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御者 的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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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前一日太过精疲力竭，睡足了一天一夜。眼下起身，披着睡袍推开通往阳台的大门，他两臂一舒展，撑着大理石围栏，星空下做起了深呼吸。
一段银轨铺在了前方花园的那株四月雪下，清光移上躺椅，游走过长长地额发，瓷白的面颊，米色绸衫半掖着的黑色裤腰，末了是裤腰旁那把枪。
青草地上落有一块丝帕，被夜风驱赶地四散飘荡，显然，那人刚拿着擦过枪。在彼此结识的几天里，阿诚时常见此状。
躺椅上的那位向阳台处举了举酒杯，他便下楼，从旁坐下。
“你可知道它们每天都是几点开几点关的吗”那人问他。
阿诚循着那目光瞧出去，同时听闻：“我知道！”这拖声拉调显示说话者广识的骄傲。
“它们每日傍晚五点开启，凌晨四点关闭。”凌寒渡手指着围墙外排排路灯，“天雨另算。”秋冬、春夏分别又是如何安排，他细数着作息时刻表，好似这事儿值得品味一番。
“我准备过两天就回了。”阿诚让帮忙弄张到广州的船票。
“来了这么多天也没好好招待你，”凌寒渡打了个手势，一黑西装不知从何走来，毕恭毕敬听人吩咐，“让厨房弄点食物。”
“是，少爷。”
“睡了这么久，倒真饿了，”阿诚转向黑西装，“有劳了。”
马介休球、阿东鱼、水蟹粥、虾籽捞面齐齐端到跟前，并一杯热情果露。
酸甜的饮料走过喉间，听人问道，那日医馆里的美国lao你认识。
认识，美jun jun医迪克,歌乐山四一大会晚宴时聊过几句。
“说是以前飞虎队的？”
“他兄弟飞虎队，牺牲在怒江上空，那会儿说是从昆明飞虎公墓把二哥葬回家乡就再不来中国，没想到居然在此坐医问诊了起来。”叉起一颗马介休球，味道真是好，“那家伙还是老样子，”扭脸自己受伤的臂膀，“做起事来手头没个轻重。”他笑着给雪航也盛了碗水蟹粥，让陪着吃点，一个人用餐多没意思。
接过瓷碗，“医馆是个葡国佬的，”雪航道，“美国lao，他相好。”
嚯。
“手上还带着那两枚戒指。”这声轻叹随着果露之香逸于夜空，“迪克毕生挚爱也曾是飞虎队员，飞驼峰时永远长眠高山雪谷。”
“怎么？这爱人死了日子还不过啦？”一口喝完杯底酒，凌寒渡抓起烟盒，叼出一根，牙缝里挤出两字，“通透！”他一壁抽烟一壁笑了开，说思念归思念，生活还得要往前。后来，白雾遮掩了其面容，只闻声：“这世上多少人活不明白。”
这凌寒渡常在论及某个话题时莫名发笑，有时竟笑得前仰后合，一如此刻，阿诚发现。眼下他细嚼着口中食物，静静观察眼前一幕。彼时尚不知其秉性，只晓得两天前若没了他自己便要一命归西。这位军tong澳门站新shang任的副站长据说是本地hei白两头都吃得开的名流，江湖人称“十一少”，听着有点传奇味道。
十一少指间夹着吸燃的烟卷，理了理前额长发，侧头阿诚慢语笑道：“我真如那美国lao说的，比你那个恒韬好看？”
阿诚好了奇，人前从未如此称呼过大哥，你是从何知晓。
“圣味基坟场，天使雕像羽翼后，你被人拿枪顶着后脑，枪响一刻，你喊了出了这个名字。”
联想当时危况，对此毫无印象也属正常。他速以果露定神，甩开了那段惊魂。
“哎，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和恒韬，哪个好看？”嘻嘻瞅着人。
低头着，舔掉嘴角几颗虾籽，道：“得分谁看。”
又是一气笑了开，把手肘搁在人肩头：“我觉得还是我好看，那人既没我俏，也没我白，不过对你倒是真关爱。”他如此说着话，似乎又像知道了什么一样。
接过阿诚询问的眼神，凌寒渡续言某年某日天津利顺德饭店的楼道里，自己正持枪追击一人，前方另有两者本正常行路，其中之一甚是警觉，突得回头，以为子弹冲他而来，便疾疾护着身旁之人，终于双双滚下了楼。待击bi目标后，自己看了眼还未从地上起身的两人，都记得长像，“他肯为你舍身。”
“我也这般。”
“羡煞旁人。”
彼此早已见过面，彼此心照不宣。
那算不算缘分？
自然。
好奇哪个成了枪下鬼？
“我的爱人。”
这院子里曾有满满一排四月雪，如今只剩下这一株，站在这株四月雪下，我看过一整年的日落与日出。
那时的四月，白朵儿盖满树，一株接一株，连成一片儿，铺展地飞扬跋扈。那时的缚之常陪同我躺在这片草地上，任春风扬花，赏满院飘香。缚之说从晨雾躺到夜露他也甘愿，只为我喜欢。
缚之常也集此花于瓦瓮之中，湿热侵身时，便取三四朵并家乡杭菊泡茶与我，他称此茶为“雪杭”，我便以木做舟，取之作了表字。
我与缚之年少相识，相知十六载，浪平无风。我事事与他倾诉，毫无保留；也处处向他取闹，无尺无度，可他待我如常，我想这是爱的包容。
回溯往事，我总惊于事态的走向，那起于书信一封，落定zi弹一排。
在我偶见的那张信笺上，缚之表达了对收信者的仰慕，言语不多，也仅止日常闲谈，却以我们之间最亲密的称谓称呼了那位慈幼院的女幼师。
于此事我未有进一步看探便急急质问起了人。在缚之面前，我向来缺少一名特gong人员应有的缜密和冷智。那“红颜知己”的四字解释伴着慌乱地神情吐出，由此我也详出了事情的大致；他坚称一切止于笔墨，十六年的相处，我信其所有。
我非宽容之徒，只是理解人都需喘息，想着为我将来可能的喘息留一份余地，便也没有太过在意。
我继续过着自我的生活，直到第二封。
就在这株四月雪下，我反复诵读。
是晚，我在树下等他坦心，我希望他交付全部的信息，而对方却在三字的致歉中掩藏了千思万绪。我说总有法知晓，他道，你又何必自找烦恼。
我拿起手/枪预备出门，他拦在我面前大吼到：“冲我来！”
