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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他的防线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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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苏德音出生便带了双好看的眼,他随他娘,一双清泉一样的瞳仁,总有波光。若不是气质冰冷了些,真有些美的模糊性别。
他小时候其实不喜欢说话,孤僻。虽受宠爱,但到底是庶出,旁人少不得要嚼舌头。其父苏大人的正室也是皇亲国戚,为人跋扈张扬,常给母子小鞋穿。他母亲忍辱惯了,南方水乡里养大的女儿,性子到底软了些。为人纵然宽容,在府邸里却是多余了。
他头上有个哥哥,长他四岁,常年在关外带兵打仗,与其母不同,哥哥苏祐之待他极好,吃穿用度上对他无微不至,时不时回来一次还会给他带好些大漠里的小玩意。
想到这里,苏德音微微一笑。
如意看到他笑,心里顿觉得痛快。知道他是想起什么,起身就要退出去。
“如意。”
“嗳。”
苏德音叫他,失焦的眼睛朝四周某个点看去。
“主子你找什么?”
“把那个青铜的盒子拿来,和我收拾收拾。”
“我这就拿去。”
如意拿来了盒子和他一同收拾,盒子不大,然而很有些年月了,边缘的地方微微生了锈。苏德音爱干净,往常是绝对要东西干净妥帖才送到眼前的,今日倒是毫无避讳,直接接了盒子打开。
“前些天就想收拾,只因为我疏懒了才搁置。”他拾起一块挂着流苏的玉,漫不经心的抛出来。
“主子是要扔了这玉?”
苏德音也不答,只又挑了些东西出来,银匕首金铃铛之类的,一会儿才说:“扔不扔随你,只是我不要罢了。给穷人也好,你自己卖了也好,反正都归你了。”
如意傻眼了。
这么多东西都给他?
天知道他家这喜怒无常的主子会不会一日突发奇想再给要回去,他要是卖了回头上哪哭去?
如意偷偷翻了个白眼,还是任劳任怨的把东西收起来。
忽听得有人敲门,如意去应:“谁呀?”
“如意,是我。我是堇穆。”
“是你呀,”如意放松了口气,“什么事儿?”
“少爷在房里么?”
“在。”
“老爷派我来的,说让我来请少爷去前厅一趟。说是要会客。”
如意回头看苏德音,后者的眼睛转了一下。
“少爷身体不适,恐怕……”
“我向来是跟老爷这么说的,不过这一次老爷说无论如何请少爷过去,事情看来不好推脱,少爷……还是去的好。”
“我话传到了,如意啊,你劝劝少爷吧。”
“我知道了,你去吧。”
如意转过头,苏德音正在喝茶,脸色还是一派淡漠。
“主子,您要是不愿去,我就找老爷说……”
“我去。”苏德音放下杯子,细长的手指捻起一颗葡萄,神色云淡风轻,“父亲大人都不嫌丢人,我更无避嫌之理。再说,我都好久没去前厅请安了,就当是尽孝道吧。”
“那如意去准备给您沐浴。”
“穿那件月白的衫子吧,你都找出来。”
“嗳。”
苏德音拿起木梳,手指一寸寸的摸上自己漆黑几近及地的发,慢慢地梳。他的头发太长,眼睛又看不到,只能慢慢来。
他深居简出,皮肤呈现出有些病态的瓷白,然无一丝血色。一双眉目清澈依然,只是再无焦距。多日卧病,清瘦了不少,所以苏舜在看到自己儿子的第一眼也不免心下震惊。
这究竟是……
“儿子给父亲请安。”
“起来吧,还不快见见你贺伯父。”
“给伯父请安了,德音不才,没能去府上拜见,实在惭愧。还望伯父不要怪罪。”
“哎,你这孩子,怎么会怎么会,伯父好久没见过你,心里也实在是挂念。前些日子景璋大婚,不然也早来了。”
“还不见见景璋。”苏舜说。
“贺兄,好久不见。”苏德音不知他在哪个方向,直到有一双粗糙的大掌握住他的手,他抽了抽,依旧只是顺从的把手搁在他掌心。
手掌的主人洞悉他的一切反应和神情,扶着他坐在座位上。
“德音的眼睛是……”贺明方疑惑道。
“啊,小儿得病有一段时间了,几年前眼睛就有些异样,现在是彻底……”苏舜说道这里也有些于心不忍,“彻底看不见了。”
“这……”
“儿子听说有位神医专治眼疾,可惜几年前就被皇上召入皇宫,现在总管御医。想来,医术一定是相当高明。”
“你是说,把御医请来?”
