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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夜曲 那么此刻, ...

  •   那么此刻,小左轮的扳机就要扣下。

      迅即枪口一抬,是黑影箍住手掌飞速朝上一扳,阿诚腕部一酸,配枪落入来人之手。

      之后的情况,便是你劈手夺,我以肘格,黑影买破绽,阿诚不上钩。一个明里喂招,一个暗候力道,来回间,他猝然飞踹,黑影一掣大氅,直扫面门。其时,另有一手于黑浪底下直直伸出,离喉几寸之地,阿诚速度后仰、矮身,伸腿就是悍铲。黑影蹬墙一跃,拍上他肩,顺势一个侧后翻,落地时分,半个身子已站进了门栏。

      打斗之始,掖于壁角的明楼就已瞄好了准星,在定下最佳射击点那刻,一道桂华鎏过铜指枪前端钢刀,黑影帽檐下那半张脸便鎏现了刀面。于是,卸了枪的明楼,就那么勾着扳机护环,抱臂靠墙,观赏起了门口的风光。

      阿诚顺着股力道缓缓起身,甫一站定,就见配枪在对方掌心一个回旋,随即插回了睡袍腰带。得知方才抵在脑后的只是人指比出的一把假枪,也就松了口气。

      摘下礼帽,往阿诚头顶一扣,那假枪便化了柔荑。它绕上脖颈,捺过颏下,往前一挑,“小宝贝儿,你输了!”环视着四周,黑影道:“角落里的人,出来吧!不必在此藏锋,你铜指枪上的钢刀晃着我了。”

      明楼于黑暗中踱步而出,打开灯,向着沙发一伸手:“请坐!”指指阿诚袍间配枪,“学艺不精啊!去,给姜处长泡杯茶!”

      姜处长抬手一个制止:“不必客套。”说话间,眯起了眼,“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一掀大氅,坐定,“抱歉打扰!”

      兄弟俩眼色互飞,阿诚眉毛一动,明楼正待解释,姜处长再一抬手——事不关己,无需多言。明楼哑然,正好等人说明来意,人也不和他打机锋,开门见山就一问,渣滓洞的事,什么个情况?

      “什么情况还不明显吗?”明楼坦言以对。

      “明显有内奸?”姜处长目光逼视。

      “明显不止一个!”明楼坚定答复。

      姜处长低头,专注她那皮手套:“要说这些人吧,办事能力我倒是极为欣赏,可偏就奉行了那套东西!”拎着指尖逐个拉出,摘下,摇头。

      作为回应,明楼耸肩,随后听言:“你——是怎么看的?”

      “不了解的问题,不好胡乱评论。”

      “我是问,对这个案子怎么看?”

      “刑侦方面,鄙人一样外行。”强调,“还是那句话,不了解的问题不好胡乱评论。”

      “了解透的问题,其实更不好说。”皮手套轻击着掌心,姜处长总结道。

      “能这么说,可见姜处长在这个问题上是下过一番功夫的,不像我,不合胃口的东西,从不费时研究,姜处长对业务的钻研精神真真让人佩服。”

      明楼从姜处长设的陷里爬出,因为爬得出,才配合着跳了跳。

      姜处长对眼前的坑是直接绕道,绕道之余,奉上一块烫豆腐,说前些日子啊,她抓了个内奸!话到此地,顿上一顿,屋里两人却不心急,毫无反应听她滴溜着眼继续。

      说此人,军衔较低,少尉一名,思想倒较为饱满,且家境殷实,无需为五斗米奔波,那么灵魂自然有空间活动起来了。活动起来的,还有阿诚,就在此刻,他走去了一旁,把谈话的空间留了两位上级,似乎也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参与,这是姜处长观察到的情况。

      姜处长讲:“我就问,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你折腾个什么?他蔑笑一声:尔等虫豸根本不懂,你们哪里知道精神的伟大,人间的疾苦?”点着自己胸口,“我说我见识浅薄,对于精神的伟大也许不大能体会,但人间疾苦,我想我懂的总比你这位富家公子要多上一些吧。”看眼明楼,明楼点头,点头之际,见姜处长飞眼阿诚,阿诚背身泡起了茶。

      一壁捣鼓那手套,一壁接上刚才的话,说那位少爷年岁不大,但自认走了不少地方,见了不少人、不少事,悟出三个字——不应该!他认定这个世界需要改变,彻彻底底地改变,故而投身了他的事业。那么如今,出师未捷虽是不幸,但他不悔不惧,因之马上便可就大义!“真是特别的英雄!”姜处长赞一声,“我就问了,不怕死,那你怕活吗?”

      “还是给您泡了杯茶,你们边喝边谈。”阿诚走来,搁上茶,断了话,另备白水一杯,明楼伸手去接,他提醒:“小心烫!”

      阿诚转身之时,听姜处长问了个话:“战时,你们为了国家忍辱负重,着实让人敬佩。我一直都想请教,按两位的经验,什么,最容易暴露一个人?”

      瞬间,阿诚反应到了一事,他先于明楼开口:“我以为是习惯!”习惯好比水流,流经有缝的水管就会泄漏,水管总会老化,时间一长,总会开裂,漏水初期,也总不被察觉。比如刚才,他给明先生递水的那句‘小心烫’便是,“不知姜处长同不同意?”

