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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楼诚 阿诚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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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诚接来那杯热水,换到左手,意思几口,缓缓放下,这举动被明楼留心了去。
问此次任务是否顺利,这多余的一问必然得到肯定回答,他便继续伏案于如山的文件,任人靠着沙发闭目。他累坏了,他知道。
期间,何秘书进来汇报了几趟工作。领导办公室进出,他素来轻语轻调,与室内光景无涉。
从皮夹里拿出几张票子递上前,明楼请他到附近起士林买些蛋糕热饮送去底下各部,讲起今天是平安夜,外头又飘雪,大家忙完手头活儿便可早些回家,不必等到下班时间。何秘书爽快接过,不作推辞,也不少必要恭维,恭维领导恤心下职,令人感念。记下明长官一个额外的吩咐,半小时候后,一盏奶油栗子粉送来了办公室。带上门的一刻,何秘书余光所及,沙发里的那位身上多了件呢子大衣,明长官的大衣。
阿诚醒来,挂回大衣,掉身瞥见桌上那个熟悉的东西,撑着明楼椅背,问:“你出去买的呀?”话毕,奶油栗子粉递到跟前,并一句:“是的呀!”
阿诚打开盖子,开始一勺勺舀,用的是左手,明楼过一眼,只讲:“给我留点。”
最后一勺送进口中,勺子收不回,阿诚捏着勺柄往外拽,用了力,不料对方突一松口,他往后一趔趄,右肘下意识撑了桌沿,明楼见他眉尖一蹙。
腰上揽来的手臂使自己站稳了,晃着变形的薄铜小勺,阿诚说:“像话吗?”
明楼不瞧,手臂紧一下,贴着人颈窝,喃喃一语:“不像。”
感到对方手掌快抚上自己右肘时,阿诚趁势挣脱,忙一侧身,伸手西装内袋,说有圣诞礼物送给他。
打人进门那刻起明楼就观察着一项反常,按经验推断,答案不差,他如镜般照得了对方的隐像,捺下一问,不予探查。于是一声“哟”,感慨去澳门执行任务还不忘带回圣诞礼物,自己倒没备下一份,“惭愧呀!”
阿诚请他不要自作多情。
“礼物”一过手,明楼自认,确实多情。
“花地玛堂区,多明我堂制作的小圣卡,正绘圣诞马槽,背后手写《传道书》开篇,”翻转一瞧,果然,“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对往昔,无人追忆,于将来,也不为后辈所记。”明楼随口念几句,说同样的卡片抗战时在华北得了不少,称赞雷神父的汉字是越发的挺拔。
阿诚点头,对他讲起了神父一家子都是研究内亚史的学者。
“接触一次就挖人背景了?”
“职业病嘛。若翰!”他看着明楼,眉貌跳。
明楼指指人,面孔一板,似是责备,带了笑,笑说传福音传到给人乱按称谓,真也少。
阿诚笑言不失为一种传道方式——潜移默化地让你和一些圣人圣事产生联系,颇具策略,也相对文明。不过十几年来从华北、上海直至澳门,这雷神父对你真可谓——“执着!”明楼不否认。
阿诚一直很好奇,像雷神父这般每每谈话都推心置腹的人,“多年来是怎样拒绝他传道的?”
“不拒绝,只聆听。”
“但滴水不进。”阿诚叹了声气,说他可做不到,所以相较之下,自己那行为就显得无礼的多。几天前,青洲山一座修道院,为了摆脱神父,他用“宗教大法官”的缜密逻辑作了挡箭牌,雷神父不言不语,闭起了双眼。明楼料如是。
阿诚说后来的事情就有意思了,“神父睁眼后,在我唇上吻了一下,便离开了那。”
明楼没有问他获得“这一吻”时的感想。阿诚却笑起了自己和神父的行为均属一场“文学剽窃”。同时坦言,虽是如此,但那一吻确实带起了一股特殊暖流,纵使什么都不会改变。“当你对他人的信仰做下鄙薄、唾弃甚至鞭挞的行为后,那人却用一个吻包容了你,你能想见他信仰的力量!有些事人类至今无法解答,造物主带给了人类强大的智慧,也让这智慧有所界限。”
顺了顺阿诚的后脑,明楼想起很多年前的华北,他也感受过同样的暖流,这一切,他全有体会。
阿诚贴耳细语,说雷神父请他放心,转移过来的人他们定会全力保护。“他关心你的健康,希望你快乐幸福,我说你一切安好。看得出,他一直记挂着你。”
“我会在心里感谢他。”握起人手贴到唇旁,“也感谢你。”
不爱听见外话,可也知道十天来大哥在家悬着心放不下。想起同等的煎熬在自己身上一丝不少,对上那温柔的目光,他用自己的方式回谢他。后来,他闻得一声柔音:“我们早些回家。”
澳门气候宜人,风光秀丽,那天出了修道院踱步海边,坐上沙地,呼吸着咸咸地风,更坐实了那番美景,当然美景里有他的一份心境——在此地办了三桩事,救了个同志,锄了个汉奸,交了个知己。可惜孤身看海,“大哥要在就好了。”大哥答应他,定找时间陪着去。
明楼处理完工作换了身衣裳,问晚餐想上哪,回说这种伤脑筋的事情不要问他,明楼拍板,那就老地方。
“起士林的俄国菜都要吃吐了!”
