖,谈得来的朋友都是头角峥嵘、一个比一个奇怪。要让我像团支书、军训副指导员之流那样油光水滑,小葱儿似的欣欣向荣,那就未免与虎谋皮了。
      初次见面很不愉快。
      二次见面,那就更糟了。
      我万没料到,他不小一个地方官,办完了一次活动,居然还有许多名目,又跑我们大学里晃荡。当时,我正跟美术系的拉拉、音乐系的攻攻受受们打雪仗。还是在大礼堂附近,山墙外,如果春暖花开,就是粉白黛绿,百年的一片桃花林。冬天里,殷红的枝枝干干都挂着雪,也是旖旎动人。我们人多势众,将此地承包,咕咚,雪球乱飞,撞下一块瓦片。
      我们堆雪人。
      我堆了堆,灵机一动,就将雪底下泥土挖出两把,在那只高瘦一点的“男人”头上乱涂,很快,有了乌黑发鬓,刀裁眉眼,甚至,带了含笑的神情。我大乐,又在旁边塑一只泡面头的女胖子,活像他老婆。我蹲在雪人后面,学男女声,套用人家形容梁思成的话,来奚落记忆里那个大叔,和他老婆的诗,可惜复制不了他清朗、端正的调子:“老婆是自己的好,文章是老婆的好!”
      “就是,就是,官太太的腿啊,长得美!公费旅游回延安啊,重喝延河的水!”接下来,我就学他的老婆,那大妈最是虚荣!
      调侃得尽兴,我一下子从雪人背后跳起来,将围巾系在腰上,戏仿官太太唱红的模样……咳咳咳咳,猛可里,我那不怕死的伙伴们竟已四散,只剩下桃林边上、校园小径堵了一帮人。
      为首的,还是涉事大叔。
      校长正在他身边亦步亦趋地介绍,说我校思想教育抓得如何之好。看我这德行,校长连死的心都有了。
      大叔瞄着我,是没把怒气挂在脸上。他先是惊异,可能这辈子都没见过我这种人!然后他又是笑——烦不烦,没看见满操场都是少年男女,除了跟他一样老的,哪个愿意理会他?
      过后,我被记了大过,名目么,当然是假借了其他理由:你见过因为在宿舍里挂个蚊帐,就算违反学校的消防规定,被记了大过的人么?在本校,我是独一个!
      自古以来,帮闲者易,帮忙者难,何况我又不是一等一的富二代,最多家境小康,请请未来穷艺术家吃饭吧了。转眼间人家都远着,文学社易手,党徒星散。
      第三次见面,变成他前呼后拥,从本部大楼出来,秘书给他拉开车门——黑漆漆的深冬寒夜,我偏巧,正蹲在墙根下发呆。我叼着一根枯萎的草,听大叔说:“看看那孩子怎么回事?学校里也有行乞的吗?这天多冷啊!”
      人家都把我当要饭的了。
      我没好气白了他一眼,收发室里多开了一盏灯,明亮如流金,照着我身边细细碎碎、纷飞白雪。然后我站起来,头发长了三寸,还是逆风飞扬,军绿大衣,血红毛围巾,年纪轻轻,活像要闹革命。
      大叔愕然,我转过身,昂首阔步,大剌剌就走。
      市里的领导怎么了?我不信我都被记过了,他还能穷追猛打,抓了我,煮了我……
      我猜,他把我校划成了自己的地盘。一所重点大学,官员能拿来做什么呢?我们都知道,每个月学生的助学金如果迟发两日,拿出去周转,也有许多利息了。后勤集团是大产业,外加校产、地产。何况校长又是人大代表,教授们有许多是省内文化圈的头面人物。
      也许人家不贪污,就是组织指派,非得抓我们这边的工作——他刚上任,盯牢我们,上一任校长和副市长可是因为贪污进去了。
      我在系办公室晃荡,填我那团组织调转的表格,为什么调转,因为我换了系啊。我不适合本部的天规戒律,我宁可到郊区的二类学院去了。
      那个被我推过一把的秘书从校长的办公室晃出来,正瞧见我桀骜不驯,抱着资料往楼梯口跑。
      “哎!小同学,你叫什么名字?要不然咱们谈谈?”他下意识一抬手,冲着我背后就嚷了一句。
      “关——你——屁——事!”这是我作为本部高材生,留下的最后一句豪言壮语,掷地有声。后来,新生入学的时候,都有好多人学说这事。
      到了近郊的校区,很快就是春节,我家就在本省另一大市,火树银花。当着亲戚们,爸妈笑容可掬,问什么都说我很好,回到自己的家里,几耳光打过来,骂到狗血淋头——我不开心,从小就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别人家快快乐乐,我姥爷却偏偏是一任省公安厅长,然后早早,因为贪污就进去了。
      就算全族都被赶出了省委大院家道中落,爸爸身为寒门才子,入赘官家千金,不计其跋扈与平庸,终归却只能夫妻吃点祖产老本,做点服装小生意……遇上任何一个我们曾经熟悉的官僚,我都得叫他们叔叔阿姨,都得乖巧地笑,都得被他们的子女当跟班使唤。
      他们都一样,他们都一样的!
