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离》慕容沐苏

1、凡尘俗世

　　上古年间，五帝横扫百族，驱逐妖蛮，妖族退守一角，五帝不愿多造杀戮，合力将那一角从九州斩离，并划封成一界，命名万妖境，从此人妖两族有天堑阻拦，人界大兴，妖族也得以喘息。
　　莽莽群山，云雾缭绕，飞禽走兽，树木荒丘，那一幕幕熟悉的，陌生的景色，道衍真人看了三百年，却是第一次有了些许的留恋与感伤，他的身前跪着一名稚气未脱的少年，少年有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眨动间好似有异彩摇曳生辉，但此时那少年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神情哀泣，看去分外惹人怜爱。
　　道衍真人慈爱的看着少年，意味深长的叹息道：“我等修士，苦修百载，日日期盼得道成仙，今日终得大道，人世间在无留恋，唯有你跟随为师十余载，虽在修仙一途稍有进益，但恐不识天道，切记天道无情亦无常。”道衍真人见少年一个劲的点头，但眼睛里多有迷惑之色，不由得摇了摇头，他心知少年命中多有劫难，却非自己一言半语能够化免的，想起那人的告诫也不敢再多言，就那么云淡风轻的一挥袍袖，腾云驾雾没入云海之间。
　　少年眼见道衍真人离去，那锁在眼眶内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的涌了出来，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少年哭累了，就那么迎着寒风倒在荒草中睡了过去，梦中少年只觉浑身粘腻，恍惚间睁开眼睛，只见乌云蔽日，不知何时竟是下起了绵绵的细雨来。
　　少年自幼就被道衍真人收养，修仙炼道多年，早就无惧风雨了，何况他深居山野，幼年时也没有玩伴，只能跟山中野兽嬉闹，久而久之锻炼的体魄格外强健，他今日心内郁结，也没有避雨的心思，就那么眺望着苍穹，不多时眼睛里竟空无一物，唯独耳边似有仙音轻鸣，等少年回过神来，那雨已经停了，只是那群山之间云海之内，却再也不会有道衍真人的身影。
　　少年垂着头，失落的回到往日修炼的山洞，山洞不大，仅够三四人休息的样子，里面的布置更是简陋，一张石床两只矮凳，能入眼的也就洞壁一侧，悬挂着的一柄剑了，少年取出那剑，见是道衍真人成道的至宝，据道衍真人说，他们一脉源自天衍宗，万年前也是威震一方的正道魁首，只是如今败落了，到了道衍真人更是只余一人，就连山门洞府也都荒废了，唯独还有一柄衍剑，乃是昔日宗门辉煌时留有的仙剑，不过时至今日也残缺了。
　　道衍真人耗费无数心血，用了数十年的时间日夜祭炼，总算是弥补了残缺，那时他尚算年少，性子难免轻浮自大些，觉得只有一衍子单调，他就擅自多加了一个韬字，名曰韬衍剑，历来都是道衍真人形影不离的心爱之物，没想到却留了下来，少年见那剑旁还附着一封信，取出来细看，却是道衍真人对他日后做的安排，信中言明要他去九阳宫寻一道号青阳的修士继续修行。
　　少年名唤墨白，因道衍真人拾到他时，见他脖颈间挂着一枚刻有一个白字的墨玉，因此得名，多年来墨白跟随道衍真人隐居在山野之中，对外面的世界非但没有向往更有着几分恐惧，只是师道尊严他不敢忤逆，那怕此时的道衍真人已经去了天界，他依旧选择了去九阳宫，一路上他数次回身凝望，但见暴雨倾盆水幕连天，犹如一道坚墙隔绝着两世，墨白咬着唇，在不回头的下山去了，只是心内暗暗想着，等有朝一日，必要去天界再见恩师。
　　墨白骤然接触凡尘俗世很不习惯，但他天性尚算聪灵，之前道衍真人也说过不少人间的习俗典故，只是三两日的功夫墨白也就适应了，他心思沉静但毕竟年少，一路行来那心间的郁结消散了不少，更对人世间的热闹繁华惊叹不已，就连对道衍真人的思念也淡忘了许多，道衍真人信中言明的九阳宫极有名望，墨白稍加询问就得知了大概的方向，但他初入凡尘，一切都觉得新鲜有趣，也就打消了速去的念头，只是缓步前行。
　　玩闹了半月有余，墨白也不知惹出了多少笑话，也曾有人恼怒的想要惩戒墨白，但见墨白有仙法庇佑，那些凡人避之唯恐不及，那里还敢报复？墨白尚且恍然不知，幸好他心性纯善，无非就是吃了东西不知道付钱，闯门擅入不知避让，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笑话，直到墨白站在了一座诺大的城池前，不同之前经过的那些偏城小县，眼前那城池只城墙就有十余丈高，离城三里已有商贩叫卖，那熙熙嚷嚷的人群从城内四散出来，黑压压的也不知道都涌向了那里。