      坦白承认一件可供人利用的事实能把外来的攻击降到最低,与其被人抢去当矛,不如自己改造成盾,于此,阿诚深知。

      姜处长捏着手套点点他,笑说:“我们聊天把你撂边,不合适。”拍怕沙发,示意坐到身旁。明楼赶在阿诚回应前及时指导:“对!你拿把椅子,坐过来!”于是隔着茶几,阿诚坐在了两人的前方。

      明楼后背汗津津,姜处长莫名一问,让他惊觉生活小节露了外人,一个各项能力绝不在自己之下的外人。而此人全然可以忽视这点,以便等待更多的信息。明楼认定如此,被提醒也是她有意让人警觉,换言之,她大概不再需要多余的细节,还告诉你,目下足矣。这才是出汗背后可怕的缘因。

      姜处长所谓何事,明楼不明,也不好开口,开口也不定有用,开口也难逃紧张之嫌疑。然不速之客这般夜访,不问上一问,到底反常。明楼后悔,应该要问。可开头已错,时机已过,后于此事,他极力表现自然,实际却陷入被动。而这层心理是否已被看透,方致来人如此行事,则是三思而不得,这让明楼感到了不适。

      于先前被打断的内奸话题,两位明先生都没接茬,姜处长自也不忘,说少爷对她的提问半天回答不上,他是不想答,他当然怕活,被放回的后果不可预料,然而眼前的辉煌他可以见着,“这对人的诱惑可真是要命!”语毕,侧头两位,似在等待一场辩答。

      其间,从大氅口袋里拎出个不大不小的酒瓶,她搁上茶几,向阿诚要三个杯子,是有意来番长谈。

      阿诚转着瓶身瞧了瞧,瞧罢拿来俩,说这本笃会修士酿的酒,烈!明先生刚服过药,不宜饮用,“姜处长若不介意,我陪您喝两口?”说着,起掉木塞,一人倒下一盎司。

      明楼作无奈状,捧着杯子,徐徐然吹凉开水。

      阿诚喝一口,眉眼一蹙,说自己酒量竟退了步,这次换姜处长作无奈状,无奈的她顺势摆了摆头,讲那少爷的想法,只要闪过脑中,只要有那么一瞬,在某种意义上他就的便不再是那个“义”,而是一个“己”了,转向明楼,“是不是?”

      “甚是!”揣究着姜处长的意图,明楼把一句随意的附和说得情真意切,想那极有可能只是编纂的一个故事。故事以漫谈的方式把听众引导到一个讲述者期盼的状态,很平常的聊天,借一点点酒精,舒缓、平和、放松。恰时,不期而至一场突袭,趁虚杀入,收割结果,这才是明楼眼下要警惕的情况,他不能就这么被人带入沟。

      阿诚定和自己一样看法,才帮着挡酒。酒,也许又是一项测试,就看敢不敢喝,那么留一份清醒就极为重要了。于是,阿诚负责“陶醉”,把“清醒”托付给了明楼。无论出于哪种考虑,无论是一种什么样的酒,都不愿明楼沾上。

      明楼集中着精神,立时又觉对方只是有意在营造一种胸有成竹的假相,让你猜,让你慌,让你自乱阵脚。他忖度着,几分钟前的猜想便被推倒。那么干脆,一个真情迎合,一个假意讨论,先伪装两尾瞎鱼儿,有无有那暗勾,暂且不究。

      在姜处长眼皮下,双双收回眼波,专心各自任务。

      阿诚的音调是这么起的,他说,人心真实的想法谁都无法窥探,但从举动出发,他始终认为对立方有时也有值得佩服的地方,观念不同,不妨碍对精神的尊重,比如姜处长故事里的那位,即使心生所想,那么期盼用毁灭把自身溶化在理想中,他就的其实也不是“己”,而是一种道,艺术之道,一样可视为殉道者,不过称之为艺术家也许更为适合。“为艺术家干一杯!”姜处长没有举杯。

      请阿诚原谅自己此举的无礼,姜处长说,这口酒她得把话讲完才能喝。阿诚耸耸肩,明楼则坐在两种观点之间把一杯白水喝出了点滋味,那点都不见得代表双方真实观点的滋味。

      转着浅口杯,姜处长接着说,自己跟那少爷讲,我且不问你地头庄稼是不是都叫得上,就外头大米多少钱一斤,能告诉我?以及,想过生养你的爹娘?“他仍旧不说话,我逮他的那天,下着雨,在温馨的心心咖啡馆里,他刚吃完一顿丰盛的晚餐正享用着一盏冰激凌,玻璃窗外流浪儿的眼神大概让他恻然不已,因我看他又要了一盏,送了出去。”

      “善良!”阿诚定弦。

      “回坐后,他笑了!”姜处长转调。

      “莫非要哭?”明楼调音。

      “真也哭了,笑中含泪,特有滋味。”对于是何样的滋味,姜处长给出句反问作为对两人的回答——是不是回来发现自己的冰激凌更甜美了?“我就是这么回答那小子的。”

