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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CH 47   ...


  •   这场雨下了很久,直到第二天即将处决明台的时候,半空中还轻轻地飘着细密的雨帘。

      明台被从关押的地方带出来的时候,已经被戴上了黑色的头罩,全身还是那件破旧不堪的满是血痕的衬衫长裤,不复寻常的纨绔子弟模样,十根手指也依旧血迹斑斑。

      汪曼春抿着唇站在一边,看着虚弱无力的明台被推搡着往外头走,眼底神色隐晦不明。

      “汪处,您这,真的不跟明长官说一声?”有人大着胆子过来问了一句,被汪曼春扫了一眼,背后一阵发凉。

      汪曼春双手插在口袋里,淡淡地答道:“昨天的样子你没看到?让明镜知道师哥清楚这事但是不拦下,你这是要把他往火坑里推?”

      “是是是,”那人一阵点头哈腰,不住地说着“处长英明”,对这种溜须拍马的行径,汪曼春兴趣不大。

      她撑着伞站在雨中,今日雨势已经小了许多,但风却比之前要厉害。迅疾的风卷着轻巧的雨丝往她身上扑,不多时身上便浸开一块一块的水渍。由于正值夏日,也不至于太冷,只是湿了的衣服粘在身上总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汪曼春原本是极为讲究的人,但此刻对这种情状却毫不在意似的,甚至没有分心去拧,只是怔怔看着明台被一步一步拉扯到平素枪决犯人的地方。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把枪,比她平日里惯用的那把要沉些,汪曼春倒也不挑,拿在手上轻巧地旋了几下,悄无声息地开了保险。

      汪曼春的手指抵在扳机处,看似漫不经心,但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了明台,她唇边沁出一抹冷笑,没急着按下手指,而是先问了一句:“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明台被人绑在立地而起的木桩上,双脚并拢双手张开,头无力地垂下,像是没有听见汪曼春的话。

      “看来你是没有什么遗言要交代了,”汪曼春说,似乎是有些惋惜似的,“可惜你姐姐那么疼你,你也不给她留个一字半句的。”

      明台突然慢慢抬起头来,他的神情都被遮盖在黑色的头罩之下,没有人看得清楚,但在场的人大概都能想象得出,他那双玩世不恭眼神里此刻燃烧着怎样灼灼的光芒。

      尽管看不见,他依旧直直望着汪曼春站立的方向,刚要开口,却像牵扯到什么一样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等沉积在胸腔中的闷气终于散去一些的时候,他有些无力但无比坚定地喊了一句:“抗战必胜!”

      汪曼春唇边的笑意更浓,她不屑地说了一句“幼稚”,心里想的却是于曼丽在临死之前会有怎样倔强不屈的表情,她能想象出那双澄澈的大眼睛在最后一刻闪耀的是怎样满足幸福同时又凉薄不屑的光芒。

      她看不见,她只能靠想象。明台“临死”之前,她给他这个说话的机会,而于曼丽呢?她不需要人给她这个机会,但也没有人会听她说话。

      荒凉的城墙边上,只有呼啸的枪林弹雨和宛如叹息的风声。她走的时候,该有多寂寞啊。

      汪曼春这一走神走了有一会,等到身边的人轻声提醒她的时候她才意识到现在不太适合怀旧。汪曼春重新打起精神,看着明台。

      在汪曼春开枪的一瞬间,她突然笑出声来。伴随着她这轻轻的一声笑,明台的胸前绽开一朵红色的小花,妖冶非常。这个场景,怎么看怎么有点诡异之极。

      明台身子略微一颤,头便再次无力地垂了下去。有雨被风送到汪曼春脸上,淡淡的凉意泛开,汪曼春看着远处被雨淋湿的明台,止住了笑意。

      周围的人都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克制得小心翼翼。过了一会,汪曼春把枪随便扔到旁边一个人手上,轻描淡写地说:“把尸体处理一下,利落点送给明长官,就说都是我的主意。”

