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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明牌之双刺 民三十 ...

  •   民三十五年,天津。

      吴站长步下利顺德门前台阶,上了辆私车,一路驶出了河坝道。

      “事儿说定了,明天你辛苦一下,跑趟上海。”靠上后座椅背,他阖目道。

      余主任一打方向:“是。”

      上海,礼查饭店。

      “这个事情……倒是有点麻烦的。”一中年男子肩头搭了件军装,夹着根烟说。

      余主任划来火柴,拢着送上:“所以,派别个去,站长不放心啊。”

      “姐夫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军装男朝天呼出一缕白雾,“他不是不知道,我有任务去重庆。”

      余主任甩灭火柴丢进烟缸:“耽误不了几天,我想站长也是没办法,委托方急得很。”

      “姐夫不是被人抓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才应下的这桩事吧?”男子撕碎密函,丢进抽水马桶,一摁。

      在哗啦啦地水声中余主任表示自己只是奉命传信,上级的隐私他就是有探究的心,也没探究的胆。

      “委托方就不能找个人私底下……”男子做了个抹脖动作,“机会多的是!何必大老远兜趟天津?”

      余主任摆手,说解决前大概还要问点儿话,上海地界熟人多,死在这里也不好看。“站长走这步棋,除了对清平兄您的信任外,天时、地利、人和,”他敲敲桌子,“您这几天正好在此地嘛。”

      郑法支着下巴点点头,他拖过烟缸,摁灭烟头,大叹一气:“我真是劳碌命呐!”

      余主任恭维一声:“能者多劳!”

      “我说余兄啊,咱就不讲这种话了。你知道我这个月多忙吗?一趟曼谷办事处,一趟西贡总支部,跟踩了风火轮似的,好容易安全回了国可以向上头交差了,好嘛,又让跑一趟天津,一口气都不给喘,真是官大一阶压死人呐!”说着又叼上了一根。

      “清平兄,谁不是这样呢!”划来火柴又送上,“去年要把越南办事处从滇越边境迁至河内大佛寺附近,拉我们过去帮忙筹建西贡总支部,我半年没回家,婆娘意见不要太大。”

      郑法吁出一口浓雾:“你说说咱这工作!”

      “真的是,没法说!”

      靠上椅背,郑法讲,自己这个天津肃奸委员会主任要在上海地界上抓人,明着抓没问题,只要证据确凿,合情合理;且平日两边常配合着工作,这里的兄弟都好说话。可让越过人家,秘密行动,无凭无据逮个人以汉奸名义处决掉,这将来万一败露,兄弟我可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闻言者笑其多虑,站长能让自己小舅子跳这坑?这一,不需要您亲自执行逮捕;二不需要您亲自执行处决,您只需和人一道回趟天津,余主任两掌一摊,还不容易。

      “不要我处决我懂,不要我亲自逮捕,我怎么带人回来,他自己送上门啊?”

      余主任颔首。

      郑法怔一秒,一秒后,拍记额头:“懂!”

      “那小子明天会来送个东西,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想法儿留住他,把人押过来,切记打草惊蛇。”

      “有数。不过到了天津,怎么弄?”

      “先带到你家,等我电话。”

      “明白。”吸尽烟卷,咂了咂嘴,说这军委会特检处的邮电检查所、航空检查所平常没少去,日军投降时移交的那些个汉奸名册也是烂熟于心,说句实话,不曾发现此人跟日方有什么勾结行为,但凡半丝嫌疑,都不会逃过他眼。那些曾被派往伪/政/府执行任务的军/委/会同志事后全有接受调查,有变黑、有变灰、有变红,该处理的早都处理了,能安然坐到今日的,全都白的。

      “全都白的。”余主任眯睎着眼,非常诚恳地复述了一遍。

      郑法眉貌一挑,指指他,拖声拉调:“余兄——”

      两位笑容可掬,哈哈哈哈。笑过后,余主任起身:“信送到,走了。”

      郑法伸手示意回座,他还有话要说。说明雪斋此人虽没怎么接触过,但从这事上看得出,真真狠角色!“让姐夫平日留心了。”

      余主任,推推眼镜。

      “诶,你想想歌乐山联谊会那会儿,你我都在场,都看到了,那副官怎么待的他!嘿才过了多久,转头对人下这等黑手。那小子要当真汉奸,当真犯了国法,光明正大把人扭送上海肃/奸办博个大义灭亲的美名,不好?何必这么麻烦!那么定是犯了他明雪斋的家规咯,或者,明雪斋自己就不白,自己就有违国法,”话到这里,顿一下,“看来,我们的工作还是有很多不到位的地方。”

      “站长讲了,无论国法还是家法,必须把要的人带到天津,就地正/法。”余主任,笑言了这一声。

      “放心!”

      “那么清平兄,我先走了,咱天津见。”

      “天津见。”

      次日上午,郑法在礼查饭店客房里等来了他要的人。

      那人在做过一番自我介绍后,指着随身一只皮箱说明了来意——烦劳郑主任将此箱物品转交给吴站长,“我们长官交代的。”

      郑法没多问,只让坐下喝杯茶。

      “您客气了!本不该劳烦您的,只是今次我们长官去天津出差走得急,身旁又没跟着人,箱子就没方便带走。我办完事正打算送去时听长官说您恰巧在本市,就冒昧到访了,毕竟由您拿给吴站长远比我们来得方便。”话毕,告起了辞。

      郑法叫住人,把桌边落下的一只精美小袋递给他:“别忘了东西!”

      那人冲他笑了笑:“不是我的,您的。”

      郑法指指自己:“我的?”

      摊来一掌,表示个“请”:“您的!”

      这计划外的状况让郑法警惕了起来,箱子的事余主任有和自己交过底,可多出的这茬谓之何意,得仔细。“不,这绝不是鄙人的!”强调。

      来人脸上挂起了无奈,他接过袋子,从中取出个纯银小盒,送至人前:“郑主任!”

      盒子推回去。

      “郑主任,您不要为难我,我回头不好交差。”

      “无功不受禄!”

      “郑主任,”阿诚表现着他的惊讶,“这是您几个月前托明长官帮忙买的呀,钱款早已结了的,我们长官一直想亲自给您送来,只是他近来实在太忙,真得太忙,拖了这么久,让我跟您说个歉。怎么这事儿您忘啦?”他恰时提醒到。

      见人疑惑地侧了下头,阿诚又说:“您,再想想?”他及时打开盒子,取出一只名表,递上:“您看看,明长官没买错吧!”

      郑法身子不动,端坐沙发,远距离观察那块表——设计造型皆简单,独独牌子不简单。近年查抄汉奸家产,好东西见了不少,摸了不少,他郑清平,识货。

      把表又往前送了送,阿诚建议:“您不试戴一下?”下一秒,随着一声“我帮您”,他便似亨得利钟表行的金牌销售般轻柔而利索地将名表扣上了客户手腕,“瞧瞧,多配您!”

      郑法垂眼手腕,一言不发,心底赞同对方的话,简单,低调,配他。腕上本有的那块花里胡哨一下显得俗不可耐。

      一只手没有戴两块表的道理,他抬手要将表取下,阿诚说:“我来。”十指绕上其手腕,摘下了原有的那块。

      郑法面无表情,懂了明雪斋的用心,暗暗感谢对方的同时,也叹其手段。而后又略略生出些同情,同情面前这小子不知大难临头,还将自己那买命财亲自给人送了来,这未免残忍了些吧。然而此种想法也是一瞬即逝。可以说吧,原本一桩任务,不料飞来笔横财,那么拿了人好处,更得把事儿办稳了。

      郑法,在灵魂里是不承认自己贪财的,和过往每一次的类似经历一样,他在开初真也没想要收这样的礼,太大了。但恰因为太大了,送到你面前,你不收,就不识相了,出手如此阔绰之人他郑清平是得罪不起的,敢不要吗?没办法呀!

      “小兄弟还要去天津见明长官吗?”郑法点上跟烟,似是随口问了声。

      “这个自然,”沙发上起身,“长官这次出门没有随从跟在近旁,我得尽快过去,怕有个什么闪失。”阿诚说着,便要抬脚。

      郑法接下来的话让他立定了原地,郑法说自己在上海的差事办得也差不多了,眼下得空,正好回天津把这箱东西带给吴站长,那么既然大家目的地一致,不妨一道,傍晚有辆军列会过沪。

      “这......方便吗?”阿诚惶恐。

      “小兄弟会打牌吗?”

      听了莫名一问,阿诚答,只会一两种。

      “这不结了?长途火车,有个牌友!你不是赶着过去嘛,军列,快。”

      “那真是太感谢了!”