      我生下来的时候,姥爷就已经死了。啊,一二九是他被枪毙的那一天。
      我甚至没见过他。我逢了末世。对我来说,他是传说中的涉黑枭雄,改革开放第一年就胆敢纠集反动会道门头子的后代,“人尽其才”,自称“老大”的人物。我爸妈总是不死心,觉得我们就不是凡品,舅舅之一学了姥爷的嚣张跋扈,在官场上也是灭得快。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愿意上课,本省的重点大学,完全是跟市井混混闲扯之余,稀里糊涂考上的……他们想过让我参军当文艺兵,我就蒙在被窝里手电看书,弄出两百度近视眼。
      我就是不愿意,像他们那样活着!
      我记得,爸爸在乡下的前女友怎样给他写信,说自己当年大着肚子找到城里来,被他花言巧语骗回去,孩子生下来就体弱,早早夭折。
      开了学,雪化冰销,冬天去了都没痕迹,就好像我们所谓的青春,和我那位姥爷轰轰烈烈的仕途。
      在本省,我找不到官二代做男朋友,好一点的富二代都不行。人家都知道,我们直系嫡系在官场上已经绝了前途——除非哪天我们出一个天才伟人,重整乾坤。可是你看看,一帮破落户心心念念只想巴结当红角色,又有哪个是真正能做点事情的人呢?
      至于穷人,哈,“你爸妈是哪个单位的?娘家有没有房子?将来哪家带孩子?我爸妈可是必须进城养老!面朝黄土背朝天,苦了一辈子!”
      那就玩洋人吧,洋人好,高大健壮,可以将我在肩上扛起来,乌拉拉拉,能混到我校留学,他们在本国就不是精细角色,汉语都学不好。
      ——我最烦别人啰嗦,接吻就好了嘛!
      农历三月三日女儿节,是我的生日。我坐一辆苹果绿的甲壳虫,跟四五国友人呼啸回市中心,人站到各校学生心目中第一社交胜地,民国即兴建的某酒吧前面,人已经带了七分醉意——暗夜中,换了霓虹,好像烟花映在水影里,被过街的路人摩肩接踵,片片踩烂。
      回头便是本部与市政府遥遥相对,街边添了LED屏幕,不知道哪位官员大叔怀旧的品味,屏幕上不放广告,不放政治宣传,在放黑白电影,赫本的《罗马假日》,美如画,美如画!
      主干道上车队呼啸。门口卖报纸的大爷说:副市长接见外宾呢。我眨眨眼,看不清车子里那人的脸,只看见“他党”万众一心、千人一面的白衬衫,底下,又该是配了黑西裤啦?
      “我也接见外宾,哈哈哈!”我揪住丹麦美少年的耳朵,让一米九几的他跟我走。
      两个钟头,喝得酩酊大醉,别说外国友人,连自己祖宗都不认识了!美少年看见了自己欧洲的老乡,一时间挣脱我的手,朝前面去了,淹没于人潮。我的嘴角还粘着奶油,糊里糊涂,脚下一扭,栽到一个人怀里,他说了句他们的话,居然是日本的?别相信什么平均升高,一杯奶拯救一个民族,现实中的明星和富家子好多依然一米五几好不?
      后来,我不知道怎么就被劝了几杯绿茶,然后昏昏沉沉,绿茶里掺了伏特加。
      那几个男的拖着我往后门走,我的朋友们不见了,眼前只有偏僻街道与碎了的星光……那几个日本人,手已经不规矩,把我的连衣裙领口都扯歪了。
      接下来,怎么就遇见大叔了呢?