我凌寒渡未曾说过一句要伤及他人的言语，更未如是想。缚之的大吼让本只想出门透气的我立时歇斯底里往那脚下连开数枪，“看你有什么能耐护得了她？”我违心地说着解恨的话。
“她只一介女流。”
“杀得就是这个女流！”
我的缚之只是名普通的中学□□，空有一副高身量，文弱书生一位，却拼尽全力卸掉我的枪。下一秒，枪落地面，只因我一句话——能给予你利刃的人一样也能夺走你的刀。我可怜的缚之啊，只好搂着我，痛哭一切错在他，痛哭十六年情感无法回还，真要动手就先杀了他。十六年里，我从未见他哭得如此悲伤。
那晚，我立于暗夜，畅饮风霜，以大笑来自/慰、自嘲。
我无亲无友，缚之同我不差，早早离开了那个冷漠的家。我向来以为我们只有彼此，他告诉我，至少往前十六载，是这样。
我总也觉得，即使在我们之间发生了类似的状况，也仅是排遣一下；生活该是什么样，谁都有着秤，该定在哪颗星上也都有各自的度量，绝不缺斤短两。然而，纵使十六年的枪林弹雨，我也从未如此百孔千疮。
是什么能让人极力去挣脱那相濡以沫的关系，我以为只有厌倦，缚之告诉我，不然。
“你爱我吗？”
于这一问我，狂笑多声，他冷静帮着作答——你凌寒渡只是习惯了和我的相处模式，我照顾你的一切生活，一切感受，对你万事依从，宠爱有加，你对我无比依赖，不愿变化。
很久之后，我才承认，这是我的心声。
“那你呢？你又爱我吗？”
“我更多的是怕。”
“你怕我什么？”
“怕你歇斯底里，怕你突又静默，你像寒冬的冰面，我战战兢兢，行走其上，不知哪一步将会踩落冰冷的湖底。我扣不准你的脉。”
一味的迁就哪里是爱！那只是无奈之下的妥协，原来这么多年他对我不是爱的包容，而是足够的忍让。
这世上的种种关系没有哪一类它永久牢靠，牢靠的唯有利，情爱也含利，感情的付出若得不到及时回馈，任再好的基底也会被蚀毁。实在每一种关系都有各方该遵守的规矩，再亲密也不外，一样的壁垒分明，许久，我才明此理。
而那会儿的我哪里还能理性地看待问题，面对狂浪，冷静甘拜下风，我一口咬定自己从不曾被爱，你罗网只为找个伴儿才和我共处多载。缚之没有争辩，他从不与我争辩——或许这也是我们之间的症结所在。
怒火将我点燃，我拖他去了书斋，搜出那本《斐德若篇》甩上了人脸。很多年前，我们共同的食粮，而今于他如同嚼蜡。他重拾书本时眼里的陌生，直到我说出那个比喻，才有所回温。
苏格拉底把人的灵魂喻为一架马车，这马车分为三部分，白马一匹，黑马一匹，御者一名。驯良的白马谦逊节制，它听从劝导，知羞识耻，无需鞭策即可驾驭；顽劣的黑马骄横恣睢，它血眼聋耳，任棍刺踢打都难以调度；时而白马屈从黑马，时而反之，如何驱策它们并辔前行，行至何方，全靠御者这位首脑。
总把柏拉图书里的东西作为人生的指引，缚之如此评说，得到的回应是一个巴掌，因我最珍爱的藏品在他眼里不值一提。
“你的灵魂全被黑马牵引，欲望会把你推入地狱。”
“白马独自驾了十六年的车，我想让他停一停。”
“十六年都跑了，为何不让它一直跑下去？”
“十六年的无性生活我再也不要继续！”
我们的对话止于此地，他说恨透了柏拉图，恨透了这满墙的书籍，他需要吃饭，不能像我只吸食空气。他眼里的我根本无需成为御者，因我没有情/欲，没有马匹可以驾驭，他祝我早日找到灵魂伴侣，而我再没有回应他任何的话语。
缚之搬离后的一年，当上了父亲，我让人打了片金锁送到他的宅邸，带回一句话——照顾好自己。
这五个字像五枚烧红的钢钉楔进我的心里，自此，我的至亲挚友，我与之再无联系。
静夜孤枕，思虑绕心。我时常自忖，以缚之的谨慎，前后两次被发现书信，我以为是刻意。他知道我灵魂里的那种洁癖，先于我宣判自己的污名，好正大光明，离我远去。
我命人砍掉了院里所有的四月雪，留此一株，常伴我心。
他娓娓不倦述与往事，直至凌晨四点，墙外路灯渐灭。
朝阳未出，浓雾稠密，一夜的酒精让倾诉者在雀声的幽婉中得到了片刻休息。
有黑西装走到近旁，他弯下腰，抬臂把主人抱入了楼里。阿诚询问是否需要帮忙，那人道岂可劳驾您，他请客回房，说早餐一会儿送到。
吃过早餐洗了澡，一到榻上，合眼便是那年利顺德一幕——有人一路举着枪，从楼上追下，枪声起，前方一人倒地，那人拖着血淋淋的小腿，撑着地面苦求道：“雪航，你不念我们……”行凶者截断话：“你算个什么东西！”言毕，摁下扳机，贴着那胸膛连开数枪……
依稀记得那日行事侦查大队队长向他们兄弟询问枪击案现场状况，他说有看到xing凶者开枪时眼里闪过的泪花，此刻想来，翻腾起一阵心伤。
迷迷糊糊间，听闻了楼板似有动静，快步走地的声音，东西掉落的闷响，隐隐约约，想静心聆听，又闻不得一息。
午餐只置一副碗筷，没见主人下来，料是一夜疲惫，仍在修整，便也没多问。午后独个呆在这葡式小楼里，无所事事就想着再跑趟青州山修道院找雷神父说说话，那日光顾着寻思如何摆脱人家传道，却忘了好好向人打探一番大哥抗战时在华北的那段历程。待换好衣裳行将出门，骤雨拦住了步伐，当日之行只得作罢。
整个下午百无聊赖，也没个可说话之人，连翻了几本闲书皆是兴致无增，于是乎靠在榻上自己个儿下起了盲棋。他一面顺着他那思路，一面模拟着大哥的手法，输输赢赢，以此自娱。期间复又听闻楼板响动，叮叮邦邦，回还往复；正欲上楼探究，开门便是黑西装抬着一臂正做敲门状——传少爷的话，明先生如果夜间想去些娱乐之所，司机随时候命。说都是自家产业，放心消遣。谢过人，只询问府上是否有台球房之类的活动场所供打发时光，又问起十一少身体何如，说是没事，一下午都在处理公务。“少爷说多有怠慢，还请明先生谅解。”
暴雨直至傍晚仍未停歇，主人也仍未出现，独个就完餐，准备去地下室消遣一番。倒有三四个伴，可都让着客，他意思了几杆儿，便也回了房。
不想午夜被楼上响动震得从榻上翻起，他披衣循声，在主人房门口被拦。两门神木无表情，任问什么都不搭理。刚转身，白天那位黑西装从房里走了出来，见扰了客，叠声致歉。阿诚回头时从那即将合上的门缝里窥得一丝异态。