      阿诚饮酒,不予置评。明楼喝水,说,烫。

      姜处长则给这个反问加了段注脚:确实看到了疾苦,也适时体现了慈悲,可那口甜甜的冰激凌出卖了人,习惯让慈悲变成了一个标签。你以为他需要一盏冰激凌,却不知人渴望的是你餐盘里吃剩的食物——那半块刚被收走的威灵顿牛排。也许你觉得裹在酥皮里的那层鹅肝酱太腻,所以勉强吃了一半。咖啡馆,算是你平日里的餐厅;这条街的流浪儿,也一直都存在,人间疾苦丝毫不影响你享受生活的舒逸,躺在鹅绒被里流下悲伤的泪水:“看,这个世界太苦!”你伟大的精神不过是一盏冰激凌维持你自认所在阶层该有的一种教养,一份腔调,这一切恰又是有意识的,这种意识让你凌驾在底层的尊严之上,你用救世主高贵的目光怜悯着他们,得到的反馈又让你觉得自己更为崇高,享受着诱人的馈赠,你被自己感动了,你和疾苦间永远立有一堵玻璃墙,“我这么跟那小子讲。”

      “走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和事,苦难和他失之交臂。”阿诚,顺姜处长之理,自然而然而推之。

      明楼忙于喝水,似是不暇应答。应答,也仍旧是“烫”。

      我能相信这个人是真爱他的国家和信仰吗?把谈论的对象称之为“这个人”或“那个人”是姜处对人的一种评判,评判其二:“某年某月某地自己如何帮助了一个穷人,实可为觥筹交错间的一大美谈。”

      可那小子一声长笑,气势如虹排出一串人名——认定推翻了一切反诘——从历史人物到文学形象,生活的优渥并不是穷其一生寻求真理的障碍,说得有理有据有力量,言谈间极富智慧,审讯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仿佛鲁镇的那爿酒店。姜处长,言如此。

      如此一来,她也要给自己的言辞着遍色:“可是据调查,天幸于你,人生中从未经历一场磕绊,尘世的苦胆你可曾舔尝一口?我告诉他,你的切肤之感,无非牛排难吃。而你例举的这些人,他们的所历,如若让你过一天,你应该会很兴奋;一个月大概也能坚持;一年勉为其难,一辈子呢?没有可口的食物,没有干净的环境,没有整洁的衣衫,没有可称得上体面的任何东西,总要到处漂泊,总也居无定所,这样的生活没有尽头,生而有幸的这位少爷,您受得了吗?有人,超越自己的局限,赤着脚踩上这片土地,为那高空远途;你,沉湎自己的局限,特长以浅识构建自洽,躺于书本筑就的黄肠提凑里,用封闭的内循环来丈量这个世界,你无视自身劣性,却以他人的苦修给自己背书,所以你既不高尚,又无教养,读书不事修己,识个字而已。”双掌一击,“我以为抓了个匪谍,你当他是个艺术家,”姜处长举起酒杯,磕一下阿诚杯沿,“为文学青年干一杯!”

      阿诚拿着酒杯,笑问姜处长如何看待刻薄;姜处长乐而反诘怎么理解伪善。

      明楼向莫须有先生借上一句话:“人世色声香味触每每就是一个灵魂,表现到好看处就不可思议了。”

      阿诚计算着说,那小子应该没被处决,但一套刑求绝逃不掉。可那回答却让他些微感到了惊 讶。姜处长甚至没审讯一次,因了她不认为此人的交代能具多少价值,应说那人几乎不会被告知多少情/报。也是,姜处长惯常挥舞“手术刀”,相较之下,各类刑具就庸常了。

      而接下来的话使阿诚惊讶的分量就不再是“些微”了。姜处长讲:“我当然要让他活,我把他流放到了西康,若干年后,我会把他带回,再和他谈谈对当年问题的看法,年轻时是否高估过自己的想象,会不会看到曾经的自己散于历史的尘涯。当然,他不知道有个期限,我告诉他的是:无期!”

      咀嚼着那口齿间的端倪,基本沉默的明楼换上一种思路,姜处长此行目的可能不在查案,案件实情或也不值得关心,姜处长身上有一种极强的征服欲:从精神上去毁灭个体的方式已然无意,她要的是重塑,按自己的愿望塑铸他人的灵魂。如此想着,明楼感到,不是“可能”,近乎“如此”了。

      阿诚,一度认为姜处长对明楼是有那么一点意思的,但如今看来,有点不对,到底料想中的李参谋事件一直没能再现。先前,趁泡茶洗杯那当儿,他跑去浴室,拧开龙头,跃窗而出,左右一番侦查,并没有任何可疑迹象,那她此举意图何在?渣滓洞的事会不会已然明了?可姜处长似乎又不十分在意真相,他甚至觉得此人根本就不关心立场,他们描白画红对她来讲全然无义。或许她心明肚了,或许她自有计较,计较寻找确凿证据就必须制定一份周密计划,是计划必就有风险,如此精明一人对风险定会全方位的估量,最坏不外费心费力陪上条命。英勇如她,战时义不容辞为国效命,机敏亦如她,时下还肯不肯为党献身?船若真翻,那多杀一个共//党又有何意?若各方面都无损切身利益,她又何必多事?何必自找没趣?有一瞬,阿诚认定这就是姜处长的一种处世哲学。这种想法在脑子里潦草涂过一笔后,头就重了,于是他放下酒杯,保险起见,决定接下来不再讲话。

      明楼恰如其分地表现着他的好奇,有请姜处长继续,说说之后西康的见闻。然而姜处长仿佛到此刻才发觉前头的闲话竟讲了一箩筐,简直耽搁了正经事儿——此次重庆会面,她很欣赏屋里的一位男士,那么现在,她郑重提出,要和对方好!

