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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一月初二 ...

  •   因着昨晚的梦,苏尧睡得极不安稳,破晓时醒了一回,耐不住精神不济,便又躺回去睡了。这一觉,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披上外衣打开了房门,只见天空阴沉着,昨日那片刻的阳光果真只是上天的矜悯。闭上房门,苏尧回了房。换好衣衫,洗漱完毕,苏尧拿起床头桌上的桃木梳,随意梳了几把,再取来一根发带,松松地将头发束起。

      苏尧在西丰城中住了许多年,当初泽乐将他带来时,家中用具一应俱全,单单缺了铜镜。那时泽乐笑着歉然道:“对不住啊,竟给忘了,下回我来时给你带着。”

      结果,泽乐来来回回好几遭,全然忘了这回事,久而久之,苏尧已是习惯不用镜子了。倒也不是没去城中的货郎那里买过,只是说来也怪,货郎小摊上的镜子,竟照不出他的样貌,模模糊糊一团,辨不清五官。后来,便当真习惯了。

      对此,苏尧倒是从未觉得奇怪过,毕竟他心知肚明,自个儿原不是个凡人。那么凡人的物什照不出他的容貌,便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小城中光阴易逝,苏尧闲时算了算,又一个三年过去,泽乐也该来了。

      这样想着,今日他便没有出门。阴沉的天空又开始飘雪,院落里待不得,苏尧便开了前厅的大门。他坐在桌前,挑了个好位置,抬眼便能看见院子里那株红梅。与昨日相比,新发的嫩芽长大了些许,颗颗饱满,可爱得紧。

      除了看那红梅,苏尧只安静地坐着,时不时望一望门口的方向。

      向来守时的泽乐今日却来迟了。苏尧等了她大半日,总算在沉沉暮色里等来了她的身影。

      泽乐面容生得精致,仿若人间二八年华。一身广袖华服,不似之前的裙装那般舒适随意。她匆忙而来,解释道:“抱歉,我来迟了。实是今日战神归来,天帝设宴相迎,不得不去。”

      “无妨。”苏尧开口道。许是太久不与人言语,嗓音听来有些喑哑。

      泽乐便提起茶壶,为他斟了杯热茶。苏尧饮了茶,声音变得清润了些:“又三年,他还没来。”

      手指微顿,泽乐茶杯里的茶溢出了些许。她放下茶壶,有些无措地安慰道:“再等等,或许过段日子便来了。”

      苏尧便看着她,双眼仿佛深潭一般,片刻后道:“三年前、十年前、三十年前,你都是这般说的。”语气平静,并无半分责怪的意思,不过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泽乐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好岔开了话题:“我去给你煎药。”说完便起身踏出了厅堂。

      大约百年前,苏尧于沉睡中醒来,泽乐是他看见的第一人。前尘往事只留了个模糊的影子,他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自己似乎曾经是个什么神仙,还记得,有那么一个人,于他而言重要万分。除此之外,便再也想不起别的了。

      泽乐言说这是因为苏尧身体染恙,埋了个病根,这才什么都想不起来。于是此后百年间,泽乐每三年便会来一次,为苏尧煎药补养。

      苏尧看得出来,泽乐在许久之前就是同他相识的,否则也不会如此尽心地对他百般照料。关于那个人,泽乐只说他会来,叫苏尧在城中等着便是。若一年不来,便等十年,若十年不来,便等百年。

      “我的病好了吗?”喝药时,苏尧这样问道。

      泽乐的脸色比起方才进门时差了很多,有些病态的苍白。她闻言,勉强地笑了笑,回答道:“还没有呢。这病顽痼,难以治愈,还需花费许多年月来慢慢调理医治。”

      “那我何时才能出城?他久久不来,我自去寻他也好。”苏尧又问。

      泽乐便似从前那般答他:“久病未愈,还出不得这城。再者他也许正在某处寻你呢,你若是也出了城去寻他,自此你寻他,他寻你,若是中间生了岔子,阴差阳错的,你们何时才能得见?”

      “泽乐,你也无法替我去寻他吗?”

      泽乐果真摇了摇头,“该来时,他自会来。”

      苏尧便不再问了。

      用了药后,身子渐渐暖了许多,行动间身体似也变得轻盈。苏尧一边想着泽乐的药当真有效,一边困意袭来,打了个哈欠。

      “困了?早些睡吧。”泽乐道。

      于是苏尧关上厅堂的门,进了卧房。他实在困顿,在床上躺好,几乎就要立刻睡去。泽乐坐在床边,伸手为他掖好被角。

      半睡半醒间,苏尧强撑着问:“今日还走吗?”