“十一少真没有事儿？”他多问了这一声。
“我说没事儿，您也不信。”黑西装因着见那晚主人与客秉烛夜谈，虽未坦言什么，但也没做隐瞒，仅是叹了一阵，实也不知如何讲述，自言自语时常这样，“时常这样。”他送客下楼，没再多话。
阿诚不便追问，两人刚行至楼梯转角，突得一声吵闹让黑西装连忙转身，大踏步跨过数级台阶，飞奔入房。
如何都无法将眼前景象和前几日吃饭闲聊的那位联系起来，更别说还是身手不凡的救命恩人，若非听得人喊他一声“少爷”。
阿诚站在门外，眉头紧蹙，见那凌寒渡坐在一堆狼藉里，细数满地的书籍器物：“你看，这套书是两年前那个立春我和缚之在苏州护龙街的文学山房购买的，我说拎回去太重，他非要；这是三年前那个中秋夜，缚之从重庆心心咖啡馆购得的一套茶具，多精美，他说用来泡‘雪杭茶’正好；还有这，这是他在营地大街给我买回的凤凰卷，东西挺一般，但盒子好看，我一直收着；还有这个，这是缚之……”他随手拿起一个物什便能讲出此为他和缚之于某年某月购于的某地，彼又为某年某月的某个节日缚之赠予的他。
黑西装没有什么反应，盖是见惯不怪，只在试图把人从狼藉里捞起。奈何主人不让近身，只专注手头之事，他忙忙碌碌，口中滴答不休，像拍报机一样输出着连串连串的信息。
“你过来，”向阿诚招了下手，“我给你看样东西。”
待人近前，他便小心翼翼打开那只凤凰卷的铁皮盒，瞧，火车票，电影票，各旅游景点门票，等等等等，一摞摞票据齐整地码在了里头。有些落了霉点，有些已然褪色，那些时光的遗迹是锁在人心头的镣铐，把人心勒出了血痕。
阿诚，耐心看着地上之人一件件展示着这些藏品，有张旁落的小卡片跑到了他的眼里，西湖十景柳浪闻莺的门票，上头字迹清晰可辨，那日期距今已有十多年矣。灯影昏黄，幢幢绰绰，他扭过头去，抬手捺了下眼角。
黑西装抓住了个机会靠到跟前：“少爷，别让明先生一直蹲着，我们去沙发上说话吧。”
他的少爷并没有理会，他便像哄孩子一样一遍遍哄着人：“没事了……一切都好了……瞧，大家都在这里呀……没有人会离开你……”
月光打在了凌寒渡半侧的脸颊上，阿诚见其嘴角慢慢上扬，随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回荡在了这个空间里：“没有人会离开我？没有人真心待我……”冷辉下，他一壁叹息一壁笑，猝不及防一声“滚”，是抓起地上一物什直飞人脑门。
受伤者额前淌血，仍半步不退，死守主人。凌寒渡却是不知从哪摸出了把枪，下一秒，伸手去抢，两人便上演起了全武行。那速度与力量，不讲当年利顺德命案，几天前在外联手肃奸算也见识，别说自己臂上有伤，于人于己都尽不得全力，即便使得上也未必敌得过他，只得一味躲让。而对方却似好斗的猛兽死咬不放，一步步逼人陷落墙角。
凌寒渡一手撑墙壁，一手握紧枪，长长地额发里藏着的那双瞳仁有如一把烙红的钢刀，这利器在利顺德见过，在圣味基坟场见过，是他行凶的前兆。
就这么僵持着，在心上的战场，许久，阿诚抬手穿过那垂落的额发，一壁帮人梳理，一壁柔声道：“你和我讲讲它们后面故事，我也有收藏票据的爱好，我们去沙发上慢慢聊，好不好？”
冷辉鎏过那面颊，他像月下孤魂般低诉着过往，末了将所有一切汇成了三字问句，那一遍遍地沉吟是在为自己早已死去的灵魂申冤。
“要说你错，就错在没能照顾好自己。”帮着拭去那斑斑泪迹，回答着他的问题。
枪落地面。“日子太长……缚之……”他整个倒在阿诚的身上，“太长了，我怕……”
轻轻拍抚着肩上的脑袋：“不怕……我们不怕……”
黑西装收起了手里那支镇定，默默退守门外，将房里的这摊事儿留给了这位来客收场。
把人扶到了沙发，收拾好对方的珍品，展示起了他的奢藏。打开从房里拿来的那只皮夹，在最里层抽出张票据，“你瞧，重庆，我也去过心心咖啡馆的。”小心翼翼展开那餐费报账单，哪年哪月，哪些食物，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下。
“诶，这个玫瑰蜜我和缚之也买过的。”他指着票据的某一行道，“其实也就包装漂亮。”
“就是呀，”他附和着他，“我还记得那会儿我们都没带钱包。”
“那后来呢？”
“亏得有个小子来帮忙。”
“你们也真是！”
“那天还遇上了孔二小姐，你可没瞧见！”
“快给我讲讲！”
咖啡馆的甜蜜，歌乐山的惊魂，回程轮船上美jun jun医的人生……阿诚笑着谈起了不久前的那段过往，渐入梦乡。
从沙发上醒来,屋中只他，一条盖毯覆在身上，夜风从窗缝散入，夹着花草的清香。阿诚抬眼手腕，凌晨一点半。下楼回房时，见厨房微光透亮，走去一瞧，竟是一拖长影在灶台前舞动着锅瓢。
“我说十一少，您肚子饿了找个人便是，犯得着亲自下厨房？”空气里飘着丝丝皂香，一头湿漉漉，料是刚洗了澡。再瞧神态，概是恢复了大半，阿诚给自己倒下杯凉水，揶揄着他。
自然有底下人来过，“被我打发了，反正没事，你当我十指不沾阳春水？”
“呵，正好我也饿了，劳您弄点吃的。”他拖过张椅子，摆好碗筷，坐了下。
雪航找来一把葱，一把面，一瓶酱油，“只有葱油拌面。”
“大善！再给我加个鸡蛋。”
将煮好的面条放入凉水冷结，捞出，葱段切碎铺于其上，淋酱油，撒白糖，刺啦热油一勺，一碗葱油拌面便到了阿诚跟前。
“你是这么操作的？”
“那你是怎么操作的？”
烧开油锅，将葱爆香，再加生抽，熬成葱油，末了一并淋到面条上，一碗葱油拌面摆到了雪航面前。
是夜，厨房，两人各自吃着对方做的食物，统一觉得自己的水准有待提高。
宵夜入腹，各回各房，多余的交谈未有一讲。
一夜雨停，万物滚着金边，清晨推窗，阿诚望见花园的四月雪下绸衫轻扬。
黑西装敲门来送早餐，在阳台上寻到了人，看眼楼下，讲少爷天不亮就来了花园，独个卧在躺椅上，如往常一般静候墙外灯灭，直至清晨第一缕曙光洒在他的身上。
“他说在那株四月雪下，他看过一整年的日落与日出。”