      好像一下子,他就站在那里了。
      外交活动许是结束了,没见到金毛碧眼的人物。一大群人,举手投足都是正儿八经,赏月,聊国际形势。他站在两个矮他半头的中年胖子中间,风采卓绝。剩下的,都是他的保镖,可能是警察局里借来的便衣,我不知道——横七竖八,停着不少汽车,低调归低调,可也没有特别便宜的。
      他往酒吧的方向瞧,终于看见了我。
      看到他的时候,那几个日本人直接松了手。其中一个,不幸,被大叔招招手,叫到了面前。
      咣!一拳打在脸上,鼻血横流。
      挺帅的小哥儿就这么仰面栽倒。
      大叔脸上无喜无嗔,看上去,却再也不是地方上的好官,活脱脱就是官场中流行称呼的“老大”。他们都是□□,那些所谓的帮会大佬才只算他们的走狗……最会玩阴谋手段、暴力强权的都在他们这种官员中间。
      老实讲,第一时间,我都有点犯怂,十九年来没这么慌过。
      他对那个日本小哥的跟班说:“带他滚回家去!”
      我才闹明白,人家不止是本市玩得转,在外国人中间也有很有人脉的。小哥儿不知是否日本投机商的儿子,富贵谈不上,家里很是仰赖他,瞧他的眼神,就好像瞧着活阎王……几个人一哄而散。
      我踉跄几步,保镖们好像忠狗一样,十几只胳膊拦住了我。
      “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脸红脖子粗,森然露出白牙,笑得比哭还难看,吼了一句,心里不怎么痛快。
      丹麦美少年不肯来找我,其实我挺怀疑,他压根就是一个gay。我被全世界抛弃了。
      “你们这些大学生能不能有点出息?堕落也找个红三代啊!”那时候,大叔这么跟我说:“丢人现眼!”
      这人不装的时候,满嘴的顽主腔调,就完全是《血色浪漫》、《幸福像花儿一样》、《蓝宇》里的官二代。是啊,他们也有过青春,拍婆子,打群架,四五十岁还戴着绿军帽满世界搅是搅非,说不定就是贼心不老,还觉得自己很年轻罢了。
      “你们市政府没点正经事了,对吧?有那个功夫跟网友谈谈教育腐败的问题,体制内教师讹诈学生高价补习,如何?”我不服!
      大叔呵呵笑一声。
      保镖抢走了我朝他们高举的手机,微博是不用发了。
      我现在怀疑,他们站在这个偏僻的地段赏月,送完外宾不回家看老婆作“诗”,就是方便自己堵人,而不是什么挽救祖国的花朵保护列祖列宗在日寇面前的脸面。
      “你们干嘛?”三两个保镖就来抓我,把我架起来。
      “你有种!”那个秘书从人群中晃出来,也是四五十岁的人了,戴着眼镜,斯文败类——平时端端庄庄,骨子里全都是拍板砖、闹溜冰场、砸老莫餐厅之类的中学流氓长大后谢顶。
      贪官调戏女大学生什么的,每次案发一次,都要炒作一阵,虽然多半不是真的,只是竞争对手为了激起民愤、夸大其词。可是我,我是实打实被他们拖回了我校国际交流中心。
      据他们跟经理办公室的人说,我是“外事活动时临时找的学生兼职”,做翻译,不小心喝醉了,怕满街嚷嚷不成体统。中心的董事长管那个秘书叫“三叔”——我认为,他们就是示威,让我看看,惹毛了那位大叔,他们弄死我都能伪装成意外。谁让我为人不好呢?谁让我公然在校内折腾呢?谁让我没事就跑留学生公寓跟他们打通宵麻将呢?谁让我过生日不穿公主裙接受白衬衫学长的红玫瑰,却跑到酒吧里,回头对着白衬衫官员大骂他祖宗。
      “这丫头是真喝高了啊!”交流中心常年没俩屁人,整层顶楼都没住户。总经理跟着保镖们把我往朝阳的一个房间拖,由衷慨叹。
      “姓赵的,我死了做鬼也不放过你!”我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跳脚挣扎,酒是喝得上头了,什么流氓话都骂出来。
      四个保镖蹲在床边,溜溜盯了我一宿,好像大狼狗。我坐在总统套房的大床上,龇牙咧嘴,后来骂跑题,从他老婆写文章太土,一口气骂到文学理论、亚里士多德头上去了——中间,国际交流中心有几个人推门看了我几眼,笑得直抽抽。他们并不怕听见什么隐私,真要是副市长的小三造反,估计也不往这地方送了。后来,我把床头柜上的台灯踢飞,砸破了一块玻璃。
      天亮时算是醒了酒,开始觉得自己亏心:那货,貌似是把我救了……
      被他们押送回本部,交到原来的辅导员手上以后,我没说别的,只是垂头丧气。而辅导员黑着脸说:“这个学生,其实已经转系了……”
      “我们不管!昨天找的学生兼职,见到国外学者的时候翻译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保镖们煞有介事,一个比一个会装假,睁眼睛说瞎话。
      “回学校好好学习!啊!”砰!一个保镖朝我后背一推,笑得那叫招人恨。
      “她不是回我们系吧?”辅导员绝望。
      他们开的就是之前来学校做活动的车,伟光正极了。