“国际饭店?礼查饭店?”
一个摇头,一个托腮,两人坐定沙发,为一顿饭发起了愁。
“我饿了,你想好没有?”明楼问。
抓向果盘巧克力扔给他:“先吃着,我再想想。”
巧克力丢回:“我不要吃,你快想。”
半晌后,阿诚决定,去吃面。
明楼甚觉无趣,弹他一句:“要么去苏州!”
照单全收:“就是去苏州!”把话弹回,“你开车!”
从沙发一跃而起,明楼向门口摆了个手势:“请吧——明长官!”
大踏步走到门边,刚摸上把手,专线电话响起。
“啊啊吴兄,您好您好.....是是……对对对好久不见,甚是想念甚是想念!行!行行,哪里有什么约会,您和余主任难得来一趟,我该尽一下地主之谊,半小时后起士林见。”电话挂上,明楼望眼阿诚,阿诚说:“我开车送你去。”
“我让小何送我,你回去休息。”拉上人手,“明晚我们好好吃顿饭。”
“少喝点,早些回。”
“等我。”捧起人脸,蹭了蹭鼻尖。
回馈是同等的酥甜:“等你。”
“三六九,现到手”是天津站吴站长贯来奉行的实用主义。约人吃饭或为谋财,或为销赃,或为罗致些其他什么,总之任何灰色生意都有可能涉及,当然也不排除仅就吃饭,明楼坐在车里一路盘算。
于吴站长可能谈及的各项合作,明楼兴趣不大。吴站长的盛情固然是他赴约的一个缘由,可主要的关键还是随同的那位余主任,明楼对余主任兴趣很大。去年歌乐山,阿诚也和人照过面,从继后的反应看,这小子,有数。
饭桌上,吴站长边灌酒边叹气,说来上海几天了,就今天这顿能吃安省。明楼从余主任的神情里详出了事情的性质,便也松了神经,却依旧一脸关切地听着吴站长倒下苦水。吴站长认为自己是真苦,风霜雪雨一辈子,怎么到了这把年纪就不能享点清福,长乐路别墅藏娇一事怎么就被家里那头河东狮发现了,若非小余得到消息,两人及时赶到,早出人命了!没办法,老婆知道自己太多的事,若不抽刀斩“娇”,就要把干过的桩桩件件都捅到毛局长那去,“她是做得出来的,你说说看,这种老婆要不要命啦?”
明楼叫来服务生,要一杯比瓦尔,给吴站长。吴站长意意思思喝一口,还是把嘴凑去了酒杯。挖一块罐焖牛肉,囫囵吞下,吴站长伸了伸脖颈讲,他们这种性质的工作啊,常年精神紧张,一天下来只想和人闲聊话,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处理那些个七七八八,回家不就是图个自在嘛,那么家里给不了的,只能出去找了,“都是男人,你们讲,对不对?”
听着理由充分的一席话,明楼和余主任同声附和起他。接着吴站长沉默良久,良久间,明楼慢条斯理喝着他那红菜汤,余主任则把玻璃盏里的玛洛什挖了个精光,此二人各忙于面前那一亩三分,谁也不好对吴站长的私生活多做评价。
吴站长几杯烈酒下肚,倒是自审了起来。讲老婆对自己其实不错,就是方法过激,本质上算个贤妻,不然不会跟着从白手到今朝,他向来也无抛弃糟糠之意。生活中若没了她,日子也就不成了,“是吧!”