      “哪的话!”郑法朝后一撸头发,新手标锃亮。

      傍晚,军列车厢的一间小室内,郑法叫来两个随从凑起了场牌局,四人往来输赢,且说且笑,气氛是相当地活跃,几局下来,关系拉近。

      ——清平兄真是厉害啊,杀得我片甲不留。

      ——静辰小弟客气了,都是大家让着我啦。

      阿诚把手里的牌悉数扔出去,一把同花顺:“哎呀总算让我赢了一次。”随后说去方便一下,玩笑大家要自觉把钱放到他面前哦。

      阿诚回坐时,后脚跟进一勤务兵,推辆小车:“郑主任,您要的晚餐。”

      “哟,这么快,来来大家吃饭,先吃饭。”

      待长官们收起了桌上的牌,勤务兵便把四碗卤煮并一大盆水饺端上。郑法说军列上供给有限,一般人只这些可吃,除非你是高级军官,静辰小弟南方人,可能不习惯。阿诚道无妨,出门在外,不讲究。

      “诶?这啥?”指着推车上几个裹有油纸的三角包,郑法问。

      回说是厨房给后头几位师长做的日式三角饭团。后厨师傅在东洋学过手艺,但几位师长吃了两个好像不大喜欢,这不都退回去了。

      郑法笑言,那几位师长日本士官学校毕的业,做菜的师傅不知是学艺不精呢,还是自作聪明,马屁拍在了马腿上,说着他哈哈一笑。小勤务兵陪笑了几声,笑完说不打扰长官们用餐了,若有需要再传唤他。

      “那什么,我倒还没吃过这玩意儿,”手指一圈,郑法问,“你们吃过吗?”齐齐摇头,于是剩下的那几个饭团便到了他们的桌上。

      桌上的那盆韭菜水饺被扫去一半,“您真不尝个!”个头较矮的一位随从对着阿诚道。

      “你喜欢你多吃点。”阿诚笑。

      “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们看看他,没个吃相!”郑法指着那位说。

      见静辰小弟一碗卤煮吃得勉勉强强,郑法觉得这一餐真是难为了人。抓起桌上三角饭团,一人递一个,“来,吃吃这玩意儿。”

      四人同时打开包装,也不知这油纸是怎么包的,和饭团外裹着的那圈海苔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任如何搞都脱不出一个囫囵。郑法不耐烦,干脆将海苔连油纸整个薅下,白秃秃地饭团直塞入口,运动着舌头,他骂出声娘,怪不得师长们不要。

      阿诚沾着满手的海苔屑,对着食物细嚼慢咽,其间抬眼扫见那矮个随从倒将饭团剥出了整形,一双手也是干干净净毫无残屑,不似他们仨那般狼狈,不由多看了两眼,然而只问了一声:“你们都觉得不好吃吗?”

      齐齐点头。

      “我觉得还不错,”他心血来潮想去后厨问问那师傅到底怎么做的,“有没有兴趣一起瞧瞧?”

      郑法,递个眼色给另位高个随从,那人连忙应声:“我也去瞧瞧,看看这么难吃的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

      “您二位没兴趣?”阿诚问。

      两人摆手,目送他出了门。

      后厨,阿诚在赞过师傅手艺后便向其请教制作饭团的手法,主要是如何把那层油纸包上。高个随从本就没兴趣,眼下更是百无聊赖地跑去一旁研究起了砧板刀具,反正他的任务只是监视而已。

      回来后,牌局继续,郑法总是赢,末了他说:“差不多啦,大家回屋休息吧。”

      “主任真是体贴我们,再输下去要预支下月工资啦。”高个说。

      矮个的话赶话,玩笑:“输光回乡下种田去。”

      阿诚笑哈哈。

      次日下午,军列过津时,四人下车,那只皮箱便随着其它行李上了郑法的座驾。

      阿诚要告辞,得第一时间赶去利顺德饭店向明长官报到,晚了挨批。

      郑法提醒,这趟是军列,普列得晚上才到,空出来这么些时间,别忙着工作啊,到寒舍小歇一下,喝杯茶,解解乏。

      “清平兄您看,我这都麻烦一路了 ,哪还好意思哦!”

      郑法把人推上车:“客气啥!见长官时精神面貌也重要。”

      “还是清平兄想得周到。”

      “到时候我派车送你去。”

      “您真是,让我说什么好!”

      要说郑法那家是寒舍,一点不夸张。柴门小院,破瓦残墙,按他的级别,是寒酸了;按他的名字,倒也符实,还能添上点意思,可以说,是很有意思了。

      “房子有点老,不要介意啊。”踏入门槛,郑法道。

      “清平兄真是我们公职人员的好榜样,小弟惭愧啊!”

      “静辰小弟言重了。”

      “不不不,如果我们每位公/职人员都能像清平兄这般廉/洁质朴,国家就有希望了。”

      说话间,见那俩随从扛下了箱,和上级道了再会。

      环顾四周,屋里没什么生气,阿诚问一句:“清平兄独个住?”

      鳏局多年。

      深感抱歉。

      “没事儿,说起来干咱这工作的,确实也不大适合组建家庭,不定哪天就‘光荣’了!”

      阿诚同意。

      “所以夫人故去后,我一直也没续弦。好在有姐姐姐夫照拂,这么多年我没觉出特别寂寞。”

      他人私事不便多议,阿诚只点头,不接话,又听郑法说:“长姐如母,姐夫,就如父。”这一瞬的真情流露,怎么说,一时真也不知怎么说,闻言者心里倒起了点悲凉了。

      墙上电话响,郑法拉下听筒:“好好,庆王府,我知道。明长官也在啊……正巧了,他的副官跟我一起呢,哎呀就是巧呀,好好好,余兄回见。”

      挂掉电话,郑法转向阿诚,说姐夫吴站长和明长官此刻正在庆王府怡园内喝茶,晚上也准备在那用饭,叫我过去作陪,明长官听说你已经到了,让也去。

      阿诚埋怨清平兄怎么说漏嘴啦,明长官要知道他不第一时间前去报道,还四处闲荡,少不得一顿训呐!

      “还好这通电话,要不你去饭店不也扑空嘛。担心个啥,到时候哥哥给你兜着!”

      阿诚一抱拳:“小弟这厢谢过了。”

      庆王府,曾为总管太监小德张的私人宅院,十年前卖给了庆亲王载振,老王爷跑来天津是当寓公的,除了喝茶听戏,不问时政,更是足不出门,全然一副避世姿态。“能随便外人进出,还在里头喝茶吃饭?”阿诚问。

      没错,能攀上这条线,就是他吴站长的能耐。

      小车穿夜幕由咪哆士道、马厂道径直开往了剑桥道,停于一座石质圆筒拱门前。

      司机摇下窗,从兜里拿出个小本递给守门警卫,警卫笑着接过,熟人间寒暄几句,便开启了那扇黑色雕花铁铸大门。

      车入王府,后座的阿诚打量起了院内景致。草坪正中立有一座西洋水法,夜灯下倒映一池星光;不远处亦设假山亭阁,苏式园林造法,晚风拂处,水声潺潺,一派中西合璧的风貌。

      司机在一排宝塔式长阶前把两位长官放下。阿诚请清平兄先,郑法迈步台阶,手指着脚下一级说发现没,是不是比其他的都矮上半截。

      还真是。

      总共十七级半,当年小德张权势再大也不敢逾越御制十八阶。说着两人拾阶而上踏入二道门厅,望见了头顶那排掐丝玻璃隔扇,精美绝伦!

      郑法手指一处,这上头的山水画可不是绘来的,全部极细玻璃编制而成,比利时定制。一样出自比利时工匠之手还有周围门上那彩色雕花玻璃,阿诚瞥见其中一块落款“壬戌仲秋伴琴主人”字样的,好奇“人”字一捺上多出的那撇何意。

      这伴琴主人乃小德张自封的雅号,“人”字多出了的那撇是他落款的特点,亲笔绘作之明证。“把自己少掉的那撇加上,才能成个‘人’嘛!”郑法说着,嗤嗤笑了开,“来,那边请。”

      阿诚随人步入了名为“天赐”的中庭,中庭相当于旧王府的银安殿,殿内挂有三块御笔匾额:宝胄蕃厘、徽猷诩赞、天锡纯嘏。此处四方布局,呈上下两层,周围环有数间房屋。再看天花板,垂两盏别致大吊灯,流霞叠翠,光晕交辉。

      “铁艺葡萄吊灯,德国货。”

      阿诚感叹清平兄对此地熟门熟路,必也是这王府的座上宾。郑法摆头,也就来过两次,托自家姐夫的福,今儿是第三回。他一路介绍,领着人上了楼。

      二楼回廊的栏杆颇为耀目,黄蓝绿三色六菱琉璃柱,一百九十六根,“小德张从宫里运出的。”

      “原来!”

      阿诚,这般府邸怎么极少见到下人。

      郑法,老王爷一家生活简单,喜好清宁,没必要在家中安置过多的闲人。

      两人一壁走路,一壁闲谈,末了停在走廊尽头一扇黑漆木门前。郑法轻扣几下,吱呀间侍女迎上,向二人一福身,阿诚点头还礼,屏风后隐隐传来留声机的幽婉。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照来的人绕金丝楠木围屏,穿双面透雕落地罩,进到了里间。

      里间壁上挂大幅镜框,内裱“嘉祉”二字,康熙御笔;边上一转花梨沙发,靠墙一台Cheney留声机,小型葡萄吊灯垂于天花板一方石膏浮雕下,葡萄珠粒颗颗璀璨,耀五彩光华;正中是张螺甸圆桌,上摆各色小点拼盘。桌旁一人,肩头搭件黑裘皮袄,正慢条斯理喝着面前那小盅炖汤,听闻声响,他抬起头,微一笑:“来啦?”

      “明长官好!”

      “先生好!”