　　墨白从未见过如此的热闹，一时间就那么站着左右观望，正看得兴起，忽觉肩膀一沉，扭头看去，却见一只干瘪好似鸡爪的手搭在肩头，在顺着那手看去，却是一容貌俊奇的老者，墨白见那老者颇有仙风道骨之姿，细看还有几分像道衍真人，心内顿生好感，也不追问那老者，只是报以傻笑，那老者看的一愣，一息之后就笑道：“看小友神行举止绝非凡人，不知是在那处仙山修行，得那位高人指点？”
　　道衍真人教过墨白识字，却没教过那些文绉绉的场面话，墨白不懂那老者在说什么，心随意至的晃着脑袋，惹得那老者心内苦笑，讪笑着道：“老夫是问小友你出自什么宗门？”墨白脱口就要说出天衍宗三字，陡然记起道衍真人的嘱咐，道衍真人曾说过，日后他不管见了什么人，轻易都不要说出天衍宗三字，墨白谨记着道衍真人的教诲，偏偏他初历世俗，不会说谎也不会推脱，好在他心有灵犀，脱口而出道：“九阳宫。”
　　墨白一说出九阳宫三字，那老者神色就是一震，眼睛里闪过压抑不住的欣喜，和颜悦色的笑道：“怪不得，小友原来是九阳宫的修士，既是九阳宫的修士那就巧了，城内有一妖物，老夫有心除魔卫道，但那妖物道行高深，需有纯阳之气从旁协助，还请小友助我，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墨白自小就受道衍真人教诲，人妖不两立，修仙之人就要斩妖除魔，不只是守人世间安宁，更是磨砺道心，此时见那老者说有妖物，也顾不得还没有修炼过九阳宫的功法，更没有什么纯阳之气了，一口就应承了下来，那老者吩咐墨白先去一处，但切勿多言，言罢就拉起墨白的手，大步朝着城内走去，老者的步伐慢悠悠的，但两三步就掠过城门深入城中，墨白也不奇怪，那老者不过是施展了缩地成寸的神通罢了。
　　几个呼吸间两人已经来到了一座诺大的府宅前，门前八名身披铠甲的侍卫见两人走来，刚要喝问，那老者已经先一步开口说道：“老朽余谋，特与九阳宫高徒前来拜见李将军。”老者的声音不大，但却诡异的响彻了长空，那八名侍卫多少都有些见识，一见老者开口就知道不是凡人，满脸的煞气立时散去，其中一侍卫更是上前赔笑道：“老神仙稍等，容小人前去禀报一声。”不等那侍卫有所动作，门内陡然传来了一洪亮的男子声音道：“不必了。”
　　墨白只见宅门从内向外大开，有一脸色黝黑的锦服男子带领着一班家仆走了出来，那黑脸男子满脸的喜色，不由分说就要请两人进府，身旁一脸色苍白，略有病容的少年扫了墨白两人一眼，附耳对那黑脸男子说了几句，那黑脸男子一楞，喜色一敛就询问道：“两位来我将军府，不知有何贵干？”余谋高深莫测的一笑道：“将军府大劫将至，李将军还需老朽我多言吗？”李将军神色骤变，神态恭敬的说道：“两位仙人请进府内详谈。”李将军做了个请的手势，余谋也不回拒，带着一脸迷惘的墨白就进了府门。
　　墨白自下山以来，一路所见都只是寻常百姓人家，至多不过乡绅之家罢了，将军府却不是寻常人家所能比拟的巨富之家，府内遍布亭台楼阁，奇花异兽，墨白不觉看的痴了，蓦的他似有所觉，循着那感觉看去，却是那一脸病容的少年正冷冷的凝视着他，见墨白看来，那少年一脸傲色的越过他，来到李将军的身旁才稍敛傲色，微微躬身道：“将军，清一真人与广智禅师的推演有了结果，派人来请您速去商议。”
　　李将军脸色微变，余谋目光闪烁低头不语，唯独那病怏怏的少年对众人一概无视，一双冷目只是盯着墨白，仿佛两人之间有着深仇大恨似的。
　　一间略显昏暗的屋子前，李将军遣散了仆役，只引着余谋，墨白，还有那病怏怏的少年走了进去，此时那屋子里已经或坐或站的聚集了许多人，见李将军进来齐齐问候，唯独两人面色如常不见攀附，墨白细看却是一僧一道，看样子都五十左右的年纪，但修仙之人岁月不显，道衍真人三百年得道，看起来也不过五十的年纪。
　　屋内众人里，有一身披兽皮的壮汉，见墨白两人是生面孔，略有敌意的问道：“将军，大劫将至，你千万不要错请了无用之人啊。”李将军面色微寒，他心知屋内众人大多都是面和心不合，平日里吵吵闹闹的也是无妨，他不过是借众人之力度过难关，如今那壮汉的一番话，虽说是冲着墨白两人去的，看起来却像在苛责自己，李将军怎能不怒，偏偏那壮汉来历不凡，大劫面前他更不能发作，那壮汉也知道失言，讪讪的不敢在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