      李参谋事件到底逃不掉,兄弟俩一对眼,一对而散。

      明楼,从容不迫谢以厚爱,道以婚姻之事绝非自己可以做主,虽双亲长姐不幸故去,但族里还有其他长辈,他那终身大事必定要经过重重关口的检验,方可获准通行,以致这般年纪,茕茕而孑立,这是家族的悲哀,亦是他明楼的命。姜处长,身为党/国的精英,女性中的豪杰,决然会受到各方的赞许,但旧家族,观念陈,规矩多,姜处长何等骄傲一人,自己是绝不忍心让跟着受这份委屈。明楼如此等等的欣赏着自己的推辞,仿佛真的怨怀了起来。

      扶着额,姜处长无声的笑了开来。她饮尽杯中酒,庄容而正色,说没有一个人值得她永远相随,对明楼那个家族更是没有半点兴趣。她今夜到访,不谈姻缘,只论风月,“而且,我并没有说我看上的是你!”

      明楼望眼阿诚,阿诚望眼姜处长,姜处长点一点头。

      绷出个笑脸,明楼说也对,比我年轻。

      阿诚说,那个,那个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对着茶几一墩杯子,“我们阿诚高攀不上!”

      姜处长摇头一笑:“讲的很对!可你的看法不重要!”向阿诚一抬下巴,有请表态。阿诚回礼,一声感谢,一句拒绝。

      “你看,我喜欢他就喜欢在这里,”望定明楼,“怎么想就怎么说,不似你,扯一大套家族规矩,说得还很得意。”

      明楼摸来烟盒,以解窘境,姜处长先于阿诚将桌边火机抛去,他单手一接,侧头吸燃。推开明楼递来的烟火,姜处长说从来不碰这些玩意儿,阿诚便伸手接过,刚抽取一支,就听讲:“你的这位先生心思太密、礼数过明、如脂如韦、突梯滑稽,你可要小心!”捏着烟卷,阿诚见明楼适时呼出一口白雾,神色不明。

      一秒后,雾散,他开口问,什么时候看上他家阿诚的。

      答说,联谊会那晚。

      明楼愿闻其详。

      姜处长皮手套一个掉落,姜处长拾起,姜处长“啪”一掼,冲着茶几边沿,算是掸灰,实际没灰。那个“啪”像是在讲:“没必要跟你讲!”

      明楼一声“嗤”,是对“啪”的回应。

      姜处长转向阿诚:“人活一世,没什么东西能够永恒,多尝试些生活的可能,不坏!戴局长在山顶有套别墅,他平时极少会用,基本交予我打理,你若点头,我们现在就去。我可是很有诚意的,你愿意吗?”

      李参谋事件让阿诚认定“愿意吗”也就是一问。领导看上你,你的运气,话到这里,该拎清。但拎不清的阿诚拍案惊奇,没有人是这么开始感情!

      姜处长一样惊奇,并没有谈论感情,你肯谈,我也没闲情!

      “那么,就完全没法理解您对于此种事情的态度了!我无法把人和人之间的这种联系建立在情感之外。”近乎是不知趣了。

      “把情感让位于审美,你就懂了!”

      “这辈子我大概都不会懂!也不想懂!”这完全是不识相了!“不想懂”若作进一步解释那该这样讲:“您,也不符合我的审美!”阿诚,凭良心认为。

      明楼,眉毛一飞,无声一句:“赞同!”

      “看来是我判断错了!”姜处长反省。

      这种误判大概出自对男性的误解,明楼如是想,想姜处长不和调的背后也许藏着一份秘辛,一种难以言说的特立独行。

      “我更喜欢他了!”姜处长如此一叹,“不过我不强人所难,知道外头总传李参谋那事儿,说我夤夜求欢已婚男士,吓得人逃下了山,真是笑话!”