      “好,坐。”

      明楼,亲自把桌上另两份炖汤送至人前,鸡蓉银耳。说外头天寒,屋里暖气力道不足,让喝些暖暖身。郑法双手接下,致谢;阿诚伸手时,小炖盅已摆定跟前,明楼轻言一声:“小心烫。”

      阿诚吹着一勺汤,听明楼问他:“静辰啊,我让你去郑主任那办点小事儿,你怎么就跟了一路呀,也不嫌麻烦人家,以后不可以了,多没礼貌。”

      点点头,知道了。

      郑法说话了——说过要给小弟兜着的——既然都要来津,何不结伴同行,正好有辆军列过沪,自己又有兄弟能行方便,麻烦个啥。“静辰小弟讲了,说明长官这次没带随从,一人在外,他不放心。”

      “是吗?”明楼把脸伸到阿诚跟前。

      “可不是嘛!”郑法吸溜完最后一口鸡蓉银耳帮人答了。

      阿诚拿着勺子并不言语,他品味着炖汤,滑爽。

      “要说你们搭乘的是军列,那应该早就到了吧!”明楼,仿佛反应了过来。

      “哎呀!”郑法埋怨自己说漏嘴了,但请明长官一定不要责怪静辰小弟。一下火车,静辰小弟就要第一时间去您那报到,我看时辰尚早,旅途又多有辛劳,便拉人去家里歇了下脚,到底长官面前精神面貌也顶重要。“您看,还好这样,要不静辰小弟赶到利顺德也找不着您呀。”说着又补了句,自己行李多,小弟帮我忙。他飞眼阿诚,阿诚眼神致谢。

      郑法想这明雪斋喜欢演戏,就陪着演一出,只是此种戏码演起来真没太大意思,你要速战速决,他偏不干不脆,南方人就是个磨叽。

      阿诚说,在清平兄家中坐了会儿,才知道一个廉洁的公职人员该是如何、怎样、又那般的。郑法闻此赞言心里跟自己讲,这小子其实挺上道,然而、但是、可惜啦!

      明楼见郑主任家被形容得如何清平,如何简素,当即自审一句:“惭愧!”倘若他们这些公/职人员个个都能似郑主任这般,那党/国何愁没希望?何愁没希望!郑法见他忧国忧民了起来。

      阿诚附和一声:“我当时也这么讲。”

      郑法不好意思了,他伸手挠挠鬓角,手腕名表锃亮。

      桌子底下,阿诚膝盖轻碰了明楼一下。

      郑法好奇,姐夫吴站长哪去了。

      明楼说下午大伙儿陪老王爷听了几场戏,吴兄竟亲自扮上了,散场后,老王爷意犹未尽,拉着人继续,“我们就等等他。”说着让大家先吃点拼盘里的蜜饯小点,垫垫饥。

      对自家姐夫是资深票友一事,郑法感而慨之,平日花多少功夫在这上头习究。阿诚跟着感慨,吴站长真真难得,不像有些人自以为内行,和人一比,贻笑大方,明楼踩他一脚,脚面也挨了一下。

      “诶,余兄呢?”郑法问起了余主任。

      话音落,远远地就听到哎呀复哎呀,是余主任捧着一坛子酒从楠木围屏后走来了。

      “我们站长让跟明长官道个歉,唉哟,”进门见人都已到席,“来了啊,你好你好,”放下酒坛,他上前和阿诚握了个手,“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您客气,您客气。”

      “姐夫怎么回事?还不来?哪有把客人晾这的道理!”

      余主任放下酒坛:“哎呀,老王爷定要你姐夫陪着在楼下契兰厅用餐,这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这不,站长让我们先开席,不用等他,等陪完了王爷,立马来。”说着唤侍女上菜,“明长官实在对不住,站长约您吃的饭,您看看!”

      明楼道无妨,大家边吃边等。“吴兄可真是,跟我还这么见外。”

      说话间一席佳宴摆了开,郑法指着满桌宫廷肴馔说现在不比以前,有些个菜外头高档点的馆子也能尝到了。

      余主任屏退侍女,拍拍手边酒坛:“这你外头可尝不到!”说话间他敲开封泥,摘下油纸,霎时香气盈室,“香白酒!府中佳酿!”

      郑法咂一口,闭眼醉其中。

      阿诚叹,琼浆玉露。

      明楼,好酒。

      好奇如何酿制,说是上等白干加了佛手、香橼、广柑、木瓜、茵陈等物。

      “回家自个儿试试。”

      余主任提醒郑法,不知道比例,你出不来这味儿。

      “怎么个比例?”

      “王府秘方,能告你?”

      “那清平兄,今天可得多喝两杯了,下回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阿诚笑言。

      郑法,大大地赞同:“静辰小弟所言极是!”

      “极是,极是。”余主任给明长官斟酒,两人相视一笑。

      给阿诚斟酒,阿诚说:“余主任客气,我自己来,自己来。”四目交汇,也是笑。

      给郑法斟酒,互飞眼色,笑意也浓。

      酒三巡,菜过半,郑法说,姐夫看是来不了啦;余主任说,大概又陪着老王爷唱起了《四平山》。

      美酒入喉,明楼兴起,开了开桑,他摆起了《四平山》中徐茂公的架势:“贾家楼上一柱香,弟兄聚义在瓦岗,各路诸侯齐到此,共灭炀帝酒色王。”他剑指点向了郑法,郑法笑着鼓起了掌。

      “山人,徐茂公,今日登台点将,众家哥弟——”

      唱到此处,余主任阿诚同时向他一抱拳:“军师——”

      惹得“军师”哈哈笑。

      仍在鼓掌的郑法奉承明长官的同时,笑言三位皆是同好。

      “同好!同好!”余主任道。

      “那我们三个得碰一下咯。”阿诚说。

      三人举杯,共邀明月。

      明楼:“我要单独敬一下郑主任。”所谓何事,不讲,郑法心里虽是有数,却仍旧起身:“不敢当。”实言自己才该敬人一杯,他举杯往前一伸,腕表在灯光下闪耀,“我真是不好意思呐!”

      明楼喝着酒,忆起了小时候,小时候随父来津,到过此地,印象中这条街颇为冷清,不似如今这般洋楼林立,那时王府西面这片地还是英国人开的网球场,陈氏父子在这建“三益里”都是后来的事了。

      余主任,恰时接了话,“洋灰陈”家族对国家贡献极大,有了陈一甫先生的启新洋灰公司才真正有了我们中国人自己的水泥,“马牌”水泥。

      郑法也说,陈有范先生为了不让自己的江南水泥厂落入日本人之手,制定以夷制夷之策,特请德国丹麦合作方驻厂,南京沦陷时,在厂区挂上两国国旗,保护了三万多同胞,真真称得上实业救国。

      谈到实业救国,明楼要叹气了,他愧感无能与无奈,自己那家族占有了大量的社会资源却没能承担起足够的社会责任,空有一腔爱国情怀,他自嘲了起来。再瞧人家陈氏家族,捐钱、建厂、办学、筑桥,造福桑梓,勤俭有道,然而,我们呢?手指一圈桌台:“一品官燕、龙须翅、鹿肉脯,竹荪鲍鱼、椰盅海参龙骨汤,人参鸽蛋,鲜核桃酪……看看!”

      大家停了筷。

      明楼摇头长叹:“这人和人的区别真是太大了!”

      郑法见气氛不对,和余主任交换神色,琢磨着该不该劝言几声,转而又反应了过来,于是他安坐于位,准备听这明雪斋唱来好戏。

      “这——还不算!”明楼指着那些菜,扬扬腕上的表,拎拎肩披的袄,笑叹这玉粒金莼,宝光珠带,锦貂紫蟒,“通身禽兽气派!”

      郑法瞄了瞄阿诚,又飞眼余主任,余主任对他一勾唇。

      “明长官,”余主任做主,将人面前剩下的那点儿香白酒倒入了自己杯中,“您喝多了,我去给您沏杯茶。”说着起身,明楼拦下他。

      “明长官我今天是喝多了,喝多了好啊,喝多了平常不好说的话就可以说了,平常不好做的事就可以做了。”他眯睎着眼转向阿诚,“是不是?”

      郑法见阿诚完全状况外,又睃了眼余主任,对方和自己一个样,也是副看好戏的姿态。

      戏开场,郑法余主任作壁上观,听明楼道:“八年来,中国/政/府和百姓坚持抵抗侵略,坚持民族救亡,多少战士拼死疆场,甘洒热血,保卫家乡;可我们中却总有那么一些货色明里暗里的跟日本人勾结来往,别人实业救国,他们大发国难财,最可恨的是些公/职人员,假职务之便行汉奸之实,金银满箱,左右逢源!”

      “所以才要成立我们这样的肃奸办。”郑法道。

      明楼阖目一点头:“对,知罪吗?”

      没人答。

      郑法见明楼双眼总也不睁,手肘轻触身旁的人:“静辰小弟。”

      又见这人似仍没路数,善意提醒:“认了吧。”

      阿诚,做来一个吃惊的表情,啊?

      郑法一咂嘴:“赶紧吧!长官话都这份上了还啊?你就一五一十把那些个勾当全交代了吧,或许能得个轻判。”

      “清平兄,错了吧!”