      “不了,今日太晚了,我便宿在隔壁,明日再走。”说完吹熄了房内的灯火,道,“睡吧。”

      子夜时分,寂静的小城中隐约起了嘈杂之声。苏尧睡得沉,不曾醒来。泽乐浅眠,当即着了外袍起身,身形微晃,瞬息间便出了大门。

      那嘈杂的源头便在和曦的医馆门口。泽乐下了石桥,远远地便瞧见医馆门口人头攒动,闹哄哄一片,还有不少被吵醒的街坊四邻探头出来,想要一看究竟。

      泽乐没有靠近人群,只挑了个位置隔几步站着,视线落在了居于人群中心的和曦身上。

      人群中心,除了和曦,还放着一副简易的担架,像是急匆匆拿竹竿和棉被裹起来的。担架上躺着一人,面色青紫,正在急促地捯着气,该是没救了。

      即便如此,小和大夫依旧取了银针来,叫人群散开些,莫阻了病人呼吸。众人退后几步,看着小和大夫接过伙计递来的药给病人服下,又施了几针,那病人捯气的速度便慢了下来。

      然而人之将死,除了大罗神仙,谁还能救得过来?小和大夫纵然医术高明,也无法同阎王抢人。

      人终归是没了。看着该是个三十岁出头的汉子,父母妻儿围在一旁,皆是一脸希冀地把和曦望着。小和大夫取下银针,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节哀。”

      人群中心便爆发出一阵绝望的恸哭。老父、老母、幼儿、弱妻,悲痛交织,哭声凄厉直上云霄,闻者皆心生不忍,久久不散。

      泽乐依然立在一旁,看着和曦有些无措地去安慰逝者的家人,却被扯着衣衫叫骂。甚至挨了打,他却不还手,由得几个老弱妇孺在他身上发泄自个儿的绝望和怨气。

      伙计们想帮忙,被和曦抬手制止了。街坊们无奈地劝解,那家子人却无论如何也听不进去。场面一时乱成了一锅粥,在场的谁都想不出个好法子,看着那乱糟糟的场面直叹气。

      正当此时,医馆的门内走出一人,轻巧地拨开纷乱的人群,几乎眨眼间便到了人群中心。和曦正被人扯住了衣襟,眼看一个耳光便要落在脸颊上。饶是再强作镇定,也不过是个十七的少年,耳光落下那一瞬,不禁紧紧地闭上了眼。

      预料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和曦只觉着腰间一紧,便落入了某个人的怀抱里。

      泽乐见此人出现,脚下不禁向前迈出一步,似是想要将那人看得更真切些。然而不过转瞬间,她却又自嘲地笑了笑,脚步停住,不再前行。

      “医者仁心,他不与尔等计较,尔等也当拿捏好分寸。亲人丧命,悲痛之下难免失了理智。但请想个清楚,此人送来时便已是油尽灯枯,尔等不过勉力一试。若得救,则为小和大夫医术通天,若不得救,也是他的命数。”

      和曦被人抱在怀里,耳边只听得那人的声音,但只凭此一点,却也晓得了来人是谁。想着,竟觉着心里暖了一暖。

      “诸位乡友今日也瞧见了,小和大夫已然尽力为其医治,可谓尽到了医者本分。然尔等如此蛮横无礼,纠缠不休,竟还要出手伤人。亲人去世,原本可怜,但如此一闹,却要叫人觉着可恨了。”

      那一家人被他训斥一通,不敢、也不能再纠缠和曦。然而心中实在哀痛得紧,便干脆坐在医馆门口痛哭起来。

      和曦搭上搂在腰间的手臂,轻轻将其推开,回身道:“楚陌,多谢你了。”

      抬头间,四目相对,楚陌依然是初见时那般眼神,温柔地看着和曦。小和大夫心下不禁怀疑,他们是否曾在哪处见过?不然怎会这样看着自己?

      可来不及细想,逝者的尸骨还摆在眼下,和曦只得将心中疑惑暂且搁下,着紧处理眼前的纠纷。

      楚陌点头,应了和曦的道谢,便退至一旁,不再插手。他的视线却紧紧跟着和曦的身影,不曾移开一寸。

      不远处,看见如此场景,泽乐拢了拢衣袍,转身离去。

      回了苏尧的院子,泽乐甫一进大门,便看见本该睡着的苏尧披了件外衣站在廊下。泽乐上前,问道:“怎么起来了?”

      “那处又在闹了。”苏尧望着医馆的方向道。

      “吵醒你了?”泽乐为他拢好衣襟,催着他往屋子里走,“我方才去看过,已然处理好了,很快便不闹了,快些去睡罢。今日才用了药,需得好好将养着。”

      “泽乐。”苏尧转身时忽然问,“和曦与楚陌,曾经相识吗?”

      泽乐脚步顿住,良久后才道:“不曾。”

      苏尧点头,乖乖进了房内,待嘈杂声退去,便睡着了。

      泽乐见他睡了,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将门关好,却没了睡意。她在廊下坐着,天依旧阴沉,并无明月,亦无星光。这一坐便是很久,不知不觉间,天便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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