“ 罗先生不在的这些日子，少爷时常这样，闹得凶时还打残过一个家丁，至此以后，但凡不出户，但凡头脑清爽，他便让人卸掉枪里所有的子dang。”
“原是这样。”
“罗先生其实算个好人，他的苦很难跟人讲。”
阿诚静静看着前方，听那黑西装讲少爷忙起来可以好几个月不理睬罗先生，我好几次看到罗先生把亲自做好的葱油拌面扔进了垃圾箱，垃圾箱盛纳的又何止是面条。有回罗先生沏了茶敲门入房，没想被少爷轰了出来，那一脸的茶叶梗，却直笑不碍事，不碍事。别看罗先生娴雅如故，其实心里凉，少爷泼掉的是雪杭茶。
罗先生这人性子温，任少爷如何折腾也不恼，多年来谁也没见过他俩有过口舌半分。这也曾是少爷最引以为傲的地方，比起其他方面，他觉得身旁能有这么一个常年待他千依百顺之人才是天赐的运道，我倒不这么想。
后来事儿出了，见到少爷那狂态，我才后悔当初没能提醒他，去死守什么下人的本分。
少爷给了罗先生妻儿一笔钱，够她把孩子抚养长大，我觉得那位女士多少明白丈夫的死因。讨不回血债，至少希望能活出点姿态，女幼师一分没要，带着孩子回了杭州老家，罗先生的家乡。
人行于世，可以说什么都缺，什么也都不缺，看怎么个活法。黑西装说明先生如若不急着走，就请多陪着说说话，毕竟他从未瞧见少爷肯和外人袒露心声，“说实话，我们这也许久不来客了。”他一壁收拾房间，一壁叹息，“这世间万事皆是有借有还，没有便宜独以白占。”阿诚留意到了他额头明显的新伤，也窥见那袖子底下若隐若现烟烫。
当凌寒渡再度站到人前时，已换来一分神气，两人花园用着餐，这位把昨夜之事当成笑谈：“可别笑话我哦。”他喝一口酒道来。
那位专注面前的香煎龙利鱼，想雪航是真把他当朋友，没有回避昨夜窘态。
“你上回跟我说要哪一天到广州的船票？”朋友的事他一直搁在心上。
记着黑西装的话，道反正这礼拜吧，看方便弄到哪天就哪天。
谁不知道，十一少，一张船票，他想弄哪天哪天弄不到。雪航吃着免治牛肉，大大方方上扬嘴角。阿诚咪一口酒，道，真好。
“你觉得我这宅子怎么样？”
自然是佳。
“我想卖了它，跟你回沪上。”
“行啊！家里房子有，随你挑，租金按市价，熟人八折，半年一缴，美元黄金，法币不要。”晓得他在寻开心，便也应了句玩笑话。
凌寒渡实话实讲，确实想过离开这里。
满是回忆的屋子对独身者折磨太厉，“换个环境也好。”
最好连澳门都不呆，无奈穿了这衣裳。凌寒渡提提衣襟：“一日效命军委hui，终身便是囚鸟，只有横着才能离开保秘局这牢，当初都是宣过誓的，真他妈是上了贼船啊！”
阿诚不响。
“想挪个地方吧，即便通了关系，上头那调ling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下得来。”
放下马介休沙拉：“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讲。”
碰一下对方酒杯：“好！”
雪航若真肯来沪共事，他们兄弟自然欢迎，因之他对此人总有一点别样的看法。
这次被大哥派往澳门办差不想结识了这样一人，以此人的敏锐观察并身份势力，对自己定少不了一番调查。虽不至被摸去底，但也不能排除绝无让人起疑之地。那会儿情急之下找人肃奸，如今想来是招险棋，弄不好暴露自己，只怪那奸贼太可恨，肃奸办苦寻多少年，到手的机会岂可白白浪费。
过多的分析易自陷迷局，而他仅凭某种感觉认定，这人或许可以争取，这也是自己决定多留两日的原因。
雪航说主显临近，澳门这地方整一大教区，节日气氛浓郁，建议吃完饭出去散散心，于是两人便经贾罗布，亚美打利庇卢，过加思栏兵营，一路又到了西坟马路。
阿诚指着不远处那个圣味基坟场问当时溅在墓碑上的血都清理干净了，雪航说还用你讲，事后他找人重新洗刷了一遍，“要不对逝者多不敬。”
两人边走边聊，谈及当时用手绢潦草揩过，擦出了碑上一行铭文。阿诚记得，没有接口，听人自己道：“在生者的记忆中，死者长存。”
“西塞罗的话。”
“你也听过。”
“你告诉过我。”
马路附近有个小公园，长凳上歇着脚，雪航掐来两片树叶：“那晚站在墓碑前，我和你聊起爱的目的，你说爱应该是很自然的事，哪里要什么目的。”
“你说有，当然有。”喝着热情果汽水，阿诚话止于此。
“在美的对象中撒下种子，孕育生命的不朽。孕育可以在身体，也可以是心灵，在思想和品德的共性里互为血脉，共生灵魂之子。”他低头自己的皮鞋，自言自语，爱的目的。
“狄欧蒂玛谈到爱情真谛时启示苏格拉底的一番话，你帮我复习了《会饮》。”阿诚望见对方手里的两片树叶被捻成绿泥，便移走目光，道来一语。
雪航的视线仍旧停留在自己的布洛克鞋，心里默数着鞋面雕花上的小孔洞。
不能再共守这样的寂静，一气饮完果露，阿诚起身要回，实在担心人处于这样的静默里又将被光阴之手锁上镣铐。
雪航没有随同，也未抬头，他慢条斯理喝着饮料，只道，你我初识，我就肯诉与你那样的隐私，你不问问我理由。
“现在问也不迟。”
“坟场那日，察觉到了你也有位相处多年的爱侣，我寻思你们必有灵魂之子。”他拿出绢帕，仔仔细细擦着手上绿泥，“曾经我也以为我有，后来才知道我们彼此的需求其实相斥，我对他索求过度，而他有所求时我一次都未能给予，最后却和他谈天地良知。”
“雪航。”阿诚唤来一声，没人回话，他复又坐了下。
“我真正的心殇在于我俩的关系中他是如此的痛苦到要极力挣脱，以致任何一种新鲜的关系对他来说都像是救命的稻草。相处的那些年我总被当成孩子哄，尤是发脾气，后来才想明白，哄我是他的防御手段，实在只为平息事态。我总以包容的程度，来检验爱的深度，可是谁又会和一个孩子交心？我没法进驻他的心底。其实磨损、渐败早已呈现在先，这也说明我们彼此都缺乏解决相处中各类矛盾的能力，不具灵巧之心。”话毕，他举目天际，没有星光可以启明。
这世上很多人也许原不该是一条道，无奈于情感的索桥上狭路相撞，阿诚揽上他胳膊，无法解其忧，只得以此做着恰当的表达。