      “行,行!”郑法不再言语,觉得这小子不是太他/妈迟钝,就是心理素质过人。

      “不认是吧?”明楼复又问,无人答。于是他睁了眼,润一口香白酒,闲闲地开讲了:

      “民三十四年十月,谁,特准汪/伪/政/治保/卫局武汉分局局长并多名人员以缺乏显著证据为名不予起诉,留到别处‘运用’?

      “同年十一月,谁,让被捕的日本宪兵队女汉奸柯某,假借‘官在荐任以下’为由免于起诉并释放?

      “同年十二月,谁,将专门为日军收购军事物资的经济汉奸‘棉花大王’龚某,为日军运送军用物资的武汉漕运团团长姚某,核定不予捕办?

      “又是谁,将武汉日本宪兵队特务汉奸朱某协调至武汉警备司令部稽查处武昌分处任要职,军事汉奸柳某协调至武汉第二行辕活动?并伪/造中/央储备银行储备券十箱,为汪伪‘皇卫军’十四军军长邹某,第五师师长古某,发放盖有‘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字样的军用证明书?这些桩桩件件都是谁在曾任汉口肃奸办主任委员时干下的勾当?”

      有人脸上变了色,正要起身时,脖颈一凉,桌旁的人不知何时竟绕来了身后,无声无息将枪口杵上了他的后脑。

      “静辰小弟,别玩笑。”郑法,嘴角挤出个弧度,道。

      阿诚:“听、好、了!”

      “日本宣布投降后,侵华日军总司令畑俊六的参谋辻雅晴,从新加坡秘密逃往曼谷,后又恐马来西亚的虐俘行径遭蒙巴顿将军惩治,又转逃河内,再由河内潜入上海,这一路上,又是哪个护送的?”

      没有声响。

      “明长官一直在问你话呢,你怎么总也不回答他,你该作答了。”阿诚摁下了左轮机锤,道。

      “余兄!你说句话!”郑法滴溜着双眼,在余主任身上定了神。

      余主任,瞥了眼那人满额的汗珠,很惜言得说了一个字:“啊。”啊完,作壁上观。

      “喂——,”郑法见状,急了,“不是…..不是你告诉我这明雪斋怀疑静辰小弟是汉奸,上海不好动手,让我把人押来天津的吗?借口送什么箱子,让他自投罗网来的礼查饭店吗?不是你让我……”

      “清平兄——”阿诚调门起,截去话,“清平兄当我汉奸呐?嘿哟,不敢当哇!不过真要谢您放心让小弟跟了这一路,赶在你把辻雅晴送去重庆之前截了胡,”他扭头明楼,“先生,这趟任务轻松!”

      郑法前额青筋凸起,两颊肌肉也不住抽搐。

      身后之人,一手持枪抵那后脑,一手搭在他肩头,微微弯下腰,伏上人耳畔:“是小弟我将清平兄从上海押来了天津,这自投罗网的该是你吧!”阿诚这么告诉他。

      郑法闭上了眼,军/委会特训班课程里最基本的一项逮捕技巧,自己任教时可是教过这堂课的,今儿竟栽在了这上!他大摇其头。

      良久后,他开口,只对一人:“余兄你告诉我,这么多年我和姐夫如此信任于你,他明雪斋是给了什么好处让你吃里扒外的这般陷害于我?你还伪造姐夫手书,还假传密令,你他/妈到底图什么?你不知道老子今天要有个三长两短,姐夫是不会放过你吗?”

      余主任自斟自饮并不答话,反倒抛来一问,他说:“伪造私章,伪造纸笺,伪造封蜡,都不难,可我们站长那一笔书法,你觉得我有技术伪造吗?或者你觉得哪个有技术伪造?”

      “我要见我姐夫!见我姐夫——”

      “嘘——”

      阿诚让他平静:“我理解清平兄此刻的心情,可这吴站长眼下正陪着老王爷用膳,王府上下有哪个敢惊扰他俩?对不对?我们想帮忙也没有办法呀!你还是安静一点的好。”

      郑法还真安静了下,他需要一点时间来理一理思路,大家给他这个时间。

      后来,他靠着椅背垂落双臂,叹幼年父母早逝,姐弟相依为命,后来有了姐夫,是姐夫教他读书认字,教他为人处世,叫他衣食无忧。多年来他视他如师、如兄、如父,从未想过有一天姐夫会对他起这等念头,会下得去手大义灭亲。

      明楼望进了郑法眼中,满是死灰的双眸,随即听人一声笑,仅一声,便语气平稳而开口:“明长官,你问我知不知罪,我现在就来告诉你,我当然知,我走第一步我就知。是,我身为肃奸办主任,受/贿/钱财、贪/墨/赃款、包庇汉奸、窝藏战犯,我真真他妈的!抓到的那些个汉奸,几个后头没关系跑来运动,没后台过来施压,对,我一个都不敢动,能枪毙判刑的都是些光杆儿司令。日本人,别人我不跟你说,只这个辻雅晴,抗战期间,他代表侵华日军总司令畑俊六给蒋校长的夫人毛氏办过葬礼,都不知道吗?因了这层关系,他写信给戴局长,要求得到军统的庇护,要求去见蒋校长,上头答应了,命令下来,点将点到我,让我去曼谷,去河内,把人带回来,军令如山,我能说个‘不’吗?肃奸办的顶头上司谁,军/委会统计局;统计局谁管,戴局长;戴局长听谁令,蒋校长。没有条条指示,我郑清平一个小小职员有几个胆子窝藏战犯?另外,你说我给伪军发放印有‘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字样的证明书,我个人行为吗?伪造中/央/储备银行储备券十箱,我有那个技术吗?都他/妈直接发我手上的!我不妨再告诉你一句,上头给过我一份“秘则”——凡有反gong作用的汉奸均不捕办。我不遵循,有违军令,受军法处置;遵循了,有违国法,受国法制裁。我想问一句,国法与军令何以相互抵牾?你们以为今天咱几个坐在这里开他个几枪,这缸水就清了?今天杀了我郑法,这里头的问题就全解决了?把我正/法了,还有李法,陈法,张法,王法,你们杀的完吗?对了,有王法吗?”

      这一串落下的话珠似是篇许久以来就以背熟的辩词,时刻准备着应对各种质询。明楼,闭上了眼:“辻雅晴在哪?”

      “辻雅晴在哪,今天我说与不说结果一样,我又何必……”

      “何必废话,阿诚!”明楼卸下自己的铜指枪抛出去,阿诚单手一接,弹出前端钢刺,待余主任锁上窗,拉上帘,堵上郑法的嘴,便开始了作业。

      角落里,余主任调高留声机音量,甜甜地女声扬起了:

      “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细唱,月下的花儿都入梦,只有那夜来香吐露着芬芳。我爱这夜色茫茫,也爱这夜莺歌唱,更爱那花一般的梦,拥抱着夜来香……夜来香我为你歌唱,夜来香我为你思量…….”

      欢快地节奏中,余主任品味着香白酒,明楼则点上了一支烟,他身披裘袄,靠坐椅背,夹着烟卷的指头配合着旋律在扶手上轻扣了开来。

      “……夜来香……夜来香……夜来香!”

      一曲终了,阿诚擦净铜指枪,交还:“西开教堂”。

      明楼睁眼,对着头顶流光溢彩地葡萄吊灯吐出长长一缕烟。

      郑法,奄奄一息挂于椅上,通身未见明显伤痕,他望眼阿诚,待余主任拿掉口中布,便断断续续问人怎么看出来身边那矮个随从有问题的,进而怀疑他就是辻雅晴?“……中国通……纯正东北话......”

      “三角饭团。”因了海苔遇上热米饭会变软,故而在包装时便把油纸夹在两者之间,如此可保持海苔的脆爽,但同时也增加了拆卸的麻烦,拆取就得用点技巧。这是后厨那位在东洋学过手艺的师傅告诉阿诚的。

      郑法记起了他在车上说过饭团好吃,还跑去后厨请教了师傅,还真是去请教师傅,请教的非是食物做法,却是包装手法。

      “我们四个都说没吃过此种饭团,料都不知拆封关窍,弄得狼狈,正常。但唯有一人很熟巧地剥了个囫囵,是下意识的,是习惯动作。可见这人撒了谎,为一件常人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而撒谎,我不得不留意他。虽然直至你招供前我都没觉得他一定就是要找的人,毕竟那口东北话太地道,且无论行为做派都看不出是个外国人。”

      郑法自嘲,还是自己起念要吃那饭团的。

      “实在该感谢清平兄对食物的好奇心,叫我看仔细了辻雅晴的长相!”