      我们系的教务秘书也被记了过,原因是接受贿赂,违规给学生转系……我的学籍调转作废,我又回来了!一共才一个星期的事。我给了教务秘书两万块,没收。
      赵副市长张罗这个,也就是随口问一句话。
      贿赂教务秘书那钱,就不是我跟家里商量着要的,而是自己给同学的二姨家开的赌场写英文广告,招揽外国游客去澳门,这样赚的,你看看,我有才吧。
      我在周末的学术研讨会上看见大叔,才知道他大拇指头的韧带撕裂,手上缠出一圈白胶布——缺乏运动就别老来装x,啊哈哈哈哈,这居然是打日本二世祖时没注意!他当时一直若无其事,淡定着一张脸,这是多要面子不要里子呢。
      我走近他,笑嘻嘻大声打招呼:“赵副市长,我是我们系派来的兼职翻译,上次我们见过的……”
      他抬头看着我,眼神十分伟光正。
      我弯下腰,故意跟他握握手,然后压低嗓音,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您别不要脸!我见过你们这种人,跑到学校里要女学生陪跳舞,上一个这样的,已经进去了……”
      要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呢。
      我高中的时候,就有领导来视察,校长找女学生干部去陪跳舞,万幸我那时候不是女学生干部……
      赵副市长说:“开会!”
      他朝自己身边的空位置指一指,对我说:“你做这儿!”
      今天与会的人员,母语五花八门,因为讨论的事什么复兴古代大唐文明、发扬国企大都会精神、振兴文化建设什么的。我不明白这到底是要干嘛,我就听话翻译就行了。
      过后,八百块!
      我站在系办公室门口,接过信封,瞧着教务秘书目瞪口呆:“有关领导让咱们系里跟你讲,有功夫多打点正经的工,别出去给日本人陪酒……”
      “啥?”我怒了:“他以为日本人给我钱吗?”
      回头想想,不给钱更没面子,算了,一开始我也不知道那是日本人啊。
      “哪国人都不行!”教务秘书被我连累匪浅,红头胀脸,吼我道。
      再后来,我就在报纸上看到他:他那个老婆,原来已经不在人世——就在一二九的前一个月,她去山区参加慈善活动的时候,遇上了山体塌方。她把几个小学生推开,自己被压在教室底下了。他不愿意对外公开,直到记者纠缠不休,隔了半年这才接受了一次访谈。他说,他的老婆性子比较淳朴,其实不太适合做文化馆的工作,写的诗有时候的确招年轻人笑话。
      所以,葬礼都是低调办理的,是全市有史以来第一个没有公开表彰的烈士。
      我再看到他,有点懵。
      那是初夏的清晨,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看起来像是彻夜未眠的样子。他还是穿着他党流行的白衬衫、黑西裤,坐在我们学校大门里面林荫路边的长椅上,翻着我们的会刊。
      秘书和两个工作人员在。
      他平时并不习惯前呼后拥。
      丁香花落蕊铺了一地。
      “我从前不知道,你老婆心眼挺好的……”我走过去,实实在在说。要论品味呢,我对那位大妈真心觉得格格不入,以往看她所有公开言论也都有板有眼、像一切党国干部,就是不像搞文化的。可是要让我去设想,同样面对自己小学生,我不会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他们,我是说不准的。现在我想,文化馆也不见得就得一流文人来管,首先得人品够好吧。
      “她生前给我看过你们的诗刊,说,现在的大学生多可爱啊,这文笔灵气得,跟《红楼梦》里的小姑娘似的……怎么就被之前几个贪污犯中饱私囊,背地里做出那么乌七八糟的事呢?”大叔破天荒,跟我说出一连串的话:“她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就想考你们这样的大学,做你们这样的大学生……我不知道,她随便一句话,给你们带来这么多困扰。”
      “别别别!这事儿是我不对!”我有点慌。
      那之后,我往教室的方向走,心里想着:要不然咱就试试吧,不一定上一个是□□,这一个也是流氓。外一他们中间有好人呢……
      我回到教室,看到同学们陆陆续续掏出课本,坐在我校窗明几净的环境里。是哪句心灵鸡汤说过来着,你所挥霍的,也许是别人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在渴望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一直认真读书,大叔一直没再来找我,我也没看到他倒台。
      这样看来,他跟他老婆一样,的确是个好人吧。

      二零零五年十一月九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