离开澳门的前一晚，两人杯酒尽欢，他们聊着共通的嗜好和见地，谈天说地，独不论爱，雪航道这一年未有这么畅快，等办完了手头事，准备去上海玩玩。阿诚让提前给个信儿，好招待。次日临别，雪航给他派了俩人，要求一路护送回家，“你身上有伤，以免路上再出差。”他一句话堵回了阿诚的推辞。阿诚也让有时间常来走动，末了那句“照顾好自己”被及时吞了声，仅留一个拥抱与人。
汽车开出了那栋柠黄色的葡式宅院，驶上了贾罗布大道。抬眼排排后退的路灯，他想，往后的岁月里，雪航又将独个坐在那株四月雪下守着灯明灯暗。
抗战胜利后，曾由军统所掌控的战时货运管理局便没有存在之必要，当初和该局有着亲密关系的通济公司也从重庆迁至了上海中汇大楼。杜老板作为通济公司的大老板，对实际掌控方从未表示过任何看法，也是当初公司的成立和经营都少不了戴老板一份功劳。如今戴老板驾鹤西去，个些部门也面临着裁撤或改组，杜老板财多善贾，打着董事会决策的旗帜，要将公司资金折和成五万美金分与对方，毕竟货运局曾有投资过两千万的公开说法，虽然实际只以车辆免费运货为抵。现任局长却没占这个便宜，一样的长袖善舞，他非但钱不要，公司相关之事也不再过问，直直把人情送到了底。如今个中的具体事宜便交由保密局经济处处长来沪处理，同时叫上了明楼协办。酒三巡，宴过半，这位处长才点开了此行真正的目的——战后为团结各地帮会，保秘局筹备搞一个“中裹新社会事业建设协会”，总会放在上海，这个新建协会无论如何也得请杜老板出任常务理事，当然为了吸纳大量青洪帮分子,当然也是后话了。
阿诚外头办完事儿，一到办公楼便问明长官回来过没。
“没。”何秘书随即告诉他两小时之前有位先生来电，说在礼查饭店三零六房等他。
“哪位？”
“没留姓名，说您知道。”小何没等来长官的指示，便也识趣退了下。
看看时间，估摸着大哥今夜必定晚归。□□要员，流mang头子，特wu分子，那么群人攒在一块儿，指不定又要涌起多少暗流。他一壁寻思，一壁换了衣裳，独个儿驾车离开了站里。
凌寒渡倚在门口，一手撑着门框，一手往来人臂上拍了一把，“嘿哟，大忙人”说着把阿诚让进了屋。
阿诚两手插着裤兜，沙发前环顾这房，末了将目光停留在落地窗旁的一只黑漆大皮箱上，“这是打算长住了？”
“哪里。”雪航把一杯咖啡递给他，夸赞和天津大华饭店的有一比。
阿诚专注手中饮品，听人说最近正好得闲，恰也气候爽朗，出来走动走动。
“我还以为你那边产业都给处理好了呢。”他向落地窗边抬了抬下巴，“这么大只箱子！”
“说说罢了，真当回事儿，”抿嘴一笑，“我那边工作不做啦？”
夕阳从落地窗帘铺泻进房，圈圈光晕舞动在了人身上。那米白绸衫、卡其色细格背心，枣红丝巾、棕色牛津鞋，永远是这样一幅装扮，唯独这次将那把长额发以发胶齐整地定在了后脑，比起往昔，多了分沉稳气。两个月后再次见他，竟看不出一丝颓迹，比起当时临别貌，让人宽舒不少。渐渐地，光影模糊了具象，只框出个轮廓，窄窄地，是个消瘦之样。阿诚看着当下，想着这人的过往，也许他的世界仍旧风雪交加，也许那颗心已成漠漠平沙，无论如何，总盼着他好。
晚饭要尽地主之谊，凌寒渡却没选好友推荐的那些大餐馆，倒是踅进了路边一家小客堂。菜品也清淡，一份塘鳢鱼炖蛋，一碗莼菜汆塘片，一盆蚕豆，几个酒酿饼，便是全部之晚餐。店家问要不要来点主食，互相都注意到了葱油拌面，也都没有点。江浙地区的时令菜，总是比较的近似，雪航举着筷，不免有些伤怀。餐桌上，阿诚邀友几天后来家做客，雪航报以微笑，礼貌中藏了些许寂寥，不知有没被注意到。
回酒店的路上，雪航说不必陪着他，独个儿逛逛也好。阿诚料定大哥不能这么早到家，不如两人一起说说话。
“也是，你那车还在饭店呢。”
说到这茬，阿诚摸出钥匙递与人，“出门方便些。”
“你有仇家吗？”接过钥匙笑。
算死他又要开始讲俏皮话，高声一句：“有啊——”
“若有人把我当成了你，寻错了仇，可怎么办呀？”
“那就看你运道啦！”
并肩嘻嘻哈，一路荡回了住所。酒店大厅的电梯前，“雪航，”一声呼唤绕住了那即将转身之人的步伐，他驻足原地，听那位又把一路上重复了好几回的话再次做了番强调，“明天我没什么事儿，你想去哪叫我。”
“好呀，”竖起拇指并小指在耳畔晃了晃，“电话联络。”
在电梯铁门拉上的一刻，阿诚也举起手臂摆动了起来，回应好友的道别，直至铰链咵拉拉升上，才放下。他没有先转身，是怕伤及那株枯杨，便陪着在寒风里摆动枝条，到底不知还能否等来下一季春的滋养。
书房门缝泻出一行明光，推门进入，他脱下外套挂于衣架，松松领口子：“什么时候回的呀？”
“一壶茶的功夫。”明楼低头手中报。
往沙发一靠，看看钟表：“还早嘛。”
“早点回来不好吗？”
“好——”他眉眼笑，笑问那个破宴席怎样呀。
“你都说破了，还能怎样？”没待人搭话，又道，“听说你去了礼查饭店？”
“你又知道！”
他只笑不答。
“你还知道什么？”二郎腿一翘。
“是你说，还是我来道？”
“听听你的版本咯。”
于是开腔言说某人下午相约一位不署名人士在礼查饭店三零六号房会面云云。
会的怎样？云的如何？见小鬼头还要和他耍笑，卷起报纸便是一记头皮，“害我担心！”若非他后来回了趟单位从值班小何口中了解了情况，哪里还能回家，还能定心坐这么长远。“事先也不派人查一查！”
后来的话题自然要落到事者身上。那远客若一副惆怅样，倒觉正常；而今笑靥明朗，初看实慰心，细琢磨胸口凉。阿诚将自己的心情和大哥讲，闻得对方也是一阵叹惋。
再次说起他人之间的是非因果，互相眼里皆蒸腾起了水光，不知是因了别人情感的伤楚，抑或统一感念起了自身的运道，无论何种，总是引人越发珍惜眼下光景，熟悉的交流便在两人的身心间交替行进。
某日，明楼陪同那位保mi局经济处处zhang来到起士林就餐，餐厅经理一见是密斯特明驾到，连忙上前招呼，说怎不先来个电话呀，厨房好早准备呀。密斯特明说也是经过这里临时起的意，经理双掌一握，往前一指引，说正巧了，密斯特诚今天也带了位客人来本店用餐，眼下正好去洗手间了，问您俩是否坐一道。