余主任应声,以示理解。
吴站长直言多年来自己为了工作对家庭疏于照顾,夫妻感情日趋冷淡直至今天这般模样大部分责任归于他,可又能怎样呢?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如何补救也没法。想来真也对不起太太,其实也对不起那“娇”:“这么年轻的小姑娘跟着我个老头子图什么,不就是两个子儿嘛,我怎么会不知道,活到这把年纪我能看不明白?可她能给我要的,我也能给她想的,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好?不是人人都能有幸遇到爱情的,不是每段爱情都能走到底的,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人等着跟你谈情说爱?对于爱情光顾不了的,只能谈交易啦。”吴站长是个诚实的人。
他更是承认自己那双重标准——若哪天老婆给他扣顶绿帽,他,也是要杀人的。所以完全理解老婆的行为。只是小情人被弄掉半条命,看了到底不忍心,她到底给自己带来不少快乐,无论什么目的。不过多说无益,多说无益,他自嘲是个矛盾体。
明楼不知该如何接话时,一份东西推到了面前,拿起一瞧——房地两契。
吴站长表示当初买来长乐路金屋就是用于藏娇的,如今金屋派不了用场了,便没有存在之必要。那么上海地界他不熟,行情也不懂,只能恳请明楼帮忙处理一下,毕竟恒韬老弟是沪上“可信赖之第一人”。话到这里,明楼心底有了断案——吴站长声情并茂在人前扬着他那家丑反是为了避人耳目,达到真正目的:尽早转移资产。于这份灵敏的嗅觉,长远的目光,明楼认为或可称许,那么开口要他一个价。
吴站长没给来明确,他还是那句话:上海地界,不熟;行情,不懂,一切全凭恒韬作主,“交给你我放心!”
变卖一套房产而已,为什么找到他,明楼喝着椰酒思忖——想是吴站长底下的人有帮着处理过,只是如今这世道不贱卖已是赚,妄图再得个可心价,不啻登蜀道。吴站长必是对本地市场熟之又熟,左右都不合心后,寻思着只有找到他明楼,理想的交易方有可能实现。至于这套不动产的理想价该是多少,吴站长认定双方该有默契,而所谓的理想价在如今的市场是不存在的,于这点彼此更是灵犀,那么一旦应下,势必自掏腰包来补差价。“交给你我就放心”高帽子先给带上,条件的弹性又很大,总之他一个蠢物什么都不懂,他又那么苦,特地过来恳请老弟您帮忙,连家丑都跟你抖落了,可怜见的,你怎好意思拒绝他?“老狐狸!”明楼想。
吴站长常在人前自认蠢物,心满意足地于真正蠢物眼里活成了透明。而慧眼慧心的明楼旁观多年,知道吴站长自有一只利己的脚凳,一套傍身的哲学。
“如果有什么困难,不要勉强,你及时跟我讲,我再另行打算。”吴站长笑眯眯,通情又达理。
“交给我您放心!”明楼干脆一答,心下盘算起如何通过其他途径从吴站长身上把将要失去的补上。
吴站长敬明楼一杯酒,侧头对刚从洗手间回坐的余主任说,别看自己平日这应酬那活动,真正谈得上交情的,一个巴掌数得过,“恒韬就是!”
恒韬笑哈哈:“来,我敬吴兄!”
余主任陪着笑,顺势也敬起一杯酒:“明长官,”他开口道,半晌想不出辞,憋了一句:“祝您圣诞快乐!”
“快乐,快乐……”
“哈哈哈,快乐,大家快乐!”吴站长真得很快乐。
快乐的同时,吴站长不忘形,再次把老婆情妇拉进饭局,他说:“人嘛总是贪心不足,可世间安有双全法!人生,苦哇——”他长叹一声,算是对今晚话题的总结,另两位目光相触,一触即散。
明楼要叫服务生来结账,吴站长一个制止,说小余已经结过了。明楼惊讶:“哪能让您破费,我应该尽地主之谊的呀!”
吴站长一声“哎呀”,什么谊不谊的,这样最宜!最宜!
明楼跟着一“哎呀”,哎呀吴兄下次过来定要及早通知他,好让他安排接待,不至像今天这般,“失迎得很。”
吴站长嘻哈一气,说自家兄弟,不必拘礼,不必拘礼。
三人于一团融洽中分了手,临别时余主任只道“再会”,吴站长则握着明楼的手语重心长说:“别怪老哥酒后多言,如今这个局势,早作准备!”