      “人言可畏!”明楼说。

      “无所谓!听说书,做慈善,给些无聊的人生施舍点调剂。”看看表,不早了,该走了。

      送客出门,明楼打趣,今夜是否有所收获;姜处长调侃,你觉得我该收获什么。

      阿诚说,有个人买了十斤核桃逐个砸开,自己不吃,也不卖,问他此举究竟为何,说砸完告诉我。姜处长听到这里,打断,说故事里的那个举动她没兴趣知道,讲故事此举她一样感到无聊,但请两位记住一点,她并不是那个砸核桃的人。

      明楼包装着一份揶揄,言今晚是欣赏了一位女/权/主/义/者的风范。

      姜处长拆卸着他的赞辞,自己从不为生活筑立任何藩篱,谈/人/权也不用特别突出男女,就像她欣赏美人,从不囿于性别。她更不为什么主/义生/生死死,容易活成“主/义”主/义者,请明楼不要如此误解她。

      那么,党/国/的革/命/纲/领呢,明楼就有这么一问了。

      姜处长朝他摆摆手,坦然而开口,从不把自己范围于一切模具之中,“先活像个人吧!”戴上皮手套:“好了,走了!”接过阿诚递来的礼帽,转身扣上,“再见两位!”一掣大氅,融入了夜色之中。

      在姜处长接过礼帽的同时,阿诚感觉掌心被撒进把东西,眼下一瞧,六枚子/弹!再一查左轮,六个空膛!不知子弹何时被她齐齐退去,自己竟半分不曾觉察。

      楼下,马达一声轰鸣,明楼推窗而望,苍茫中荡起一道白雾,是姜处长驾着大吉普消失在了山路。

      后来两人躺回床,各自望着床顶,对突如其来这则怪事不知如何言语。

      阿诚因之喝了些酒,便问刚才表现是否有欠妥之处,明楼摇头,倒是自己,大概在姜处长眼里落了个笑话,还是头一次听人当面这么评。

      阿诚安慰,王天风在的时候没少说他,有时更不堪。明楼表示不一样,疯子只是瞧不惯他,而姜处长的神态则时不时流露出对他的不屑,且句句切要,一份骨子里的轻蔑。阿诚委婉表达了明楼在此事上过于敏感的看法。

      可无从否认的是,一把绝好的眼刀,云淡风轻一番游刃,呼吸之间,纤毫分明,眼睁睁被人施以这样的手术,不好受。讨厌的是,还不能回招,一出手,更坐实了对方刀法的凌厉。姜处长对明楼的“一望而知”,明楼一望而知。他坦言,那就是个瞧不上眼。

      先头,又是邀请跳舞,又是安排行程,竟没想两人对此的判断完全失误。明楼也承认,联谊会那晚,关键时刻,她还给自己递来个眼色——好在那个眼色——现下才知是另有意图。

      于此事,明楼的感觉有点微妙:“没想来趟重庆,你倒弄了个/艳/遇,人家一句看上你,脸红至耳根!”语调中含着点得意。

      “你没有?那苏州小娘鱼一句‘明长官倷好’,你怎么个反应,自己看不到!”表情里透着些嗔怒。

      这般打趣着彼此,明楼平心而道,大概平时瞧不上他的人不少,没发觉而已,“要三省吾身了。”阿诚笑言,世人总喜溢美之言而拒逆耳,如此不如净耳。

      明楼不笑,说察觉了一个危险的信号:“觉得判断力好像越来越不准确了,”让他更为担心的是,“应变能力也越来越差。虽说壮年,但和青年时期相比身体各方面大不如前,再过些年,这种感觉应该会更为明显。”说着从床上坐起,搓搓脸,“人依赖着□□,可是感觉器/官的衰老又太快,这个时候各种意识也随之变得不可靠。你才二十五,很难体会。”摸了摸靠在肩头的那个脑袋。

      阿诚搂着人问,是不是今晚的事让他感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焦虑,觉得越来越难把控一桩事情。

      明楼说,常常也和那个帕斯卡一样,总感到自己身处一个圆球,圆球无限大,每一点都可以是圆心,却没有一处是圆周。他落入了永恒的虚无,无限广阔又极度封闭,一切超越了意识所能观察的范围,只有他独个,绝对孤独,绝对恐惧。

      “因为恐惧常常逃避这个意识,可它一直都存在,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真切。”阿诚接上了他的话。

      “你也有这种感觉?”

      “小的时候不知要怎么讲,就干脆甩开它,能借助语言表达后,发现语言也有自身的局限。有这样感受的人大概也不止你我,大家都在无限的圆球中,就是望不见彼此。”

      感觉中的这个不速之客今夜也跟风来访了,身处这间屋子中,近于关入了圆球。摩挲着阿诚的面庞,明楼确定着身旁的人是不是真实,末了说:“收拾东西,下山!”

      十分钟后,两人两箱齐齐跨出招待所大门,直奔朝天门码头。

      时间已经很晚,能不能买到晚间船票,得看运气。明楼挈着他的阿诚,加快步伐,奔跑了起来。想逃离,逃离圆球,没有结果的逃离,只为一个行动,阿诚明白这种抵抗。

      山脚下,两人选了个看似脚力最健的黄包车夫,同时也因了各种理由被狠敲了一笔,为赶时间,不作纠缠。黄包车夫没承想随便报的价竟这么爽快就被答应,瞬觉亏大,手中的美金一下变得真假难辨。

      到了码头,果然失望,今夜最后一班船票全部售罄!