明楼顺着经理的目光瞧过去，前方某个位上正靠着一名清瘦白净的男子，那米白绸衫，枣红丝巾，再加上前额几缕将垂不垂的额发，呵，天然一股子俏态啊。
“不用了。”俏小子的位置恰巧是自己平日惯常的那座，明楼让经理再给安排一处用餐，自然位置不及原来，落座时瞥见经济处处长扭了下脖颈，便解读着那位的神情，说中午先委屈一下，夜里我们去国际饭店好好谈事体。
“我看也是蛮好的嘛，”处长拍着明楼肩，“你嘛最是晓得的，我这个人吃东西很随意，很随意的。”
阿诚，一出洗手间便从餐厅经理那得知了大哥的到来，见人对面坐着个生面孔，也就没上前，兄弟俩隔空打了个招呼，便各自用起了餐。
“那就是我大哥。”他用眼神向好友介绍。
“我想也是。”雪航瞥了眼明楼，便沉落了眼皮，他的缚之也是如此的身高体量。
明楼，极少见到自家兄弟如此神采奕奕地和人谈天说地，且这人他还不熟悉！加之回回把目光投向那桌时总也没接到期盼的反馈，盘踞口中的食物便也失了滋味。
其实这阶段只要阿诚得闲，便会陪着远客吃饭谈心，心里都是知道的，只是今番头一次见着此二人相处之光景，竟发觉自己的目光追得有点紧。
以凌寒渡的敏锐自然觉出芒刺在背，但这芒刺不免让其羡艳，一样是处了许多年，为何对方的爱人眼里还有火焰，还是那样的炽烈，这个被烫及了的旁人不动声色地挖起了面前的马洛什，一块块冰凉滚下肚，镇了那份烧心。
来得早的率先用餐完毕，走前想要打个招呼，见大哥和那位guan员似乎正认真谈着事体，就没前去打扰。明楼的余光也从未离开过那个区域，见人结账，见人起身，见人领着那俏小子并肩出门，他不觉的搁下了手中刀叉，饭桌上由自己随意展开的话题也由自己划上了休止号。
“我觉得你讲得蛮对的哦，我是没有不赞同的，但那边的态度我们也不得不考量。”全程都把注意力投放在食物上的经济处处长以自己模棱两可的意见为一场双方都不走心的谈话做了结束语。
夜里，明楼书房沙沙沙，半个小时，才落三排。每每低头手腕，每每才过几小格，他嫌人家慢吞吞，干脆摘下不看。写着写着，把笔一拍，起身活动了开来，这里踱两步，那里挪挪身，喊一声阿诚，没人，拔高调门，他说：“一个人，自在！”
外头起了簌簌声，吹落了笔纸，他走去合窗，觉得风都不正经。拿起电话又放下，实也不知该往哪处打。
门外跫声起，连忙回书桌，连忙握笔伏案，他头也不抬，只听人喊“大哥”，回来晚了。
大哥不予回应。
“到这个点儿才买到！”说话间，一小纸包晃来眼前，“白玉方糕！”
“白玉方糕？”
“那天你说想吃的，我知道有个摊最地道，只是人家一天才做几蒸，时间又掌握不准，前几天没买到，今天运气好！”他一壁说着话，一壁把外套挂上衣架。
并没说有那么想吃，只是随口一句话，那小子便当了真，竟是这几日天天去蹲，今朝总算买了回，弄到这么晚！看着眼前那小纸包，明楼觉得自己的心门儿有点儿窄。
拆开包装，糕香便淌到了鼻尖，他掰来一小块，送到了他的口中。
空气里裹了香甜，香甜四散扩溢，共鸣了锦溪那个粉嫰嫰的祭团，拂起回忆里的一痕微漪，似有小舟在芦苇中轻漾，流连那妙境里的恬宁，仿佛又回到了那片烟霞暮霭。
有关凌寒渡的事情明楼未曾多问一句，但私下也不妨琢磨这位几时能离，他总觉心里闹腾，纵然人家并没有闹过他一分。
不想一日，偏在兄弟俩共进晚餐之时，电话铃响。没待阿诚挂下听筒，旁听者便从呈现的各种讯息中拼出个情况——这个凌寒渡连人带车不见了。
前阶段说是有个轮子磨损严重，他自己把后头的备胎换了上，谁知没几天那备胎竟也不顶用，不知是质量问题，还是别的什么情况，“今天叫人又备了个轮胎给送去，说好的时间，没踪没影，而且车也不见了。”阿诚道。
“可能只是出去走走。”
当空斩落一句：“雪航不会这样，真只是出去走走，他会提前通知我，说好的事情不会掉档，一定有状况！”不待明楼接话，忙又返回电话旁，忙抓起听筒，让底下人去查。
“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阿诚，心神不宁给自己塞了几口白饭，连菜也没顾及便又在电话旁徘徊了起来。明楼静静观察着小弟，放下了筷。自然这中间少不了几声宽慰，而小弟的反应则让当大哥的彻底闭了口——那反应便是对大哥毫无反应，明楼的筷子也再没拿起来。
等来等去，终等不及，屋里转悠了阵，一抄衣裳，“我自己去查！”话毕，叮铃铃，总算了解到雪航今日上午就退了房，而后自己个儿跑去车行换了个轮胎，接着便驾车直往了杭州方向。
“杭州？！你确定是杭州？”
明楼见阿诚把手拍上了额头，几秒后，挂断电话，同时做了个决定：“我出去一趟！”
哪里？
杭州。
几时回？
尽快。
走一趟可以解决问题？
不知道。
不知道还要去？
“他需要我。”
“是他需要你，还是你觉得他需要你？”
“大哥，我现在没心情和你讨论这个问题。”
“想清楚了？”
“我会尽快回来。”
他走了，连门都没来得及关。
餐桌上，一小盅醉鸡，一碗银鱼鸡蛋羹，一盘碧螺虾仁，并红酒一支，特为他备的，眼下齐齐晾在了在昏黄的灯影里。后来，鸡没了，鱼没了，虾没了，酒没了，最后是灯灭。
西湖旁的孤山上落有一座新坟，碑上刻着一行字——亡夫罗网之墓。
凌寒渡在此定定站了许久，这是清明前一日，他还是提早一天到来，避免次日与立碑之人照面——缚之后来的妻子。
“这原先是个衣冠冢。”他说那一年把缚之的骨灰从天津带回了澳门，直至今日方才让他落叶归根。“这么久都不让人入土为安，你说我有多残忍。”
阿诚能有什么评论。
也没费多大劲儿就找到了人，原以杭州之行是什么冲动之举，又或突发了癔症，想起从雪航那听来罗先生生的那句评语——“我永远扣不准你的脉。”是的，没人知道，他疯起来又会哪般。
哪里会想到酒店房中那只大箱所装何物，更料不及他竟是一路带着爱人的骨灰来此安放。静心回想自己此番行事，于人于己都尤为不智，简直颇显多余。他寻思自己对好友这般关切定是有那层救命之情，许也出于一份对情爱共通的敏感，又增添了某种责任心。“日子太长了。”真的太长了，那晚他伏在他肩头的沉吟，让其对风雪为伴的那颗孤心升腾起无限的怜悯。——雪航一个亲朋都没有，要怎样过完这一生？
