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藏]活着这件小事儿》斛斯扇

51、第 51 章

　　跟丹尼的相识，掐指算来也有近十年了。
　　那个时候他利用假期补习英语，而丹尼刚来中国不久，谋了一份兼职英语助教的工作。短短两个月的交集，奇妙地让他们就此相熟了起来。
　　丹尼是个不算典型的富二代，骄纵，叛逆，骨子里有点小顽劣，天不怕地不怕。虽然未成年就离家出走甚至跑到了举目无亲的中国来，却总是有人为他扫清前路的障碍，这些旁人都能看在眼里，他却只会觉得是自己的天赋异禀和鸿运当头。
　　那时他为了工作恶补的中文知识，没过几年就忘光了，再然后，索性就孤身一人去了安格拉，这样一来，更是捡不起自己的中文了。
　　五年前发生第一次血噬案件后，奚炎来这里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丹尼。他听丹尼绘声绘色地讲述了有关电影院惨案的听闻，被他模仿怪兽的夸张表演逗得忍俊不禁。
　　五年后，他也成为了这样一个在新闻中无辜丧生的受害者。
　　有无数个普通人，就像丹尼一样，会说会笑，也许有点把摇滚乐放得很大声的小癖好，也许有点不爱学习的毛病，他们本来可以在亲友的陪伴中安然终老，却没能做到。
　　“死去”的权利和“活着”的权利一样，都充满太多不确定的因素。

　　有这么多的人，高矮不一，胖瘦各异，无数张面孔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他们都是奚炎努力想要保护的人，但这却始终都是一个奢望。
　　他想保护的并不多，只是给他们一个安安稳稳地活着的权利，和平平静静死去的权利。
　　还是太难了。
　　一直拼命压抑着的、对自己那些无能为力的痛恨几乎要从他的胸口钻出来，奚炎知道这种情绪波动不是个好兆头，但是当他注视着面前这个人倔强的表情时，他竟然很难保持自己的情绪不失控。
　　如果叶昭阳没有那样的自保能力，如果他和丹尼一样……
　　不，不要去假设没有发生的事情，这不是你该做的，现在马上说服他，然后去找到幽喃和那些可恶的血噬，这才是当务之急。
　　奚炎试着调整呼吸，重新开口道：“我不能再让你涉足危险的境地，你懂吗？”
　　“我不懂！”叶昭阳扬起下巴，毫不相让，“凭什么我不能，但你能？”
　　“这是我的工作！”
　　“工作就是要你随时面对一群会将你置之死地的怪物吗？那我……”叶昭阳话说了一半，却停了下来。他露出了一种十分怅惘的表情，似是想起了什么久违的记忆。

　　奚炎缓了一阵，觉得恢复了几分平静，便松开了他的手，伸到他的头顶轻轻拍了拍：“你怎么？……下车吧，听话好吗？我想赶紧过去，幽喃说不定有危险。”
　　叶昭阳垂下眼，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指发了会呆，忽然转过身去猛地抱住了奚炎。
　　“……昭阳？”奚炎怔住了。
　　他一直保持着侧过身和叶昭阳说话的姿势，现在叶昭阳双臂都搂着自己的脖子，顿时让他有点不知道要把手脚往哪里搁，整个人都僵硬了。
　　叶昭阳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闷声道：“我想跟你去。我不想再看不到你。”
　　奚炎迟疑了一下。
　　抱着自己的叶昭阳，忽然让他有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那味道有点甜，但在他正被十几里外的血噬搅得一团乱麻的心里只是轻飘飘地拂了过去，他来不及细想，就本能地伸出手去，慢慢地环抱住叶昭阳的后背。
　　他觉得叶昭阳的语气委屈极了，那样子就像是自己欠了他不止一条命一样。
　　奚炎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闭了闭眼睛，喟然道：“你会让我分心……”
　　“但我会保护你的。”叶昭阳说，“我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害你。”

　　奚炎心情很复杂，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要保护自己。这甚至让他变得更加不知所措了，从出生以来头一次，他发现原来自己也是一个可以被保护的对象。
　　这种被重视和在乎的感觉应该算是很幸福吧，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现在情况紧急，奚炎脑子里除了懵还是懵。
　　而且，基地培训早就告诉他，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必须把个人安全和解决问题放在首要位置，除此之外的心情变化什么的要统统放到一边，事后自己爱想多久想多久。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上的指示灯还在闪烁，不知道唐青流现在到哪里了，也许快要到山脚下了吧。
　　奚炎深吸一口气，放开了叶昭阳，双手按着他的肩膀，妥协道：“我带你去，但你要在车里等我，没发生什么事的话，不能过来。”
　　叶昭阳的眼神透露出明显的不满。
　　“我保证我会毫发无伤地回来，但你要等我。”奚炎又说。
　　叶昭阳不情愿地转过了头，没再说什么。

　　奚炎开了车后门，回头道：“纠纠，在这里等我们。”
　　看戏正看得云里雾里的纠纠被他这么一叫，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奚炎紧接着对阿飞挥了挥手道：“去，看着这家伙，不要让他乱跑。”
　　阿飞立刻从车前盖蹦了下来，钻到后门处咬着纠纠的裤腿把他拖下了车，奚炎关门开车一气呵成，纠纠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就只剩下轿车飞驰而去的背影。
　　纠纠想追，被阿飞一爪子跳起来拍在了脸上。
　　“你干嘛！”纠纠怒道。
　　阿飞毫不退让地抬爪指了指小院的栅栏：“汪！”

　　唐青流看了一眼手表上闪烁的指示灯，机车一路疾速冲刺到了山脚下，他松开了车把，一手拔下了钥匙，一手同时按着车头借力，挺身一跃，下一秒就从还在高速行驶着的机车上飞身而下。
　　无人驾驶的机车转了个大弯，逐渐减慢了速度，并自动伸出了轮胎支架，稳稳地停在了山路尽头的平地上。
　　而唐青流早已在茂密的山林中消失了踪影。
　　就在他敏捷地穿行于这片尚未开发的野林中，以全速接近定位芯片所在的位置时，狂风呼啸中，细碎的雨滴星星点点地落了下来。
　　山里下雨了。
　　准确地说，是雨夹雪，安格拉镇像很多的南方城市一样，即使在冬天气温也很少降到零度以下，现在这零度左右徘徊的温度，让坠下来的雪粒时而飘忽融化。
　　头顶阴云密布，越往山林深处走越是寸步难行，密集的植物和阴郁的光线严重折损了人的视物能力，唐青流放慢了脚步，烦躁地抬起手来，按上眼镜侧边一处小小的凹陷，启动了夜视功能。
　　他抬起头，透过镜片看出去的视野随即如同电脑刷新的页面一样，目之所及的所有细节都变得清晰了起来。
　　而随着他抬头的动作，不远处的山壁间传来隆隆巨响。
　　唐青流瞳孔骤然紧缩——山体滑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