      发愁之际,身边晃来个斯文青年,青年极为斯文地询问两位先生是不是赶往汉口,他手头正好有两张末班船票,头等舱,一舱两床,并排,绝非上下。明楼看了下售票处的价牌,递上了该给的钱,青年不接,插着兜笑,就是靠这吃饭的。兄弟两互看一眼,懂了,遇着“打桩模子”了。

      明楼让他说个数,对方手指一比,他再次递上票子,青年不接,说这个数啊,只够一张票,明楼摇头,足数,仍旧是不接,说两张票就不是这样算啦。看着后来比出的那个手势,明楼几乎吐血,低声暗骂“什么个规矩!”耳尖的青年狂野一笑,说先生不要和他谈什么规矩,这世道什么都按规矩来,他们全得饿死。“这种生意就是你情我愿,你接受不了,不勉强,反正我拿票成本比市场价低得多,你不买,我也没啥损失,但十五分钟后,船便起航,下一班,三天后,先生自己考虑——呗!”得意洋洋点着根烟,明楼见他颠着脚吐起了烟圈,一串接一串。

      看着这货的德行,他是止不住叹气,无奈从钱包里掏出一大叠拍到他手中。可攥着这叠钱,青年又有话说了,说刚才问你们不要,现在他可要加价了。明楼笑了,笑容可掬,请问还要加多少,青年大手一挥:“百分之三十!”

      明楼说,哦,你也看到了,我皮夹基本空了,向着阿诚一侧头,找他去要。

      阿诚解开西装扣子,夹出内袋钱包,说干脆给你加到百分之百好不好。见着腰间那管左轮,青年扔下票,一个鼠窜,嗖——

      捏着黄金船票上了客轮,阿诚看大哥不忿的模样,安慰说这就是所谓“生活的呼吸”,你只能吸入,不能闭息,不忿是人之常情,希望大哥不要把心里的小净土躲成大牢笼,如此等等,把那晚上山的话一并还给了明楼。

      明楼一记头皮,笑他现学现卖。阿诚说,恰恰证明了自己听得进,学的好,是大哥教导有方。油嘴滑舌,一个评价!接着感叹,大道理讲给别人听就是比自己来得容易。又说身上已经没有什么现钱了,问阿诚那还有多少,答放心,回上海没问题,想起前两天好在小沈没要他钱,不然真要成“无胆英雄”了。

      “本来也就几天的行程,都是局里安排的,就没带多少,更别说任何票据,再下去就要尴尬了,还好有你。”

      两人边走边聊,起航的同时,也找到了自己那舱。推开门,后退一丈,吓得速度把门拍上,红着脸是止不住的“对不起——”

      床上两具/扭/动的/裸/体让人着实难为情,捏着票绕了一圈,定下神来才意识到刚才并没有敲错门呀!

      折回,站定,谁也不好意思去,明楼朝着前方一抬下巴,阿诚说:“我想想怎么讲!”

      “有什么好想的,直接跟他说房间错了。”

      “那,大哥去讲?”

      “不,还是你去!”

      抬手之际,门开了。背身而站的明楼听得脑后传来一声熟悉的“Yooooooo”,头皮当场麻了。

      Di/ck,赤/裸/上身,裹条浴巾,扶住门框,说刚才听到声响,无奈停不下来,现在忙完啦,看看什么个情况,没想到竟是他俩,能在船上相遇,真是:“有趣呀——”

      明楼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点点头,等于招呼,招呼得不尴不尬。

      阿诚快速说明情况,Di/ck发现自己才是弄错的那个,抱歉让稍等,立马换去隔壁。

      看着床上凌乱的模样,两人异口同声拒绝,说互换个舱就好。

      省去了麻烦,Di/ck感谢着上/帝,当胸划完一个十字便在俩人脸蛋各吧唧了一口,床上的那位也大咧咧举手一挥,坦然以谢!

      回房前,热情的Di/ck还不忘介绍此处的美妙,说床吧虽比不得山上招待所那般宽敞,但环境特别,须得体会下,并祝福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安定下来后,换好睡衣躺上床,窗外月朗风清,浪稳潮平,天地间一派闲静。然而静极却嫌流水闹,闲多翻笑野云忙,满眼尽是挥不去的那番/春/光。

      好不容易入了眠,后半夜,却被同时吵醒,是隔壁传来的声响,分贝过高不说,其间竟还夹杂了各种下/流/话,大半夜反反复复,没完没了,吵得人各种心烦。

      阿诚听到明楼翻身的窸窣声,问是不是醒了,明楼说,嗯。阿诚朝天呼了一气,说实在睡不着,明楼下令,睡!

      “没法睡啊?!”抓着脑袋干脆从床上竖起,明楼也跳下,却是翻出了纸笔,沙沙地写起字来。

      “大半夜的,写什么呐?”

      “写点东西,你归你睡!”扔来个枕头。

      把两个枕头盖住脑袋,阿诚侧身朝里,努力睡觉。隔壁也在努力睡觉,睡得惊天动地。

      明楼趴在桌上,没多久,便完成了一篇小文。从前读书,总觉得曾国藩喜于写生挽这事儿是有点毛病的,等自己给活人写完了一篇祭文,方解其中味。然而合上本子,在昏黄的灯光里,他望江怀想,嘉陵水潺潺的声响带给了他无限的苍凉。

      阿诚不停得在床上烙着烧饼,明楼走过去拍拍他,他一甩枕头:“这俩人差不多也可以了吧,还没完没了了,至不至于!”