“我该提前打声招呼的。”
“没事儿的。”
没事儿的……那晚他的夺门，像利刃对准了一颗心脏，刀劈斧凿纵横其上。
一切办定，阿诚让明早就回，雪航没反对，毕竟此地唯有景美。
问及以后是何打算，放眼那水面轻舟，湖心朗月，雪航用一个提问给了答案：“湖心赏月，月下对酌，和此生挚爱，何感？”
当然知道，知道更要闭口，在失意人前彰显自己的福气既不礼貌也非智举。
所以啊，上海自然是好，“还是要回澳门的。”看人莺俦燕侣，更显茕茕孑立，何必呢。
暮色四合，两人苏堤漫走，路旁对对双双，或是散步，或是骑行，或是执手坐望，那一程程莺歌燕语，是夜巡的刺客，刀刀毙人命。
也不知今年四月为何热得这般早，一路走来非但外套挂不上身，衬衣还紧贴了后背。偶有微风吹来，似也裹满了夏意。口干舌燥时想来点荷兰水，恨附近不见一家饮品摊。顶着闷热，出了苏堤，一并踅入家小饭馆，终能要上一口水。刚点好菜，雪航便要去结账，阿诚抢在了前头，才掏出皮夹，便听得外头梆梆梆，卖雪糕的吆喝声，他连忙跑出去截人。
卖雪糕的瘸着腿，步履慢，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问先生是要哪个品种，奶油雪糕，巧克力雪糕，还是冰棍；回说一支奶油一支巧克力。那小贩打开棉被裹着的箱子，冰凉的冷气泻了出来，一样冰凉还有一把上了膛的枪，就在对方扣动扳机的一瞬，阿诚被股重力搡到了一旁，紧接着便是一排枪响。
枝头雀鸟四散飞起，人群惊恐尖叫，待回神欲将枪口对准那行凶者时，才发觉那人眉心中弹，早已歪倒在了湖堤旁的一株柳树下。
“少爷——”有位身着黑西装的赶在所有人前搀起了他的主人，将手按住那胸口不住涌出的鲜血，他哆嗦着双唇：“少爷，我送你去医院，少爷……”
“谁让你跟来的？”凌寒渡一把甩掉他的手，“走开！”
与此同时，好友箭步上前将人抄起，一路狂奔至辆黄包车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医院！”
车夫见状哪敢接应，阿诚随他开价，伸手皮夹，摸不着。
“你说去买雪糕……把它丢在了柜台里……”
直到此刻，他才看见那只手死死地拽着自己的皮夹,方才枪战过程中一刻也没松下。“这里有你珍贵的过往……”
“我怎么会丢了它，你在我才放心甩在柜台上，”他骂他傻子，“我兜里还有零钱的，足够买几支雪糕！”
他笑自己：“我真是多事呀。”
“别说话！”他下令，同时吼车夫，“医院——”
车夫两腿打着摆子，一路走得弯弯绕。
阿诚随时戒备周围情况，一手搂了人，一手握紧枪，车夫偶回头，以为枪口对准他，两腿立时摆了正，他全速飞奔，将后头跟跑着的那人甩出了老远。
“前方快到柳浪闻莺了……”
“等来年开春，我陪你来踏青。”
“静辰，带我过去吧……”
“马上到医院了，马上就好了！”
“静辰算啦，快把我放下，让我和你说几句话。”
“别说话！”不放，死也不放，“很快就到了，很快。”
“很快我就要死啦，我不想死在手术台上……”
夜色渐幽，花木也已入眠，此时的湖畔不再有人，他抱着好友倚靠垂柳，听那将离之人诉与终肠，伴着柳絮飞扬。
静辰呀，他问，你知道我打开缚之衣冠冢后看到了什么吗？呵——，是被我撕成碎片的那两封信啊，原来背着我重新拼贴好了，伴着他生生世世呢……“他不是在和谁赌气，也不是跟要谁明心迹，这就是他的本意。”
一遍遍给人擦去口中流淌的红痕，阿诚静静地听他七零八落地讲述着那些悲歌乐乐。
“我死后，烦你把我烧了，骨灰撒在黄浦江里，这辈子我害了缚之，下辈子我换个地方活，再不扰他……他一家。”
杨花片片飘下，落在阿诚的睫毛上，雪航抬手帮着拂去，触落了蓄满的泪花。
“别哭呀。”他说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啊，大概天都觉出我过得别扭，帮我呢；他说我也曾想放缚之去过他要的生活，去处他认定对的人，不管结果如何，总是他的选择，和我一起的这些年，他也着实可怜。“你……你听我说……可是，可是我身体里的那匹黑马独自跑得太远了，我控制不住它，终把暗念付于了实践。我这人既不会爱人，也不值得人爱，不懂爱的人活该命薄福浅。”他说自己是个性的奴隶，荒腔走板是他一生的缩写。“你不同啊，我是多羡慕你，好希望下辈子也能如你般蒙一次天泽，遇到灵魂之侣。”他抚上了阿诚的面庞，“我凌寒渡这辈子没什么朋友，只你一个，现在你给我听好啦，你这条命是老子救的，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你可得珍惜了，可得给我好好活下去，快乐地活下去！”
一嘴巴抽到自己脸上，为何粗心大意，为何警觉性低，雪航又一次的拔刀相济，竟以命相拼。愧责在升腾，而倒下的那位临了还在慰人，这无疑往他心上又捣了一拳。
“现在几点啦？”雪航突然问他。
抬手抹眼，手表接着月光，告诉他：“凌晨十二点。”
“还有四个小时我那小楼外的路灯就要全熄了，不知这湖畔的路灯它何时灭呀？十六年前，这里还没灯，十六年前我们在这里初逢。”雪航枕在了他胸膛，“好久没人抱我了，真是温暖呀。”
杨花落满了肩头，他抱着好友枯坐长夜，直至日出灯尽。
凌寒渡以温柔的笑靥回应命运的鬼脸，留下了人生最后的表情。而活下来的人终日辗转于自责和自惩的苦刑，知心人从未过来干预，只给了怀抱，让他哭到酣漓。就像那日曙色中，有手掌轻抚脑后，它温柔可亲，在熙来攘往前，带着他们离开了柳浪闻莺。
日出日落，情随事迁，一切回到了以往。
仿佛是。
奈何落日的余映水涨船高，彼此都发觉他们与怅惘结邻而居。
无数次的夜里，惊醒阿诚的不是湖畔的那排枪响，不是好友临别的面貌，而是那葡式宅子外一排排的路灯，它们明明灭灭，探照着人世间孤单的灵魂。