“不。明日有早朝,我正好有要事像皇上禀报,不如,”贺景璋顿了顿,“我将德音带入宫中,正好让御医替他诊治。皇上素来爱才,定然派人治好他。”
“好,那就交给你了。”贺明方无不赞许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有劳景璋啦,德音,还不谢谢景璋。”
“谢谢……”
贺景璋猛然握紧了他的手,在他耳边轻声说:“不需要。”
他从来不需要他强颜欢笑的伪装和被逼无奈的谢谢。
苏德音不语。
两个父辈的人以为他们是许久不见生分了,苏舜说:“我看你们两个也好久不见了,正好,等德音看完眼睛,你们一起出去走走,我看也是好的。只是不知道景璋抽不抽的出身。”
“伯父多虑了,这是自然。”
“德音,待会儿就叫下人把东西准备下吧,明天与景璋一同入宫。”
“是。”
苏德音闲散日久,在前厅待了会儿,心中便觉得闷,找了个幌子便退下了。出了前门,沿着石桥走了半晌,胸中一口气方顺了。
他停在梅树下歇了会儿,四周都是雪的寒气,月白的衣裳在一片素寒中飘渺的像要散掉。
“德音。”
苏德音身子颤了颤。
贺景璋示意如意下去,自己搀扶住苏德音。
“啪。”
“你这是何必。”贺景璋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声音没有波动。
“我只是眼睛看不见,腿还没残。”
他的声音清冷如梅花,余音散落在雪里,转眼间飘忽着不见了踪影。
他兀自往前走,手里还握着拐杖,贺景璋便跟在他身后。
他坐在亭中休憩,那人便也挨着他坐下。他在石桥旁吹风,那人便也陪着。一瞬之间,苏德音有点恍惚。这样安宁无虞的日子,叫他想起年幼的时候。以前,也是这样,形影不离,以为抓住对方的手就能握住一生波涛。
他最近频频想起过往,可不是个好兆头。
“你还在怨我?”
现实里的声音轻易打碎回忆,苏德音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终究只是摇摇头。
“我不是怨,只是累了。”苏德音掰开他的手指,心里一点一点冷下去。其实早就冷了,只是他才反应过来。
冷了,就更觉得累了。
“冷吗?”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的人已经紧紧抱住他。
苏德音在他怀里摇摇头,突然觉得心酸。
他的防线其实危在旦夕,面对着身后的人更是形同虚设。正因如此,他为自己的妥协更加感到不耻。不明白,已经全力在坚守拒绝,为何还是如此自欺欺人的无法抗拒。
或许,人的命里真的有劫。
从前,他是不信命的。其实,现在也不。他在那人怀里扯出一个冰冷的微笑,伸手回抱住那人的手臂。
“小璟。”
身后的人明显一僵,然后收紧了手臂。
“小璟,你记不记得我前些日子跟你说过的话。当时,我确实是赌气才说的。三年未见,听闻你回来,竟已娶妻,”苏德音唇角苦涩,“你,叫我如何不怨?”
“德音。”
“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想我们小时候,想你进京前对我说的话,想从前那些单纯的日子,”他细长的手指紧握成拳,“可是,都过去了。”
“终究是都过去了。小璟。”
贺景璋良久才说:“你要如何才肯原谅我?”
苏德音不答,只是缓缓的有力的推开了身后的人。
“朝堂之下,贺苏是世交。朝堂之上,贺苏是对手。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走的这么近?”他一字一句地说,以便感觉到心痛的清晰。
“可你在等我。”
“以后不会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之后,苏德音扶住冰冷的桥头,毫无波澜地说:“以后,都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