      明楼笑他:“那你去隔壁跟人家讲讲!”

      “你说这Di/ck怎么这么惹人厌,每回见他都没好事儿!”

      “明天下午到了汉口可能还得赶火车,你不睡一天没精神。”

      “对着隔壁那些下/流/话,你有本事睡?”说着去翻箱子,拎出一小瓶东西。明楼好奇,怎么把姜处长的那瓶酒给带上了。阿诚说,还好带了,喝光它就可睡了。

      “喝光,明天就别起来了!”又说身上伤没好透,不宜喝太多。

      阿诚强调伤好了,发烧也好了,“我全好了!”仿佛一句宣传语,宣传结束,立马行动,拔掉木塞,灌下一口。

      “我全好了!”又一次宣传了起来,然而围观者不给反应,他又连着下了几口。

      明楼拿开酒瓶,挠一挠他发顶,说可以了。按住瓶口,伏下身,一拧脸蛋:“小不要脸!”

      阿诚脉搏被搭中,赧然无语,抢起了酒瓶,于是小小的船舱里便起了场别样的争夺。

      阿诚出左手,明楼往右闪;阿诚出右手,明楼往左闪;阿诚双手同时进攻,明楼握住酒瓶藏于身后,阿诚速度转去身后,明楼高举酒瓶,把剩下的酒尽数倒入了口中。侧翻空瓶,他得意一笑,彰显胜利。

      然而没有反应,然而目无表情,阿诚转过身,一个人坐去了窗边,拎起桌上水瓶,他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手捧水杯置于膝头,留给明楼一个寂寞的侧影。

      窗外江水静流,舱里寂寞无声,隔壁竟也安分了下来,偶起的风浪轻拍着船体。

      突然觉得自己很累,一种怅然伴之而生。他承认,是有那么点羡慕Di/ck。酒精在头脑里起着作用,撑起头,闭上眼。

      脑后抚上了一只温暖的手,杯子被抽走,平稳的置于桌面,明楼弯腰捧起人脸,侧过头,把刚才那口酒渡进了他的口中。

      十六世纪本笃会修士酿出的虔诚流淌过每一个毛孔,无声的细润在灵魂深处。月光透过舷窗于两人头顶镀出了一圈绒绒的金边,勾勒了一片圣洁的安宁。安宁于各自的净土,一位布施着爱,一位沐浴着福音,这一晚,他们是爱的圣徒。

      后来,明楼搂着人关心,有没有哪不舒服。阿诚说大哥太温柔,他只是有点不习惯。他问大哥累是不累,明楼摇摇头,吻着人说:“幸福!”

      每一次都是正面相对,每一次都是依依绵绵,他其实不介意大哥改以别样,可是明楼告诉他不喜欢别样,也不要他别样,要生气的。阿诚不知道别人相爱是何样模式,他只晓得大哥给了他无限的柔情并全部的尊重,不让受罪,不让委屈,每一个动作都贴着他的心,“幸福死了!”他想。

      明楼凑到他耳边轻轻地问:“还想不想要啦?”阿诚摇摇头。

      “我还可以的!”

      “知道,省的你说我小不要脸!”

      “还挺记仇,那我不要脸的请你再爱我一次好不好?”

      后来爱了就不止一次了,前前后后,欢欢喜喜,直到黎明。第一束阳光鎏过舷窗之时,两人方才入眠。

      中午,来到餐厅,老远就瞧见Di/ck临窗而坐,默默绕去边上过道,预备觅个不受打扰的角落,没承想眼尖的Di/ck已然挥手示意:“嗨——”

      兄弟俩交换着一脸的无奈,彬彬有礼迈了步。

      Di/ck说一个人吃饭太过冷清,恳请两位作陪。两人纳闷昨晚同/房不是还有位先生的吗,出于礼貌,不好问。

      吃着各自的午餐,明楼回答Di/ck,说他们此行是转道汉口再回上海,等会儿船一靠岸就要走。Di/ck告诉他们自己则是去昆明——昆明飞虎美军公墓——协助梅乐斯办理遗骸回国的事宜。阿诚好奇,这项工作也要军医来干,Di/ck说主要别人他不放心,“我要亲自把我二哥带回家!”

      同时放下了手上的刀叉,明家兄弟听着Di/ck云淡风轻叙述着自己的故事,叙述着二战如何打散了他的家庭,夺走他的至亲:家里三兄弟,大哥在盟军诺曼底登陆后牺牲在了瑟堡之战;二哥作为飞虎队员先前支援过常德会战,最后牺牲在了萨尔温江上空;而同样身为飞虎队员的挚爱,在给驻印远征军空运战略物资时坠毁在了险峻的驼峰航线,永远葬身高山雪谷。Di/ck说他痛恨战争,战争让他变成了一个流浪的人。而此生最大的遗恨就是没能兑现一份承诺,这辈子是坚定独身了,他举起左手,晃了晃,就让自己带着这份爱走到人生的尽头。兄弟俩人抬眼望去,是无名指上一模一样的两枚戒指。