      郑法不再和他说话,目光锁定余主任:“他要我的命,无需兜这么大个圈儿,只要开口,一句话,我自会了断,何必麻烦外人,欠他明雪斋一份人情,落给他一个把柄,姐夫这一次,实在不聪明。”

      “还有别的话要我带吗?”余主任问。

      “我成年那一天,姐夫给我一个名,一个字——郑法,字清平;正大光明,法理清平。这是他对我的期许,很遗憾,我辜负了他。可他自己又做了几许,你帮我问一声。”还有一句,“善待我姐。”

      “一定带到。”

      最后一个要求:“再让我喝口香白酒。”

      余主任斟来满满一杯,喂他喝下。

      一气饮尽,扔掉酒杯,抬手一擦:“来吧,麻利点。”下一秒,他似想起了什么,连忙伸手腕部,费劲抠下那块表,全力朝明楼脚边掼去:“我去你妈的!”他啐出一口。

      阿诚看眼明楼,明楼侧头点起根烟,他靠上椅背,于白雾缭绕间吐出了三个字:“做特伊。”

      松了松领口,阿诚抽下自己的领带,绕上了郑法的脖子。他双目一闭,往两边猛力一勒,顷刻间将人就地正/法。

      人从椅背滑了下,跌落于地。余主任上前整理衣容,完了将之扛上沙发。

      阿诚活动着十指关节,是用劲儿过大,手僵了。明楼把他叫来身旁,帮着系好领带。

      捡起地上那表,见表蒙磨出了大块划痕,还磕碎了一角,阿诚叹言:“可惜了。”

      调低留声机音量,拉开帘,打开窗,清醒地空气飘上面庞,一同飘来的还有声唱:“贾家楼上一柱香,弟兄聚义在瓦岗,各路诸侯齐到此,共灭炀帝酒色王。山人,徐茂公,今日登台点将,众家哥弟——”吴站长登场。

      “恒韬老弟呀,实在对不住啦——”

      大家起身相迎,吴站长说坐坐。阿诚见他进门时瞥了眼沙发,一眼。

      吴站长说今天老哥失礼,须自罚三杯,明楼说,见外。

      吴站长说今天老弟辛苦,须敬你三杯,明楼说,客气。

      吴站长举杯转向阿诚:“小兄弟,来!”

      “谢您。”

      “谢你。小兄弟领带歪了。”吴站长提醒。

      阿诚不调整:“人正就行。”

      吴站长在自己和明楼间来回一指:“谁个正?”

      将吴站长和明楼的酒杯放置一起,阿诚问:“哪杯清?”

      “清水好还是浑水好,你先告诉我。”

      “清水涤污,浑水摸鱼,您说哪个好?”

      “水归器内,各显方圆。”

      “雨入花心,自成甘苦。”

      “小兄弟台甫?”

      “草字静辰。”

      “觐宸,觐谒紫宸。好寓意!恒韬,仕途无量啊!”

      “非也,”明楼,凝望阿诚而开口,“静辰,静夜星辰,夜行者的明灯。”

      “好!”吴站长迎合,“静夜星辰,最耀眼的那颗。”

      “两位长官别再取笑属下了。”阿诚低头一笑,脸上红云飞掠。

      “哈哈哈哈。”余主任全程插不上一句,他一气笑了串,也算积极参与了谈话。

      吴站长聊戏曲、聊美食、聊老王爷、聊天津各处名人轶事,他毫无架子,是特别地健谈,大家又闲侃了一阵,待吴站长走完这个过场,明楼看看表,说不早了,也该回了。

      吴站长让余主任给恒韬老弟安排辆车,阿诚问能否再安排个车夫,今晚自己酒多了,不宜开车。余主任说,对,他也有点儿头重脚轻,为了长官们的安全,都需要个司机。“只怪这香白酒啊太有滋味,瞧瞧我们清平兄,醉到现在还没醒呐!”他指指沙发嘻嘻哈。

      大家齐声笑。

      一切安排停当,余主任走到沙发旁,喊两声“清平兄”,清平兄没反应;拍拍脸蛋:“清平兄醒醒嘿!走啦——”清平兄不醒。

      “静辰小弟,要麻烦你啦,帮我一起把清平兄扶下楼,我一人弄不动他。”

      “好嘞!”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他们的清平兄出了房门。回廊里经过几个嬷嬷侍女,向着客人一福身,吴站长适时指着小舅子的背影对明楼说:“喝成这个鬼样子,真是失态得很!”骂一句,“丢人!”

      “吴兄不要责怪他,绝品佳酿,不免贪杯。”

      吴站长叹一息:“哎——”

      楼梯上,阿诚和余主任一口一个“清平兄抬脚,清平兄注意,清平兄小心咯”,兄长弟短的把人一路搡进了车里。

      临别时,吴站长握着明楼手,客套若不急着回就在此地多呆几日,他们兄弟好多聚聚。明楼嗯嗯嗯。吴站长拍拍阿诚臂膀,冲明楼说:“小兄弟今天辛苦。”明楼也想客套几句,吴站长闭眼一摇头:“回去休息吧。”

      明家兄弟目送吴站长上了车,余主任在摇上车窗时朝两人微一点首。

      汽车开出王府大门,经剑桥道、马厂道、咪哆士道、小白楼,往利顺德方向行驶。

      电台里呲呲啦啦出来了个脆脆地声响,是天涯海角觅知音,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是患难之交恩爱深,郎呀,在一起不分离……

      夜色下,两人的手指缠绕了起来,一路握紧。

      军统天津站。

      “都处理好了!夫人那边也打过电话了,说您今晚有客要陪,明早再回。”余主任泡来杯茶,搁上办公桌。

      吴站长披了件中山装站在窗前吞云吐雾:“最后……他有说什么没?”

      “说无需绕这么大个圈儿,只您一句话,他会自决的,何必假手于人,欠人情,落把柄,说您这回不聪明。”

      吴站长,对着黑夜吐出一口浓雾。

      “还说名字是您取的,正大光明,法理清平,真真辜负了您。”

      “是我错看了他吗?”

      “谁没年轻过,谁没犯过错?怪不得您。”

      “很有道理。”

      “还有一句。”

      “什么?”

      余主任摁下一半,只说:“善待我姐。”

      弹掉烟蒂,吴站长两手伏上了窗台。良久,余主任将人搀去沙发。

      “恒韬怎么看我?”

      “这您得问明长官。”

      “那你怎么看我?”

      “站长有站长的难处。”

      “难处必须杀掉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小舅子?”

      “您杀的是汉奸。”

      小舅子做过的那些桩桩件件,没一条是他的令,没一条不知会自己。小舅子在肃奸办接收处理汉奸资产时捞得的些些好处也一份没少他。窝藏战犯的密令,他更是心知肚明,那天小舅子问来怎办,他说军令不可违。小舅子一路到今,他这姐夫岂能置身事外,可他太想置身事外,太想像老王爷那般躲进洋楼当寓公,天天喝茶,听戏,斗蛐蛐儿,这是他向往的老年生活,他快六十了,快退休了,不能临了载个跟头,尽毁晚节。

      拼事业,太需要小舅子这样的左膀右臂;过日子,太担心小舅子这样的定/时/炸/弹。怎么提前引爆他,难。可机会它就这么来了,小舅子恰巧成了汉奸,大善!幸而这个“恰巧”,好让他打着锄奸的旗号顺利成章地去找恒韬老弟,哎呀谢天谢地!

      那日利顺德客房里,恒韬裹着浴袍站在阳台上一壁抽烟一壁问他,为什么不考虑正常途径,押去军事法庭接受审判和制裁。他说不可以。当然不可以,军法局苦牢里,什么事情审不出,谁从头到尾干净,他怵。恒韬能这么问,可见什么都瞒不了他。

      恒韬又问为什么不找帮派,不找自己人干。

      帮派,不想跟帮派扯上关系;自己人,谁。

      余主任。

      余主任,一个下级官员。

      何不亲自动手。

      到底亲人。

      “吴兄重感情。”

      “笑话老哥。”

      想恒韬老弟若实在不便出手,也不好强人所难,然而人家爽快应下。酬劳呢,恒韬说了,看着给。

      那哪行?开个价。

      恒韬不开价,吴兄欠下的人情就是全部价值所在。

      他笑骂一声:“狡诈!”

      恒韬说,后悔还来得及。

      不后悔,帮我做了他!

      “我是汉奸吗?”趟在办公室沙发上,他轻言一声。

      “您喝多了,我给您拿条毯子。”

      余主任转身,听吴站长又咕哝一句:“我是中国人吗?”

      毯子盖上:“您好好休息。”

      望着沙发里熟睡的人,余主任想,把郑法的勾当详详细细汇总给站长,撺掇站长去找明楼,前前后后有他一份功劳。“我是中国人吗?我从不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明家兄弟也不会。至于你是不是?你扪心自问。”他暗暗道。

      利顺德客房内,明楼泡在浴缸里说那郑法的死讯不日便会外传,须得尽早把辻雅晴做掉,一旦那货收到风声,逃出天津,麻烦就大了。

      “天一亮,我就去西开教堂探探情况,六点有场弥撒。”阿诚擦干身体,裹上浴袍讲。

      “我去。”明楼摘下覆在面额的毛巾,跨出浴缸,“你今天累了,得休息好。”

      “不累,”把浴袍递给明楼,“倒是你,样样事情都要操心!刚喝了那么多酒,头还疼吗?”

      “没事儿了。”握起那手,亲一下,得到的回应在脸上。

      阿诚一个警醒,自己见过辻雅晴,若明天一个不巧被他瞧见就打草惊蛇了,还是大哥去合适。“就这模样。”他写字台前沙沙一阵,一幅素描像。

      当晚,两人讨论了会儿方案也就各自睡下了。

      次日天没亮明楼就起床,阿诚醒来见他套了件灰麻长衫,换了副玳瑁眼镜,俨然旧学堂一个教书先生。“外头冷。”他拿来围巾给人绕上。

      门口,明楼换了双布鞋:“一个人乖点,等我回来吃早餐。”

      吻上面颊:“自己当心。”

      出门时,天边已有了光亮,要搭乘的蓝牌电车首班却还未发车,他算了算路程,加快点速度,三刻钟内应该可以步行赶到,可以在弥撒前进入正堂。

      晨露冰凉,打湿眼睫,他搓着双手,顺维多利亚道一路走。经伊文思图书公司,四行储蓄会,在原横滨正金银行大楼前看到了一辆人力车。一年轻男子刚付完钱下来,瞧那打扮像是银行里的买办,只是一头长发过于惹眼。待人走后,明楼上前:“麻烦,老西开。”

      才抬脚,车夫拦住了他:“诶,先付钱。”

      明楼讶然,怎么到我就要先付钱了,“刚那位不是……”

      “您要坐,先付钱!”