      一句话轻巧地替在场除她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摘清”责任,汪曼春将他们松一口气的瞬间变化尽收眼底,心里生出几分冷淡的不屑。应该没有人会特意去检查尸体,为了避免晦气大概随意裹好之后就会给明楼送过去。

      汪曼春刻意打偏了,大概不会伤到心脉,况且明台身上也有坚硬的防护,那绽开的血花不过是提前给他备好的血包,不过他这会应景地晕过去没有醒,大概也是这两天太过心力交瘁了。

      是时候结束了,这一切,汪曼春轻轻叹了口气。可是这雨,看起来没有要停的样子啊,好一场雨。

      汪曼春秘密地向藤田芳政汇报了她这次的行动,藤田对她原本是半信半疑,但听说明楼冷怒地将她叫过去,之后办公室里一度传出了激烈的争吵声和摔东西的声音,而她再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很是难看,多少信了几分。

      让他真正深信不疑的是,据说汪曼春在外头吃饭的时候碰见明镜,直接被在大庭广众之下甩了一个耳光,脸上的红痕清晰可见。

      藤田芳政心里,汪曼春因为这事受了委屈,他也有些过不去,答应汪曼春会给她足够的补偿,表示皇军不会让她们这些忠心耿耿的属下寒心。原先藤田芳政偏往明楼那边的心,又一点一点地移了回来。

      汪曼春低下头,恭敬地对藤田表示附和,她这个角度,藤田芳政看不见她神情中那份凉薄的笑意。

      这一出唱念做打演至今,没有人怀疑他们从于曼丽身上搜出的那份情报的真实性了,藤田芳政忙不迭地将截获的布防图送至前线,而该战区的日本军队也很快做出了相应的部署。

      一切都按计划行进着,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汪曼春突然“病”了,心痛是她的老毛病,没有人怀疑。

      ……

      上海一处偏僻的街角,一栋小得不显眼的房子里,本应卧床休息的汪曼春面色平淡地坐在一方书桌前,桌子上零散地扔了几张纸,还有些女人常用的化妆品之类的,她一一打量过去,有些苍白的唇更是抿成一条线。

      她身后是神色冷肃的王天风和明楼,靠墙还坐着看上去面色不太好的明台,郭骑云扶着他。“大姐让我们跟你说一声抱歉。”是明台先开了口。

      汪曼春没有回答他,手抚过一支钢笔冷硬的外表,问:“这是她住的地方吧,我还从来没来过。”王天风和明楼对视一眼,没有回答,汪曼春眼里泛起温柔的光,看上去是想起了什么事情。

      一直都是于曼丽去汪曼春的房子,她熟知如何甩开那些暗里窥视的哨探,这种考量也是出于为双方的安全考虑。可是一来二去,汪曼春总觉得有些失落,一直想去于曼丽家里看看。

      于是有一次,汪曼春从身后拥住于曼丽,将下巴搁在她肩上小心地蹭,直到她有些痒而遭不住地求饶,汪曼春才轻轻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于曼丽用手轻轻按了按紧紧绕过自己腰的汪曼春的手臂,柔声道:“不安全,不放心你,况且地方小,没什么好看的。”

      “可是那是你的家啊,我也想去一下嘛。”汪曼春跟于曼丽待在一起的时候,偶尔不注意语调间会带上亲昵的撒娇意味。于曼丽笑了笑:“房子而已,暂时停留,算不上家。”

      “更何况,”于曼丽停了停,将汪曼春的手握紧,才继续道,“有你在的地方,都是我的家,不用那么麻烦。”

      汪曼春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捏着旧钢笔,思索着这一幕幕,接着又是一声叹息。

      从前你不让我来这里,现在我好歹是在这里了,可是你又不在了。虽然有这些房子,却也不过遮风挡雨,可是现实风雨尚可阻挡,如果是心里起了波浪呢?你看看你,说着爱我,还不是忍心让我“无家可归”。