南方的冬雪落不大,可淅沥一天,也能给地面铺起一床薄薄地白绒毯。婉拒了吴站长的顺风车,明楼独步夜幕,踏雪而行。
绕着车辙鞋印碾出的泥泞,他觅得净地,迈步其上。细雪贴到镜片,凝成水珠,遇热滴落,他摘下眼镜,放入了兜。暮落生寒,街上行人却是不减,做小生意的,陪孩子的,谈恋爱的,雪花常会给平安夜增添欢暖,也更加重穷人的霜寒。
途径一家西点屋,要了些蛋糕小甜饼,想着回家和小鬼头分享,结账时店员指着身后一排红红绿绿的圣诞袜讲说内里装了刚出炉的松软曲奇,现在八折哟,“先生要不要拿一个?”明楼摇头,说手头这些足够,店员极力促销,明楼报以微笑。
“您看这上头绣的圣诞老人圣诞树多精致呀,还有小雪人、小驯鹿、小铃铛,这么可爱,拿回家哄孩子嘛!”
“诶,你讲得对!”
“那先生您要哪个呢?”
“呃……那……”
“那挑不出来,就每样来一个吧,我给您打七折!”
正想说要那小雪人的,被机灵的店员一顿抢白,明楼笑出了声:“好——,每样来一个!”
“您孩子一定会有个难忘的平安夜。”店员心满意足找完零,祝福道。
从西点屋迈出,明楼把那些圣诞袜纷送给了橱窗外排排站着的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自己留下一个,踅入了一条小弄。喧嚣和霓虹退入沉暮,周身安静了下。
夜晚的弄堂少有人过,比起方才空中的零星,现在的景象可谓纷纷,地面的绒毯加厚了一层,脚踩其上,吱嘎有声。踏着大自然的音阶,明楼走得不徐不疾,纵使发眉落满晶莹。
脸上漾开了笑,笑什么,不可为外人道,下一秒,笑影僵在了脸上。他分明感到有硬物抵上了后脊梁。从经验推断,非棍非刀,是个实实在在的枪眼子。倘若春夏,隔着单衫,他大概还能判断出口径的大小。停下脚步,举起双手,他过路人一个,皮夹在大衣左侧内袋,大过节的,还请这位兄弟高抬贵手。
那劫犯从头到脚一番搜,却从人大衣后摆的开叉口绕到了右腰配枪处,显然不为劫财。而正当那手将要触及枪托的一瞬,明楼速度扣其手腕,从身后把人直直拖出,在卸去对方手/枪的同时,横肘将人架上了墙。雪片于橙黄的路灯下纷纷起舞,在漫天的鹅羽中,敌我双方疯狂地接起了吻。
明楼一臂环紧阿诚的腰,一臂撑着墙,椰酒的余甘在两人口中不停流转,酿起更浓的馥芳。纷腾的烈焰慢化绵蜜,浓长的绵蜜,轻柔而甜净。
理顺阿诚的额发,明楼在那眉心落一吻:“怎么不回家?不听话,不是好孩子。”
拉过明楼的手贴到自己面颊:“你也不是好孩子,一肚子坏水。”
“你先袭击的我!”点一下红红地鼻尖,“倒打一耙!”
“你先引弄我,把我引到僻巷。你早察觉到了,是我蠢,才发现。”说着在人手上咬一口。
明楼要反击,反击在了耳垂上,丝丝痒,阿诚缩一下脖颈,窜去了前方。
捡起散落的零碎,明楼跨步追上:“不准跑——”
回身从旁侧窗台抓捧雪朝人扔去,必然得到同样的回击。追逐、嬉笑、打闹,雪夜小巷,春意堪赏。
陈兴时,一声“喂”从头罩下:“阿有公德心,啊?别人不要睡觉啦?要玩回去玩!”
连忙抬头,连忙向二楼伸出的脑袋致了个歉,“砰——”窗户重重关上。
“看看,吵到人家了吧!没有公德心!”明楼,把手里将扔未扔的一个小雪球掷向阿诚,阿诚捶他一拳,接又抬手看表,八点还未过,“睡得也太早。”
明楼望定他:“我也想早点睡!”
听着一曲弦外音,也把藏着的一粒小雪球塞去那后颈,明楼缩着脖子把人拽来身旁,凑到耳畔:“要玩回去玩!”
牵起阿诚的手纳到自己衣兜中,明楼叹一声冤枉,他并没有引弄人,他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跟上,惊讶僻巷里的满地积雪也没有暴露尾随者的一丝声响。要不是被假模假式搜了遍身,定等照了面才知晓。夸来一句,隐藏得真好。
听起来还是提前知道身后的人是他,“为了不让你发现,我搜身时特地兜了个圈,最后才绕到你那铜指枪。哪一点暴露了我?”