      “行!”

      坐到车里才反应过来,盖是这身伪装寒酸了,被人提防着赖账,想想不觉好笑。

      教堂门口,圣水坛前已陆续有信众蘸起圣水在胸前划十字圣号。步入正堂后,进堂礼也开始了。明楼在后排长条凳上找了一处坐下,与其他前来观礼的外教徒和慕道者一样听着人群唱起了进堂咏。

      前方,司祭们向祭台鞠躬,奉香;主祭问候完教友,便以圣父圣子及圣神之名开始了礼仪,他念一句拉丁语祷文:“ In nomine Patris, et Filii, et Spiritus Sancti!”

      信众齐声:“Amen!”

      接是致候词:“Gratia vobis,et pax a Deo Patre nostro,et Domino lesu Christo!”

      信众齐声:“Et cum spiritu tuo!”

      忏悔礼开始时,底下有人哽咽,有人抽泣,声声“Kyrie ,Eleison”是诵起的垂怜经,乞求天主的宽恕。待光荣颂、集祷经完毕,便开始了宣经、讲道、诵福音。信众们默祷、起立、唱咏“Alleluia”。

      “ 阿肋路亚”的圣音下,明楼观察起了此地的建筑构造:筒形拱顶、三通廊、横殿和长殿相交成十字,典型罗曼式,进门还设有一架管风琴。这样一个地方,这样一个大白天,哪里才是最好的藏身之所呢?他琢磨着。

      祭台?每日弥撒前都会进行检查;

      告解室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可随时都会遇到信徒前来告解,容易穿帮;

      假扮司祭?台上一众西欧面庞,纵然不是,也极难混迹。

      那么人如果不在正堂,又会匿身何处呢?

      昨晚郑法招供时说过,不会配合他们前来此地引蛇出洞,实在这辻雅晴一路上也不怎么信任他,对不直接去目的地而中途转道天津一事意见极大。可没军统方面的引荐,他又无法去到重庆见那位要人,所以纵是千般不愿也只得俯就。到津后,必然不住郑法安排的秘所,自己选了这,他认为没有哪一处比之教堂更为保险,教堂总会给困顿者希望与依靠,是最好的庇护所。如此说来,是否在此地有相识的神职人员给他行了这个方便呢。明楼想着,等弥撒结束,四处探探,或许能发现些行迹。

      他这般推来算去,思及了那位比利时老熟人。记得华北时曾听雷神父提起年轻那会儿担任过这个教区的副主教,还创办了《益世报》,后因“老西开事件”上支持天津百姓抵抗法国殖民者,被法国主教杜保禄调离了这。老熟人若还在此地担任着神职,谅必能帮上大忙。然而,憾事一桩,憾事一桩。

      教堂里,信众们诵起了《尼西亚信经》,信仰唯一的天主,耶稣基督;相信他创造了天地万物;相信他为人类从天而降;在本丢彼拉多执政时,为拯救大家,被钉在十字架上;相信他死后三日复活,升坐圣父右边,将来还要为人类降下。他们期待着死人的复活和来世的生命。

      观礼时间有些长,明楼调整了下坐姿,脚下踢着个硬物,低头一瞧,是串精美的ROSARY,想是周围哪位遗失的圣物。他拾起来拍拍干净,问去身旁,左右摇头,递上前排,几人侧身,摆手。

      “这位先生,真不是您掉的吗?”他轻轻碰了下正要回身的一位,“在您座位后方捡到的呀!”

      那人回说不是,他不是信徒。

      明楼收回了东西,信众们还在歌咏,他百无聊懒,摘下眼镜,摆弄起了两条镜脚。

      执事们开始布置祭台,九折布,圣血布、圣体盒、圣爵、酒水壶并蜡烛等物一一摆上,圣祭礼仪,启。

      只见信众们纷纷把准备好的面饼,酒水奉上祭台,唱经团唱《献礼经》、《感恩经》。

      随后,大家听主祭高歌:“上主,万有的天主,你赐给我们食粮,我们们赞美你;我将大地和人类劳苦的果实——麦面饼,呈现给你,使成为我们生命之粮。

      “上主,万有的天主,你赐给我们饮料,我们赞美你;我们将葡萄树和人类劳苦的果实——葡萄酒,呈现给你,使成为我们的精神饮料。”

      信众唱起《圣哉经》。

      主祭再歌:“上主,你实在是神圣的,你是一切圣德的根源。因此我们恳求你派遣圣神,圣化这些礼品,使成为我们的主耶稣基督的圣体和圣血。

      “他甘愿舍身受难时,拿起面饼,感谢了,分开了,交给他的门徒说:‘大家拿去吃吧,这是我的身体,将为你们而牺牲。’

      “晚餐后,他同样拿起杯来,又感谢了,交给他的门徒说:‘大家拿去喝吧,这一杯是我的血,新而永久的盟约之血,将为你们和众人倾流,以赦免罪恶。

      “你们要这样做,来纪念我。’”

      信众起立,歌咏基督复活,期盼基督再临。

      待到领圣餐时,周围人群陆续上前,于是便空出了很多位置。座位上的明楼身体前倾,又伸手轻触了前排的那位:“请问,他们这是干吗呢?”

      那人侧起半个身,告诉他这是“领圣餐”。

      明楼一个起立,走了出来,招呼人一起:“走哇!”

      那人不动,告之此等事情只有受洗过的信徒才可去做,别个做了会殃及神父。“看您的样子也不是。”

      明楼,退了回来,没回自己的座,他趁势坐去了那人身旁的一个空位。抓了抓脑袋,他自嘲起了无知:“我这个人平时就爱贪点小便宜,一听到领餐,还是‘圣’的,就连忙要去了,简直闹笑话!”低头正了正眼镜,他问,什么是领圣餐。

      “我也不是信徒,也说不大好,大概是重现最后的晚餐,纪念耶稣的一种仪式吧。面饼和葡萄酒代表他的身体和鲜血,你看,”他指向前方,神父正把一块块小面饼送入信徒们口中,“他们领受了,就与主同在了。”

      “哦——”明楼拖长了一个声调,仿佛才知晓。转而又说起今早路过此地,见门口热闹就进来瞧瞧,半天没看懂,“真谢谢您啊!”

      “我也是一知半解啦!”

      “您说,如果真有耶稣的话,他死后到底复活了没啊?”

      “说死后第三天就复活了,四十日后升天,安享永福。”

      “那还管人间吗?”明楼摘下眼镜,擦擦镜片,弄弄镜脚。

      “你刚没听到吗,日后世界穷尽,还从天上下来。”

      “下来干嘛呢?”

      “审判生者和死者。”

      “您信吗?”明楼戴上眼镜,道。

      “我不信,除非亲眼所见。”

      也就在此刻,说话之人瞬时凝神瞠目,他张着嘴,缓低头,望见了自己腰腹处赫然插/入了一枚锋利地钢刺。他扭头明楼,明楼手上一用劲儿,整把凶器楔入,而后朝人绽一笑,扬起眉貌是无声一个口型:“看见了吗?”

      唱经团的圣音响彻了教堂。

      陆续有信徒领完圣餐落坐,其余一些观礼者的目光也渐渐从台前收了回。

      那人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正用尽全力要从位上起身。明楼一把摁上那肩,关心地问道:“您冷啊,那我把围巾借给您。”说着便从颈后绕下了那条墨色织物,擦过耳畔时,在其遮掩下速度从另侧镜脚抽出第二枚钢刺,于围上的一瞬,直直扎入那咽喉。

      “阿——肋——路——亚!”在教堂里回荡。

      两枚钢刺,两处要害,双保险。

      明楼绕好围巾,遮起了那个小小的创口。拂过辻雅晴的双眼,让他彻底闭了目。接着,他将人十指交握,抵于颏下,摆成个祷告姿态。

      他一壁摆弄人,一壁语声声,您该这样,您该那样,对,对!非常好!我为您骄傲!旁的看来似在指导他人如何遵从祷告礼仪。末了,他往后一仰身,欣赏了一番自己的作品,诵出了《耶肋米亚》中的一段话,他说:“Dabo legem meam in visceribus eorum,et in corde eorum scribam eam!(我要将我的法律放在他们的肺腑内,写在他们的心头上)”

      是时,主祭宣布:“Ite missa est.(弥撒礼成)”在众人感谢天主的唱咏下,明楼退场。

      临走时,他将那串ROSARY丢在了这位侵华日军总司令参谋官的身上,对着那具还在祷告的尸体目无表情诉了句话:“去见上帝吧,Amen!”

