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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淘金 晚饭后, ...

  •   晚饭后,老国对明明说自己好久没泡澡了,趁着天没黑,想去前头浴室“孵浑堂”。明明警告他不准拿那瓶蜂花洗发水,老国表示不稀奇她的东西,自己只看得上硫磺皂,然后就用塑料袋装了毛巾、内衣和洗漱用品来到了河浜边的废品收购站!

      收购站的师傅告诉他,几个月前的旧报纸都堆在了墙角的铁磅秤那,“喏,看到了没,就是那人蹲着的地方!”师傅往角落一指,老国撒腿往前蹿,仿佛废品站有金沙一般,怕人先淘了去。并排蹲在那人边上,他侧头一看:“诚伯!”后来两个人一人一捆旧报纸走回了传达室。

      一路上,老国坦言自己是白天听了曹家师母的话才来的。他心里早就认定诚伯是一个交关来赛的人,与其挖空心思编理由,不如老老实实地讲,说不定诚伯还能给点意见帮点忙,他暗暗想。阿诚则告诉他,自己有看旧报纸的习惯,尽管他来这里的缘由和老国一样。

      传达室的里屋,老国擦着一脑门的汗,终于在一堆沙砾中淘出了自己要的那点金星。把报纸摊在八仙桌上,低头绷着手指一路滑下来,最后失望的靠在椅背上,他看看满手的油墨,阿诚看看他,给他倒来了一杯水。

      “诚伯,这里还有一份,也登了寻亲名字的,请你帮我一起找找。”老国揉着眼睛,不想再经历一次失望的过程,纵然失望的结果他可以预料。

      “令尊的名讳?”阿诚问他。

      “啊?”他眨巴着眼。

      “你父亲的名字?”

      “哦,我爸爸姓谷,叫谷景礼。”

      “谷景礼?!”

      “那个,我没有跟他姓!我是孤儿院养大的,孤儿院的男孩都跟着国家姓‘国’,叫惯了也懒得再改。”老国搓了搓脸,“懒得再改!”他用气派的口吻强调着没底气的内容。

      阿诚拿过所有的报纸,帮着他从头到尾检索了一遍,最后对他摇摇头,在心里也对着自己摇了下头。老国喝干了一杯水,阿诚又给满了一杯。老国撑着桌子托着腮,在橙黄的灯光下交出了自己所有的家底。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诚伯,仅是点头之交的一个人,居然对着他掏起了心肺,和明明轧朋友的时候都没说过这事情。

      他想,世间有些事情就是如此奇怪,心里的一些隐秘反而和不熟悉的人更容易分享,过于熟稔就会在乎别人的看法,会产生各种顾忌,就不好开口,不能达到抒怀的目的。比如父子、比如夫妻、又比如兄弟。老国认为诚伯应该比明明能懂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好似和他建立了一种灵魂交流,即便这种交流是单向度的,想法是一厢情愿的。于是他便一路诉说起自己的父亲是如何在四八年跟着那个政///府败退过去,当时已怀孕的母亲是如何被父亲的前妻设计抛在了这里,自己又是如何看着母亲在一个雨夜上了吊,母亲死前让他记住父亲的名字、父亲的年龄、父亲的家乡、以及父亲当时的职务。这是母亲的遗愿,愿能据此找回父亲。

      他告诉阿诚,“3///反、5///反”最凶的时候,母亲天天要去派出所交代情况,父亲的情况。她全交代了呀,他们还是不满足,说她是“隐藏极深的军统女特务”,说要“揭开她的反//动///嘴脸”,每去一次就是扒一层皮。母亲是普通的洋行职员,只会拍拍算盘,记记账,没有当特务的本领;她也是父亲合法的妻子,并不是人家的小老婆。她穿过婚纱,领过结婚证,受过教育,却依然是中华大地上最普通最传统最软弱的那类女子,那样的时代,母亲一个人熬不下去。

      那晚,他爬上桌子,把母亲从梁上抱了下来。他翻出屋里所有的钱,冒着大雨,一户户去敲邻居的门,然而,家家门窗紧闭,没人愿意帮忙料理后事。他走回家,拆下了门板,在停尸第三天的深夜里,拖着母亲一路走去郊外的坟场。三天了,雨还在下,凄凄沥沥地坟场上,一位同样在掩埋亲人尸骨的大叔帮着他立好了个草坟。他托着所有的钱,举到大叔面前,大叔把钱掖回了他的口袋,他说:“从这里走过两条街,有一个福利院,院长是解放前天主教若翰会的修女,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大叔替他擦干了眼泪,说:“孩子,当上帝为你关闭一扇门的时候,一定有一扇窗为你打开。去吧,去找她,她会善待你的。”

      到了福利院,他对着院长讲明了一切。看着拖尸的麻绳在小小肩膀上杀出的道道血印,院长说:“这是时代的烙痕,沉痛且滚烫。”她抱着他坐了一夜。天明,雨停,晨曦照到了他的身上,在圈圈舞动的光影里,他听到院长说:“孩子,你看,那光是真光,照亮一切生在世上的人。”额头是院长印下的一片慈爱。

      后来,他改了母姓,更没随父姓,谁养他他就跟谁姓,他姓“国”,这辈子都要姓“国”!那一年,他八岁。

      老国在阿诚面前放完了他珍藏的电影,收拾了心情踏进了家门。他告诉明明澡堂人太多,去的太晚了,池子一直没换水,太脏了,没洗成。

      “那怎么还弄到这么晚,不应该马上回来吗?”

      “哎呀,我一直在等他们换水呀,等了好久都没换,就回来了。”

      “真的会浪费时间的,侬只戆/卵!”

      默默地看完了老国的电影,阿诚想,他们这两代人,个个肚子里都沤着一堆陈年往事,就像一只浸满隔夜茶的大茶缸,每一杯倒出来都是浓浓的苦涩。对着这汪苦涩,他望见了自己前半生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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