一声耳语:“你的味道。”
“我什么味道?”笑。
“百香果味。”
“什么嘛!”拽过那领带,问:“真遇到个劫犯,你怎么办?”
“要他的命!”
“可他的枪已经对准了你,而你的枪还没/拔/出/来。”
“那就比比谁的技术更高超。”
彼此相视,无声而笑。
“我的枪呢?”突然想起,刚被卸去小左轮还没还给他。
“你的枪自然在我手上。”
“给我。”
“不给!”
“还给我呀!”
“谁让你拿它顶着我,作案工具要没收!”贴耳一句,“回家擦亮了给你!”
阿诚斜睨一眼,对这句野话示以无语。
明楼一派天真绕上来:“怎么啦?你平常不给配枪做保养?”引逗得他哑然失笑。他便送上一吻,正经问来怎么不回家,又是在哪见到的自己。
答复独个回家实在无聊,就街上晃晃,后来跑咖啡馆吃了顿简餐,本想多坐会儿,恰巧玻璃窗外瞧见你正过着马路,跑出去喊你一声,被汽车喇叭淹没。
“于是就悄悄跟在后头使坏啦?”
朝人吐一下舌头,阿诚问车呢,怎么在步行。
“节日里让小何先回了,也不知一顿饭要吃到什么时候,天又不好。”
“哟,够体贴人下属的。”阿诚揶揄。
“可不是,我这种领导哪里去找。”
阿诚嗤笑一声,明楼聊起了餐桌上的事,自嘲被坑了,两人一路商量着怎么把损失补回来。
说话间,来到了大马路,闹市人多,阿诚的手要从明楼衣兜抽出,抽不出,明楼紧握不让走,还问要不要去亨得利逛一逛,“你那块表带了多少年了?”
“我的表很好,不要换。”一口回绝了他好意。
“表蒙都磨花了。”明楼坚持,步伐往亨得利方向迈。
“抛个光就好。”阿诚原地不动。
“看不清时间要误事儿!”明楼拽他。
“我不要买呀——”
“没说买呀,陪我看看不行啊?”
“就那几个款式,有什么可看!”他既不要买表,又不喜欢节里凑热闹,“我要回家!”
两人拉扯间,抬眼看到不远处永安百货走出个熟面孔。那手连忙又要从口袋抽出,明楼再次摁住了他,且一派闲和朝前方绽了个笑。阿诚动惮不得,也知道这时抽离反倒弄僵,那人早已看到了他俩,阿诚手心全是汗。
何秘书汗更多,见到人时正想躲开,哪知竟迎上了明长官的目光,而明长官一个微笑让他不得不上前打起招呼,“长官好!”何秘书走过来,身旁跟着个女子。何秘书做了很多年的保密工作在日本女友叽哩哇啦的自我介绍里功亏一篑,何秘书后背一片湿凉。
军统局内部曾有规定,战时不许结婚,所以抗战一胜利,很多人都补办起了婚礼。小何当然也想办,然而女友的日籍身份却让他颇为犯难。他很是担心讨了日本老婆后会严重影响仕途——纵然一个平常女子——所以对外宣称总是单身,结婚一事,“得看缘分”。两位明长官虽不至去关心一个小秘书的私生活,但全局都知道自己长年打光棍,领导岂会没有耳闻,所以今天这场不期而遇无疑坐实了“欺上瞒下”的罪名,军统局不比别的单位,明先生也不比别的长官,尤其明长官还在和自己女友谈笑风生,这让小何不寒而栗。所以两位领导的手是不是拉在一起,为什么会拉在一起,他根本没在意,在意了也无暇考虑。
阿诚一旁观察片刻,从何秘书那神情中读懂了困境,自己也不再局促。话别时,他抬手小何臂膀拍了两下,说单位年终在CIROS有场舞会,带人一起来,热闹些。
同样的话若从明长官口中道出,小何估摸当场得腿软,可诚秘书说来不一样——真心实意的邀请——他暗自吐了口气,拉起女友速度消失于人群。
人群中不免有异样目光,明楼大方一笑,目光多了,阿诚也笑,笑起身后的闲碎,闲碎里一个成了警署便衣,一个是节日里行窃的扒手,看不见的两只手上必定圈了个铐!