      他大步踏出教堂,身后扬起了管风琴的声响。

      “先生,坐车吗?”一辆人力车停到面前。他抬脚上车,车子过万国桥,沿海河一路跑。寒露散去,暖阳在河面上织开金绸,也给前方车夫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边。明楼的眼里盛满明媚,对着那个奔跑的身影,他笑问:“这位小兄弟,你这是要拉我去哪呢?”

      “拉您回利顺德吃早餐啊。”小兄弟一侧头,朝他吹了声口哨。

      门铃响,服务生推着早餐进来。布林饼、芸豆煎面包屑、煮鸡蛋、牛奶麦片。

      沙发上的明楼换来浴袍,拿过鸡蛋杯,勺子轻敲顶部,剥去蛋壳,撒上盐和胡椒,一勺一勺将食物送进口中。阿诚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一杯热牛奶递到面前:“事儿成了。”

      往明楼身旁一坐:“说说。”

      边吃着早餐边说那经过,感叹原只是探探情况,熟悉熟悉地形,却没想不费吹灰之力。“他意图躲入人群,可人群中正好有我,正好在他正后方,你说巧不巧?”

      “那你要不要感谢一下上帝?”阿诚笑他。

      一勺草莓酱涂到人嘴上:“要感谢你,你给的那幅素描像和真人半点儿不差!不然坐我边上我也看不到。”说完,他凑上前吻住了他。酸酸甜甜,草莓酱的芬芳,芬芳淌向了喉结、颈窝、胸膛,一路往下。当啷一声,是那鸡蛋小勺落在了地板上。

      “大清早的……没有你这样……”他早餐还没吃完呢。

      “一定喂饱你。”

      被里掀起了红浪,有双手反握了床栏,绷得指节泛光亮。窗台上飞来对鹊鸟,莺俦燕侣,幽婉啼唱。

      日上三竿,被窝外掉出了一条腿,阳光从窗帘探入,耀动其上,探现了脚踝处一道淡淡地吻痕。

      明楼总在清嗓子,有人笑起了他,刚才那么疯,现在不舒服了吧。

      “那你舒服吗?”蹭着人耳畔,“你舒服,管我疯不疯。”

      阿诚骂人没正经,明楼说他实在也是小流氓,“要人命呐!”

      小流氓说正经话,问要不要紧,怎么咳不停。

      不正经的正经答,料是凌晨出门灌了几口冷风,也是这北方天气太过干燥,回回喉咙都发紧,浑身绷得难受。

      阿诚掀开被子跳下床:“你等我一下。”

      哪去?街口屈臣氏大药房。

      十分钟后,带回一瓶川贝枇杷膏,一瓶润肤乳。

      凉一杯温开水,两勺枇杷膏其中化开,喂大哥喝下。

      “不好喝,没你炖得川贝雪梨好。”

      “乖,回家给你炖。”

      明楼看了眼那瓶润肤乳:“能维雅,什么牌子?”

      “你不是说浑身绷得难受嘛,凑和一下,你那雪花膏太薄了,滋润度不如它。”

      明楼试着抹一点手上,边抹边咕哝:“一股什么味儿!”

      阿诚见他一脸嫌弃样,暗笑:“瞎讲究。”

      两位决定出门午饭,这么好的天,理应四处逛逛。阳光下散着步,一会儿便到了小白楼附近。既然到了这儿,午饭就在起士林解决了。

      和上海一样,照例老调:罐闷牛肉、红菜汤、煎鳟鱼、奶油芝士烤杂伴......以及奶油栗子粉,必须要!阿诚大赞总店就是总店,味道比上海好,说着又要了一盏栗子粉,明楼笑他不嫌齁:“小心你的牙!”阿诚朝他一龇牙。

      饭后明楼结账,阿诚去了趟洗手间,里头听闻两人一边抽烟一边闲聊。

      ——知道吗?肃奸办的郑主任昨晚死了!

      ——哟!咋回事儿?被人干啦?

      ——被自己干了!说是夜里和情/妇干那事儿时一口气上不来!

      ——唉哟喂,马上风啊!

      ——郑主任四十还不到,不大可能马上风。听说是玩了那种游戏,小娘们分寸没把握住,一下把人勒死了。

      ——我/操!

      ——说那小娘们儿怕郑主任姐夫寻仇,吓得连夜逃走了。他姐夫第一时间赶至现场,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痛失党国精英,痛失左膀右臂的,整个哭到瘫软,最后被人搀出去。

      ——也是可怜!要说他这一死吧,几家欢喜几家愁。

      ——可不是,那些好容易跟他搞好关系的汉奸不是前功尽弃吗。

      ——就是嘛,到时候新上任的还不知怎么个脾性呢!

      阿诚后来有评价,吴站长真真狠角色,一场戏从头到尾做了个十足,结棍!临了还给小舅子按了这么块棺材板子,太辣手!“你这位吴兄啊装腔作势无公害,实在浑身是眼,满腹算盘,大哥平常可得留心他。”

      明楼说了,不知情的吧可怜他痛失亲人,明白人呐知是他大义灭亲,怎么样都他占便宜。

      阿诚哼一声:“这世上多少灭亲冠了‘大义’之名。”

      两人边走边说到了劝业场,逛一圈,一样没买,只分吃了串冰糖葫芦,粘一嘴糖。

      回到饭店已是傍晚时分,明楼在楼下1863别致餐厅订了个位,上回喝剩的半瓶酒还在那,等下正好喝完它。挂下电话,门铃响。

      “请问需要夜床服务吗?”

      “不用了,谢谢。”阿诚关上了门。

      饭店暖气太足,羊绒西装穿不上身,明楼只做衬衫西裤打扮;阿诚换了件高领黑色薄毛衫,套一条卡其色西裤,全身镜前照了起来。

      “你觉得怎样?配吗?”

      “不就是下楼吃个饭。”

      “那你穿浴袍去啊!”

      “不许和我抬杠!”明楼上前搂住他,对着镜中人耳语,“你穿高领毛衫真好看。”接又把自己那副平光镜架上阿诚鼻梁,“这样更赞!”

      餐厅里,两人在临街的小间坐下。小间墙上挂幅对联——美酒流连三夜月,水光翻动五湖天;落款:涤生曾国藩。另一侧是“积学为富”四个大字;落款:少荃李鸿章。

      小面包配金枪鱼泥,鸭胸片沙拉、蘑菇汤、鹅肝冻子、里昂鱼丸及龙虾酱、清煎比目鱼片、惠灵顿……他们一边吃饭一边烛光里欣赏着对方,统一觉得秀色可餐。

      “大哥,不急着回的话,我想在这多住几晚。”他要把快乐的时光延长一段。

      “好。”明楼,也这么想。

      “这次来天津,开心。”

      “我也是。”

      两人低头吃饭,不时抬头互看,眼里全是星光,全是对方。

      喝完杯中酒,一个说:“我们回房吧。”一个笑:“嗯。”

      叫来服务生结账,服务生问,要不要把餐费计在房款里,退房时一起结。明楼本不喜这般,眼下着急回,说:“也好。”

      两人走到电梯处,听到铰链咵拉拉,刚过了,没赶上。等不及,爬了楼。

      一阶阶上攀,楼道昏黄,木地板吱嘎嘎,没人经过时,速度亲一下对方。酒店廊道的设计真合人意,圈圈绕绕,两人里头追逐打闹。

      “喂,你轻点声,八十多年老楼板了,经不起你这么跑。”阿诚扶着楼梯喘。

      明楼上前逮住他:“我们两年龄加起来也没这饭店老。”

      一句说完,下意识侧了侧头,赫然瞥见后方一人正从腰间拔出把枪,冲着他们的方向赶来。枪声陡起,明楼身子扑向阿诚,裹着人从楼梯上一路下滚。在撞向最后一根梯柱时,他速度伸手,垫去阿诚脑后,对方一样第一时间护起了他。

      而正当明楼要从脚踝处拔出铜指枪反击时,追着跑下的那人却不理会他俩,只见其一个大跨,直直把枪抵上了前方另位倒地者的胸膛。

      那人拖着条血淋淋地腿,撑于地面:“雪航,你不念我们……”

      持枪男子截断他,只让听好三句话:

      一、想要说话先学会闭嘴;

      二、钱本就干净,脏的是人心;

      三、你算个什么东西。

      话毕,摁下扳机,贴着那胸膛连开数枪。

      人倒地,血铺洒,织花地毯上渗开了大片的花。在声声尖叫中持枪男子飞身出门,一瞬融入了夜色。

      明楼从那头长发里认出了此人乃是清早在原横滨正金银行门口遇到的那个买办。

      突起的枪杀案让酒店乱成一团,警署当即有人前来,拍照取证、勘查现场、开录口供。据目击者称,死者当时正要步入海维林酒廊,枪声陡起时,便见凶手从楼梯上飞身而下,顷刻就毙了人。一番侦询,警方对凶手形象得出了大概——长发、高个、容貌俊朗,不到而立。

      “确实如此,”明楼坐在了房间沙发上,对刑事侦查队的探长说,“还有一点,出枪极快!快、狠、准!”对了,“广东口音。”补充。

      阿诚也补充,他看到了凶手开枪时眼里闪过的泪花,极可能与死者相熟。

      探长听到此地,大概知道谁了,澳门军统十一少,“若真是那凌寒渡,这事儿我们就不插手了。说着起身告辞,“明长官,麻烦您了。”

      明楼说客气,大家一个系统,理应积极配合。

      待人走后,阿诚给明楼揉起了膝关节:“你再起来走走看,行不行?”