      Di/ck说,混血军医Mat/ing告诉过他一句中国话,大意是:人生在世,开心的时候就要尽情的开心,不要一个人对着月亮喝闷酒。他很赞同这个态度,目下也是这个状态,为此生不再遗恨,他是想什么就做什么了,比如昨天同屋的那位先生,互不相识,但一晚,彼此快乐,这就够了,实实在在的,不要你费太多脑子。

      明楼安慰起了Di/ck,从另一个角度,也说与自己:也许你的爱人在牺牲的那刻正庆幸着关系没有进展到最深的阶段,不至于带来最严重的伤害,不论实际如何,真若带着这份心境告别人世,也算安息,如此,该慰心。

      正在Di/ck说着从明楼话里得了不少好处不枉此行相遇之时,阿诚要来一小瓶酒。于是,三人举杯,临江酹下一觞,为战死之士,破碎的家。

      饭后,一起回舱,阿诚看下时间,说差不多该靠岸了。门口,Di/ck给了他们一人一个大大的拥抱,说中国是他的伤心地,三人今日一别,多半不会再见。分别握起两人的手,Dick感叹着那份羡慕,说他的人生若能倒退,话到一半摆了摆头,埋怨自己不该再讲这些,应祝福两人生能永远幸福,死能进入永恒光明。阿诚望见Di/ck眼中浮光掠影的一脉水痕,说,你的挚爱定在永恒的光明里保佑着你。

      Di/ck按了下他的臂膀,说希望这个世界不要再有战争,“愿上帝保/佑你们!”

      明楼想,也许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他说:“愿上/帝保佑众生!”

      船靠岸后,甲板上的Di/ck向两人挥舞着双手,戒指反射的阳光刺痛了人眼,阿诚抬起手,挡了一挡。转身后,他摸了下自己的胸口,那两枚贴身携带的活页扣。

      船再一次起航,走出几步,两人同时回首,羁情北望处,歌乐山色西投,嘉陵逝水东流,是风雨一帆舟。

      三月中旬一个下午,军/统上海站,阿诚冲进会议厅:“先生!出大事儿了!”

      明楼闭眼一墩茶杯,指着他:“越来越没规矩!越来越浮躁!不知道这里正在进行重要会议?不知道进来先要敲门?这些日子你都长进了些什么?!”一拍桌子,“出去——”

      满座无声。

      “不是,先生......”

      “看看!学会顶嘴了,都是我惯的!”

      “先生,”阿诚凑到明楼耳边,明楼却怒说:“在座的都是各部门处长,你有什么事,直说!”

      阿诚一个立正:“戴局长222号专/机坠毁在了南京西郊岱山!”

      “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先生!刚接到重庆消息,戴局长飞机失事,航空委员会周至柔主任亲自确认,全机遇难,无人生还——”

      两人对视几秒,在满座的恐慌中,明楼摘下眼镜,把手覆上了头脸。正当大家不知所措之际,秘书处小何冲了进来,说刚又接到局本部的消息,戴局长已经找到,烧得面目全非!

      阿诚问:“面目全非怎么确定就是戴局长?”

      小何几乎要哭出来了:“是副官凭着戴局长嘴里的几颗金牙确定的!”又补充说,人是在半山腰的一条沟里寻着的,那沟叫做“困雨沟”。

      又问飞机上还有些谁,小何回说共十三人,除机组人员外,还有本部人事处长龚仙舫,几名翻译,并副官卫队,“哦,对了,还有个戏子!”

      明楼缓缓抬头,眨着双眼:“什么——戏子?”

      “就是戴局长的那位,那位…….”小何情急之下想不出“情妇”二字还能用什么得体的称谓,“就那朵花!”一个信息说得支离破碎。

      明楼,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滚着喉结,颤声说:“各位,各位……”不说了,摆着手离开了坐席。阿诚赶忙上前,说自己先扶明先生回办公室,请各位处长稍事休息。

      办公室,明楼一头栽倒沙发,阿诚取来大衣给他盖好,而后轻轻带上了门。

      会议室,他告诉各位处长,说明先生正和局里商讨接下来的事务,先暂停会议,下次再重新安排时间继续。一群人赶忙围上,说能不能透露一点情况,接下来军统局要怎么办,大家也好提前做做准备。阿诚说事发突然,眼下先生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各项工作还要和总局商议,让我没什么事不进要去打扰。大家知趣,也就散了场。

      傍晚,行政楼的窗户一间间暗下,明楼那室也漆黑一片,他原就没开灯,一直在沙发上躺到了天黑。夜幕整个铺展了开来,阿诚一直守在幕后,幕后起了动静。他搴幕而入,沙发上的明楼埋脸于手:“别开灯!”他说。

      走去身旁,才一站定,那个臂膀就将他紧紧搂住,依偎着他的胸膛,明楼不言不语。阿诚轻抚着他的脑后,许久:“我们回家吧!”

      出门前,明楼让从抽屉里拿份东西:“等会儿绕趟报社,明早以分局名义发表。”阿诚一瞧,终以“呜呼哀哉,伏惟尚飨。”一篇悼念戴局长的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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