——是这样的,这种事情我见多了。
——嗯,我也遇过,以前在电车上就差点被这么个背头大衣的扒过,半只手都在我外兜了,还带着金表呢,还好我发现得早。
——现在的贼都打扮得人模狗样,有手有脚怎么不去找份正经活儿,真是不要面孔。
——便衣工作可真辛苦,大雪天还出来逮人,听说薪水也不高。
“怎么听着我成了扒手?”经过路边橱窗时,明楼打量了下自身,又瞧瞧身边的人,“分明你更像!”
阿诚笑:“我不和你争。”
鹅羽垂肩,夜雾迷朦,风月等闲度,花开于长夜,两人牵手,漫步雪中。
前院的草坪四顾茫茫,凌乱的脚印歪斜其上,在玄関口汇作一流,门后漾出轻盈地笑。厨房亮起了灯,一只手拍上蒙满白霜的玻璃窗,橙光泻于窗台,在杯盘倾倒的乒乓声中闻辩了一丝幽婉的啼啭。
“水……开了…..”
“别管它……”
“烧干了危险……”
翻下大理石台面,阿诚整好衣衫,忙去熄火。半壶水早已潽上地砖,“哪够喝?”他再满一壶 ,打上火,“这回你可别闹了。”
下巴抵在那颈窝,他听话,他不闹,从身后安静地搂着人,共守炉灶。
泡完水阿诚让先洗澡,明楼摇头。
“这么冷的天一个人洗舒服,快去。”阿诚下令。
“你先去,裤腿全湿了。”
出了厨房,转去浴室,明楼喊住他:“怎么不脱大衣就进了。”
“脱里面明天洗,你等会儿也放那。”
明楼答应一声,提着水瓶回了房。
浴室大门突然打开。
径直走到洗手台,二话没说就来解扣。
“这点时间你都等不了!”阿诚推开他,一脸无奈状。
明楼不理会,继续解那扣,按住人肩膀,命令:“不准动!”他神情凌厉,举动轻柔。
阿诚阖目,长叹一息,自知瞒不过了。
褪到右袖管,一声质问:“准备瞒我多久?”
右肘绑着绷带,绷带洇血,“小伤。”阿诚讲。
“说。”
“就是……不小心嘛。”
“说清楚。”
从洗手台柜取来急救箱,明楼边给人处理伤口,边听他老实交代在完成任务准备回来时,途径氹仔嘉模圣母堂,发现个熟面孔,肃奸委员会黑名单上的人,局里逮了好几年没逮到,这次送上枪口,绝不能浪费机会。可自己既不会葡语,又讲不了广东话,在澳门地界要盯梢,有难度。为不打草惊蛇,便找上了军统澳门站新上任的副站长——当地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名流“十一少”,把情况跟十一少一讲,当晚制下计划:速战速决,不设局,不做套,直接跟踪,直接毙命。“本来我可以不参加,但十一少没见过此人,所以行动时得我在场。那家伙特别狡猾,我们跟了他三天,被甩了无数回。直到第四天,嘉诺撒圣心中学门口一个绝好机会,可到底校门口,又临近放学,没办法;接着安老院附近,又不便动火;直至夜幕低垂,机会来了,圣味基坟场周围,四顾无人,我追上去放了第一枪,偏了!他拔枪回身,你知道我出手不慢,妈的子弹卡壳了!情急之下,我只能往坟场里逃,有大片石雕可做掩护。好在我腿脚快,只右手肘中了枪。后来十一少赶到,把人毙了。”寻常的口吻,他遮起了一段惊魂。
“还有!”他何等的敏锐,于这段念白中嗅出了隐陈。
掬捧凉水拍到脸上,对上镜子里质问的眼神,只得道出在圣味基坟场,躲在那天使雕像的羽翼后,他退掉子弹,一发发再装,还是卡壳!邪了门!其时一个枪口杵到后脑,觉得一切都要完。枪响过后,眼睛睁开,见那家伙趴在墓碑上,看样子已是气绝,十一少把人拽下,又连补了几枪,“事情就是这样。”他心有余悸,面不改容,尽量讲得若无其事。
生离死别在歌乐山已是受够,可这条路每一秒等着他们的常也无法估量。通向死亡的极刑是生活的恒态,他们仍然学不会把突如其来纳入习常看待。阿诚清楚记得,在枪响一刻,脑中一片空白。据十一少事后告之,那时听闻他喊起一声“恒韬”,然而自己毫无印象。这个细节莫可言说,但明楼会想象,明楼什么都明白,这样的心理过程谁也不敢细谈。雕塑般凝望着劫后余生的人,而后揽之入怀,这十天来,他一刻不得安。此刻,他们互倚肩头,只闻胸膛鼓声。
他警告他,再不准私自行动!“嗯。”赤条条坐于池中,他抬高右肘,任人舀来热水,涤洗全身。
“后来我们把尸体藏入矮树丛,十一少问我右肘问题大不大,我说没事,他就费了点时间把溅上墓碑和天使像的血迹擦抹干净,我看到擦出的一行铭文——在生者的记忆中,死者长存。十一少说是西塞罗的话,你听过没?”