      满心酸苦,却又舍不得埋怨。汪曼春把自己这些心绪一点一点,埋藏在心底的深处,种种滋味交杂着,泪水却像是个奢侈品一般不肯流出,眼眶里一阵干涩的疼痛。

      她身后的人清楚整件事情的始末,知道汪曼春大概也会触景伤情,所以气氛一时间维持着不那么尴尬的沉默。

      汪曼春把钢笔重新放下的时候,郭骑云一口气松了下来,明台紧扶着墙的手也放松了很多,明楼拧紧的眉缓慢地舒展开,而王天风则咳嗽一声,道出此行的目的:“眼下事情都告一段落,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你们上面的人肯放我走?”汪曼春问。明楼低声道:“这你就不用费心,我们自有自己的办法。”

      “汪曼春必须死吧?”汪曼春手轻轻地敲着桌子,没等到回答就再次说道,“不过其实也好,就当重新开始一段生活,没有家国恩怨也没有痴痴情深。”

      她想我好好活下去,那我就努力好好活下去,汪曼春在心里如是想着。

      “我们会替你安排好一切,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吗?”明楼问。汪曼春手撑着桌面站起来,细细地打量了这间小屋一圈,似乎想从这里找出些它的主人曾在这里生活的痕迹。

      最后汪曼春发觉自己的努力是徒劳,她摇了摇头轻声答道:“没有。”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下意识地伸手按到自己胸前——她取了一小张她和于曼丽的婚纱照出来,放在自己胸前的口袋里,一个靠近心脏的地方。

      眼下她已经无牵无挂,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就是“活下去”,为了生活而生活,比死亡都要痛苦许多,可她只能默然承受。

      汪曼春其实还是有些惊讶,王天风和明楼真的努力给她创造了一个离开的机会,让她彻底地离开。对失去至亲至爱的汪曼春来说,一切都让她无所留恋,只是这一趟告别,便注定了和过去的生活永别。

      她将会有一个新的身份,再也不是那个凌厉骄傲的汪处长,至少不能以这个身份标榜自己,她要重新尝试着卑微又平凡地生活下去。那些明艳与光鲜,在她做了决定之后都将与她山水不相逢。

      舍不得么?当然不会。只是突然有些失落,汪曼春不是没有想过这样的“有朝一日”,只是她当时所有的假设里都有另一个人的身影。平凡的生活因为有人陪伴而变得幸福得无比纯粹,然而岁月终究不够温柔。

      汪曼春最终还是走到了过平常人生活的这一步,只是并不算殊途同归,她依然得踽踽独行,而无法相濡以沫。汪曼春在心里小声地劝慰自己说:“习惯就好。”

      没有任何温度的照片似乎能带给她一种抚慰的力量,汪曼春纷乱的心绪逐渐安定下来,她平静地说了一句:“那就麻烦你们了。”

      ……

      第三战区战况胶着,由于这次行动瞒天过海十分成功,日本人错误的部署让他们一步一步深陷入早已准备好的埋伏中,几场战斗下来尽管兵力雄厚装备精良,也几近全军覆没。

      日军总部雷霆震怒,藤田芳政在上级施加的压力下坐立不安,想将责任都转移给当时负责的汪曼春的时候,才发觉出来不对劲——汪曼春不见了。

      原先沉浸在计划完美实行的喜悦之中,光顾着沾沾自喜地琢磨如何邀功,倒是没有注意到整件事情中最大的“功臣”,眼下事情露出蹊跷的时候,再想找她却已经迟了。

      汪曼春给出的说法是需要在家调养,可藤田气势汹汹地带人上门去问罪的时候,又被“汪处长重病不宜待客”的理由打发了闭门羹。还没有等到他硬闯,上面的责令已经下来,白纸黑字直指藤田芳政罪责,没有给他拖别人下水的机会。

      而同时,汪曼春也收到了明楼托人传给她的消息——准备行李,这几日就可以离开上海,去延安那边生活,会有人接应她,帮她以新的身份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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