      行是行,但仍旧不利索。这半月板的老伤平时磕碰或用了猛力都得好几天恢复,别说滚了圈楼梯撞地上了,麻烦!“你呢?身上要不要紧?”

      一样手上破了点皮,不碍,两人感谢楼梯厚地毯。

      “出枪速度太快了,我来不及反应。”明楼回想经过,倒吸冷气,“还以为冲着我们来。”

      “我反应过来人已经在楼梯上了,好在无关我们。”

      阿诚要去屈臣氏大药房买瓶药酒,顺带看看有没有好看点的文明棍给大哥弄一根,暂且应付几日。

      明楼把人揽过来,这就是他的倚靠,撑着他走下去的支柱,“最好看的就在身旁,我还要别的干嘛?”把阿诚的手贴到唇上,“接下来几天,请多关照啦。”

      “那你可得听我话了。”

      “哦?我要不听呢?”

      不听?阿诚说了,那他这根文明棍除了撑人,也还要杖人的。“不听,你试试看!”

      “那就是流氓棍了!”

      “专抽你个大流氓!”

      怎么流氓啦,让说说呀。

      ......,......,......!!!

      有人在酒店房里连卧了几日,行动恢复了自如,身体各方位嘛也活泛了开来。于是乎,又住了几日,几日又几日。

      “小粘人精,大哥腿麻啦——”顺着人额发,柔音声声。

      阿诚枕着那腿不挪位:“能再住几天吗?”

      “那你说再住几天?”

      “三天。”

      “好——”捏起下巴,“依你!”

      手指在大哥胸膛上游走了起来,眼神定漾漾地,大哥知道,这是又要了。

      伸出两指,于眉间一记轻弹,他将人揽上了身。掌心贴着后背一路下滑,后来便是颤吟声声。有那么一下子,阿诚抬手捂住了口,大哥掰去,他便哭喊了开来,没羞没躁地说着些话,事后一句记不得。大哥全记下了,说给他听,他蒙起头,丢死个人。

      不丢人,大哥吻着他,“大哥喜欢,听不够。”

      下来的三天,简直不要提!携云握雨赴巫山,日日九霄云外。连那瓶能维雅也用了个底朝天!总之再往下住,两位身体都要垮。结房费时还赔了一笔钱,被撕坏的床幔并几个碎了的茶碗,你们看看!

      依依不舍回到上海,见明台回来了。

      “哟,两个人去哪了呀,我回来大半个月啦,影都不见,以为你们背着我搬了家呢。”怎么都一脸疲态啊。

      明楼,割草去了。

      阿诚,一茬又一茬。

      明台,和我说说!

      明台一壁听讲述,一壁摆弄开了阿诚拿出的那块破表。好货色呀,摔成这样可惜了。翻到背后一瞧,嘿哟,这编号最后几位我生日啊,有意思哈,你说得多巧。

      大家凑上前:“还真是。”

      “我要了哈,拿去亨得利换块表蒙。”

      “本来想修好了我拿的。”

      “大哥表多,随你拿。”明台眉毛跳。

      “明台不是不喜欢这种款式的吗?”大哥问他。

      明台一正领子:“成熟了!”

      听得两人嗤一笑。

      “你爸爸一直没换表蒙啊。”

      幸得没换,才让这块破表在抄家时躲了难。

      “小时候,我常见爸爸拿在手里擦拭,到今天才知道爸爸为什么这么珍惜它,为什么把它留给我。原来它不仅刻着爸爸的生日,还记录着伯伯们的故事。”

      早年亨得利随手买来的这个计时器,见证了家族一辈人的信仰,记录了家族一辈人的成长,如今两代人又因它重逢,阿诚将表握在了手掌。他贴耳倾听,窸窣,窸窣,是时光流淌的声响,多少年了,三根走针依旧配合着运转,外界所有的损害都与之不碍。小小的表盘仿佛一个不闻时世的隐者,躲在小楼里丈量着自身。他也想躲进去,充当其中的一根,和另两针配合运转。然而,不可能了,在他的表盘里,三根指针再没有汇合的可能,他们从里外毁彻底,世界上最好的钟表匠也修不了这样一颗机芯,也再造不来一块。

      “那时老有人问爸爸,什么高级牌子啊,破成这样好换了。爸爸总说,不换不换,明牌手表,不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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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明:

      1、In nomine Patris et Filii et Spiritus Sancti.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

      源于《新约·玛窦福音》28:19中“所以你们要去使万民成为门徒,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给他们授洗”的后半句。

      《玛窦福音》就是《马太福音》(MATTHEW),前者是公教徒说法,后者是新教徒说法。因为西开教堂是天主教堂,所以文中出现的相关经文或祷词的中文表述,在这里均采用了天主教《思高圣经》中的译文。

      2、Gratia vobis,et pax a Deo Patre nostro,et Domino lesu Christo.

      愿恩宠与平安由天主我们的父和主耶稣基督赐与你们。

      出处:《新约·斐理伯书》1:2 ;《斐理伯书》也就是《腓立比书》(PHILIPPIANS)。此句有时也说成Dominus vobiscum(愿主与你同在),出自《旧约·卢德传》2:4 ,也就是《路德记》(RUTH)

      3、Et cum spiritu tuo.也与你的心灵同在。

      4、Kyrie Eleison.求主垂怜。这样的垂怜祷文据说源于早期希腊教会,后于西方发展为传统。

      5、Dabo legem meam in visceribus eorum,et in corde eorum scribam eam.

      我要将我的法律放在他们的肺腑里,写在他们的心头上。

      出处:《旧约·耶肋米亚》31:33,也就是《耶利米书》(JEREMIAN)。

      以上拉丁经文选自《拉丁圣经》武加大译本(vulgate)。

      6、《益世报》是比利时神父雷鸣远于1915年在天津创刊的,是当时天津比较有影响力的一份报纸。此报主张反对侵略,因在\"老西开事件“上支持天津人民,反对法租界扩张,身为副主教的创刊人雷神父被法国籍主教杜保禄调离了天津教区。此报49年停刊。雷鸣远抗战时期曾在华北地区活动,写过一本书《内在的敌人》,内容就不说了,有兴趣可以看看。

      文中多次出现的那位与明楼相熟的雷神父有一半的原型来自雷鸣远。两人抗战时在华北的故事留待番外再写。

      7、民国时期天津的屈臣氏大药房就在利顺德饭店附近,几步就到了,现在旧址还在。那时店里有销售一款“能维雅”牌润肤霜,这牌子就现在的随处可见的“妮维雅”。

      8、辻雅晴原型辻政信,“昭和三参”之一,做过侵华日军总司令畑俊六的参谋,甲级战犯,抗战胜利后受过军统方面的保护。据时任国民党海外部越南办事处副主任王业鸿(解放后被捕)回忆,辻政信因在马来西亚的残酷虐俘行径,唯恐盟军蒙巴顿将军惩办,在日本宣布投降时化名青木宪信秘密由新加坡潜逃曼谷,在曼谷与军统方面取得联系,并受到掩护,见到了时任越南办事处主任邢森洲(解放后被捕)后,辻政信提出要求去重庆见蒋和戴,于是一路护送至了河内。后又亲笔写了封信由军统交于戴笠,最后同意将人护送到重庆,参加策划反gong反su工作,有代表国/防/部主持编写过中su边境兵要地理。四九年跟随冈村宁次回日,68年死亡,死因不确定,有说后潜入老挝时被老挝人民逮捕枪决,有说遭他国情报部门暗杀,也有失踪说,说法不一。

      9、文中明楼所罗列的郑法的数条罪状,均来源于时任军统汉口肃奸办情报编审组上校组长的回忆录,其中详细记录了汉口肃奸办主任委员鲍志鸿(解放后被捕)在处理各项汉奸事件上的各项表现。

      10、庆王府那桌菜来自利顺德饭店博物馆展出的民国老菜单。

      11、文中所用提到的几条街道还是沿用了战前的名称,考虑到此章情节发生在抗战胜利后没多久,租界收回后各项事务需要整顿,不知是否有第一时间更改路名,也没查到各条路名具体的更改年月,就沿用了英租界时的旧称。

      咪哆士道(Meadows Road),收回后改名泰安道,解放后沿用。

      马厂道(Race Course Road)收回后改名马场道、浙江路,解放后沿用。

      剑桥道(Cambridge Road)收回后改名重庆道,解放后沿用,今河北路以东。

      维多利亚道(Victoria Road)收回后改名中正道,解放后改名解放北路,今营口道至开封道段。

      河坝道(The Bund)收回后改名台儿庄路,沿用至今。利顺德饭店就坐落于此。

      天津利顺德饭店和上海礼查饭店(今浦江饭店)英文名都均为Astor House Hotel,以此命名是源于1836——1926年间纽约豪华大厦Astor House Hotel(Astor家族产业),这三个字乃当年豪华酒店象征,标志着高端设施与服务,好比如今的华尔道夫,华尔道夫曾经也属于Astor家族。

      12、三益里,庆王府西侧的英式里弄建筑群,1937年“洋灰陈”父子投资建造,1982年改名“山益里”,2012年改造成别墅式历史文化主题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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