见人一门心思给自己擦着身体,似是不闻,“问你话呢?”他追言一声。
明楼含糊一句,他便继续话题——在墓草的沉影中,十一少边擦着铭文边谈起了爱的目的。爱不是很自然的事吗,能有什么目的。不,应该要有,“他说这个目的是在美的对象中撒下种子,孕育生命的不朽。孕育可以在身体,也可以是心灵,在思想和品德的共性里互为血脉,共生灵魂之子。”
狄欧蒂玛谈到爱情真谛时启示苏格拉底的这番话明楼烂熟于心,甚至整个《会饮篇》都可以背下,拨开那湿漉漉的额发,他把不朽之爱印上了美的对象。
“我当时想,我将来……”
“你们就把尸体扔在那边了?”不准他想,截断话。
目光相触间,阿诚在那瞳仁里望见了明楼遥远的思绪,他读懂了他,于那遥远处与之相遇,于是不再征引任何一行墓志铭,纵使他看到了不少值得称颂的名句。
“十一少说回去后他会找人来处理。那天他一路叹气,说在公教徒的墓地里杀人,头一遭。”
“枪伤也是这个十一少给处理的?”
“一个小诊所,你定想不到谁帮我取的子弹。”
“谁啊?”
“歌乐山那个美军军医D/i/c/k!”
“他不是和梅乐斯回国了吗,当时船上不还讲再也不来中国的吗?”
“说是私事在这耽搁了一年,诊所是他葡萄牙男友开的,那人有事出去了,叫他过来顶几天班。你别看他那样,手脚真麻利。”
“他男友遍天下!你转过去!”
“轻点行吗?”
“就这个力道,给我受着!”
“他还问起了你。”
“还惦记起了我?”
“看我没跟你一起,以为我们不好了。”
“多管闲事。”
“他私下里说十一少比你好看!”
“什么意思?!那你觉得谁好看?”
“客观的说,十一少博闻强识,俊朗不凡,是个文武全才,我们谈塔西佗,谈修昔底德,谈普鲁塔克……我和雪航一见如故。”
“雪航?!”
“十一少大名凌寒渡,字雪航。”
“嗯,继续说。”
“没了。”
“还没说到底谁好看?”
“雪……”
明楼手掌将落时,听到了后面跟了个“斋”,抚上那面庞,他听人轻唤一声“雪斋。”膝头枕来个脑袋,又一声柔音:“想你。”
拿来边上一小盒,捏着那薄薄地手掌,雪斋帮他剪起了指甲。
一边剪,一边听他闲碎,讲说那晚弄到夜里九点才吃着饭,雪航经营的一家俱乐部,菜品的味道真的绝,酒更是,“我跟他对饮到天亮!”
一记头皮:“受伤了还喝一夜酒!”
“你跟他接触过就知道,下次去澳门,我介绍你们认识。十一少,上路子!回程时,还专门派了两个兄弟护送我,一路到上海。我自然要谢一下人家,不接受。正好午饭时间,吃个饭总可以吧,说十一少定的规矩不能破,转头就走。”
“去了澳门几天交上新朋友了啊!”
“我们可以考虑……”
“再说。”
洗过澡后重新上药缠绷带,完了让回房睡觉,阿诚不走,两人便在浴室继续闲话,闲话三千,越说越不像话,惹得明楼要揍他,连忙逃出去。明楼,扯来条浴巾,跳出了浴缸。
眼下,一个追到楼梯口,一个站在台阶上:“我警告你啊,你不要过来,我现在可是伤号!”
明楼撑着扶手笑指他:“行,不过来,你把刚才浴室里说的再给我讲一遍!”