他心绕千千结，这些“结”既是本应射入自己胸膛的那枚弹，又是曾徘徊耳畔的一句回响——“我总也以为没有感情可敌过岁月，如此想来，对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也有些些释怀，直到认识了你，听说了你俩的情感。”依稀雪航说话时用手肘杵了一下他，“你可害死我啦！”一句玩笑，历了耳根，便占了心头一隅。
另一位的胸口何尝没被掏出个窟窿，那晚饭桌上是谁执意离家，在无数次白天夜里凿砍着他的心房。他思绪难聚，近来常为些些小事躁心，竟有一回，在明知对方接到的局里电话所涉何事之下，依然不动声色跟出了门，毫无意义，可就是这么做了，他厌恶着自己，皆因架不住心底慌，他的焦虑越发严重。
“不要离开我。”他会在深夜里这般呢喃，阿诚告诉他，已有多回了，而他从不说梦话。
有时候，明楼的脑中会产生些让自己惊讶的画景，浓墨重彩，拓展了阴影，人都是潜行的狂暴分子，阴谋jia。但凡入巷，必难脱辄。
你想，本就一个完整的圆，突然撕裂了一口子，于是有东西渗了进来，圆被冲成了两半，一下子这两半再不相干。时而他竟也能体会到凌寒渡的心境：曾经可以倾心吐胆的两者竟会成了陌路之人，想起阿诚提及的雪航那番自我评价——他做了个性的奴隶，荒腔走板是他的一生。明楼排斥着那人，也越发地理解人。
哪里能这么快放下那样的别离，何况那样的情况，阿诚心里负了重，需人肩抬，需人卸担。
可人于情爱的霸道是决然不允许对方除开自己外还有任何亲近之关系。现在，只要阿诚半步离身，他便慌，慌他有新知，慌他会远驰，总之黑色的狂浪被掀起，丑陋驰骋其上，他觉出自己的病态，这是他吗？阿诚也问。
于是，第一次，他俩为了一个“别人”起了纷争。
所争何事，无非些生活的七零八碎，偶也见工作的意见相左，他们互相搜寻着某些理由，谁都知道根源在哪头。冲突时，阿诚有扭断过一个银质调羹，明楼也曾把个酒杯捏成齑粉。那时的彼此都像极了一捧浮萍，任情绪的水流来回摆布；也好似一张弯弓，随时处在戒bei的状态，把自己撑到最满。情与怨，等量齐观。
有回夜归，阿诚推门入屋，遥遥瞧见大哥独自在餐桌旁用着晚饭，两碟小菜，一盏孤灯，时值夜里九点半。他定在门外，捏着只手套，回忆排山倒海。——去杭州的那晚，他是如何用完的那一餐，而自己不在身旁的那些日子，有多少顿晚餐他是如此独自用完。回身关门，抬眼瞧见天边那轮暗淡的明月，手指快速捺过眼角，在光线的回护下潜回了卧房。
子夜时分，明楼从书房走出，本预备洗漱，却转去了客厅，把双手扶上一架梯，他不言不语，静静地协助梯子上小弟修理起了电气灯。
灯泡爆了好些个，这灯是什么时候变暗的他没发现，他也没注意，直到今日，两人合力让往昔的明光又现了家里。
客厅的地板上，明楼先开的口，“还是没有查到在杭州是谁要你的命？”
“没有。”
“我这边也毫无头绪。”
他们彼此提醒着对方万事小心。
“这世上两个人即便是无灾无病，即便是时代和平，要携手走完一生也是极不易的事情。”明楼，这般叹道。
“我也常在想雪航和罗先生的经历，想起年少时也曾读过的《斐德诺篇》，要不是他俩，我几乎忘了灵魂马车的那个比喻。”
“我无意评判凌先生的情感历程，仅仅只是在别人的故事中给自己的前路找个借镜，打一剂预防针。”明楼心底亮，即使没有那一枪，也未见得能改变那位凌先生的下场，凌先生清楚自己的问题，也清楚和爱人之间问题，盖是于人于己都做不到任何改变，被过往主宰的灵魂哪里又能开始新的人生。
当年利顺德血案纯粹是在报复昔日情人的背叛吗？也许那位爱人代表着凌先生一贯的正确性，也许发生那样的事情让他自我否定，于是毙人，也自毙。他厄运亨通，早与死神永结同心。
雪航因了那情感的错寄，灵魂蒙尘，它提前老化，徒具一口气。阿诚自也想得明白，可无论缘由哪般，好友的殒命终是为己，良知不允许他们兄弟如此衡量事理。
“我那匹黑马也曾跑得过远，当时我想，若没法把它给追回轨道，脚下之路如何前往。”执起人手，拖到唇旁，“你无论如何也不能想象我内心深处如何鞭挞过那个曾被认定的入侵者，可笑又可怕。”他说，谁都做过撒旦的上宾，他说一个人灵魂里的黑洞远超他所能预料的深广。
脑袋靠上了大哥肩膀：“问题不在他身上，是我，是我没有处理好关系。”
“不，是我们。我们对一切都习以为常，在稳固地关系中淡忘了己方的责任，他者的感想，忽略了去建设连接两颗心该有的轨道。”
获得任何东西都需有相应的能力，情爱也不外。要想得到非同寻常的情感，就得担得住非同寻常的负担，没有便宜独以白占。阿诚想起黑西装的叹息，想起葡式小楼的那个孤寂身影，一段感情的维系究竟靠的是什么？心力、心智抑或心量？
光凭情爱能地久天长？柴米油盐与之如何调配？
高纯度的金子需得其它有色金属的配比方能塑与坚毅，不至软弱无力，徒具色与形。
纯粹的灵魂伴侣当真存在？床幔后的那通密道如何调和人生？
卧榻上的爱痕无需藏身匿迹，它与书斋里思泉的芳踪共谱生活的悦音。
“人皆有慧愚两端，我需要你的智识，和我共同将白马指引。”
“人皆有善恶两面，我需要你的胸怀，和我共同把黑马驾驭。”
要生活朝理想的方向行进，需不断操练自我的心志，让灵魂的两架马车互相牵引，并辔齐驱。
德不孤，必有邻。
澳门的那栋葡式住宅里，凌晨四点灯灭的那刻，一声枪响贯彻长空。那倒于四月雪下的人再无面目自视，他死了，因杭州之行阴差阳错射杀了主人，至于他为何要将枪口对准那位明先生，没人知晓，除了他自身。他是个怎样的人，又叫什么名字，这人性帘幕后的万般乱象我们不提也罢，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本就是一张张天罗地网。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御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