“好话不说二遍!”极尽挑衅之态。
抬脚要捉他,却是裹着浴巾迈不开步伐,磕倒在了湿滑的台阶上。连忙下来搀扶,走到近旁,警醒对方在使诈,他挣脱拉拽,速度上跑。
一把扯下那浴巾,快步追去,在楼梯拐角处逮住了他。两掌撑着扶手,明楼对锁入臂弯的猎物耳语道:“一顿美餐。”桂华披洒在/赤/裸/的后背,拂照着纵横其上的伤。
纤长的手指游走于湿漉漉的胸膛,径直向下,临近目标处,被一把扣死,反剪身后。猎物舔了下唇,这突来的暗号使得那一方猛然噙了舌尖,于是双双贴着栏杆,一阶阶吻上了二楼长廊,月光把两人送入卧房。
落地窗帘藏起了他俩,欢音沁于一角,一角萌动,而后舞向沙发、书桌、末了是床。
明楼及时熄火,躺去一侧看着他。两人对卧,阿诚眼中泛起光,他重燃火苗,烟蒙蒙地瞳仁诉来衷肠,说不要在意那个伤——他想,非常想。
柔暖的吻安慰在了后颈,肤贴一处,双双舒展成了软绸,软绸交织,缕缕缠错。指尖滑触背脊,停停走走,游到椎尾,是画完的一方地图。回声引领着他们穿行林径,在心灵的深处抵达乐土。月满当空,夜莺吟唱,春风潜入了爱的田园,耕耘浇灌,酿满浓香。
时光于喃音里徜徉,一枕温存,无尽宠惜。直至午夜,窗台积满厚雪,窗玻璃凝起了霜,有胳膊从被窝伸出,在上面画起了横竖撇捺,身后抱来了人,也伸一手,十指相握,带起他在“雪斋”两字旁画下一叶“远舟”,远舟回身,抵上那眉额,目光交融,互为血肉。
他谱写韵律,时而悠扬,时而柔缓,诗节与诗节间的错落停顿带来了更绵长的吟咏、那完美和声,他盼着和声久一些,更久一些,于梦想的旅途奏得起伏迂婉。怀抱中的人和着节拍为他谱写的章节歌了一曲又一曲,在雪夜的暖榻上,诗人和演奏家携手完成了同属彼此的乐章。
静夜更度幽音,明楼侧耳倾听,不远处圣依纳爵堂飘来了子夜弥撒曲,似是巴赫康塔塔选段,看一下表,指针指向中段,圣诞来临了。身边的人沉潜于臂弯,月光在面颊上作画,伴着康塔塔的舒宁与静朗,他轻抚额发,温柔备至。
星光闪动,雪舞夜空,长河里漾着他们的一盏梦。
单人床榻无法使两人完全舒展,为了让累坏了他得以安睡,明楼抱起一床枕被下了床。脚刚落地,踩着个硬物,蓝/丝/绒/小盒,两枚指环安安静静地躺在海绵垫中。歌乐山招待所的红烛夜,笔记簿上摘下的活页扣,悄悄按进蜡烛底部,烛烬,显露在彼此的无名指。随手找来的物件是不合尺寸的,一夜缱绻,不知所踪。突遇状况时,整理好贴身的要物便匆匆下了山,哪还思及这个,可他有心,记下了。一年来定是夜夜枕着它,方才情浓时被碰落。见迷糊中的他伸手枕下摸索,定在找寻,连忙放到了手边,他终得酣眠,他抬手蹭眼。
跑下楼把自己买的一个圣诞袜带来房间,一番整理后,搁在了那枕边。躺上旁侧沙发,刚才浴室里不让人往下想的事倒是在自己心头织起一缎愁——每个人总会有那么一天,于此生,将来在墓碑上要留下些什么话呢?他回溯来途,他的坚韧和傲骨,残忍与羞容,理想的荣光,双掌的血污,光明和黑暗,幸福与悲愁,有他,一切与共。
都说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岂会无牵挂?唯有爱带不走啊!他靠着自己的影,自思自话。
雪霁天青,雀鸟啼鸣,暖融融地晨光铺上身,他睁眼,胸膛上依偎着他。
落眼于一枚小卡,是昨夜装入床头圣诞袜的小物——甜饼的粉色包装纸裁剪成的两颗心,连在一处,珍宝般被握于那掌中。他拢着人,轻抚眉骨,眉骨下铺散的睫毛像一对展开的羽翅,他跟随着它们,飞入了爱人的梦。
晨光给心形小卡镶了层金边,金边里裹着他亲笔两字,他们的名字——楼诚。方寸纸片,收录半世足音,连接起生命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