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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天南地北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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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贺景璋与苏德音静静的相拥着。
而不远处的苏祐之看着这相拥的两人,目光中是无尽的哀恻和悲悯。
开到荼蘼花事了。
仿佛人的一生总会遇见另一个人,然后开始一场劫难。
有时花好月圆,有时同归于尽。
这便是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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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贺景璋离开,重以朝廷命官之身上朝觐见,他这些年大肆扶持党羽,人脉已是盘根错节,如今又有莫家和五皇子楼景裕与他结盟,朝堂之上竟也与一国之君分庭抗礼。
丞相左光先道:“贺将军立下汗马功劳,如今死里逃生,实在可喜可贺。”客气地向贺景璋拱手。
左光先平日为人极为谨慎,一向不肯明确表态,如今这样倾向贺景璋,众人不禁哗然。
楼景钊微笑:“爱卿重回朝堂,朕甚是欣慰。左爱卿说的不错,确实可喜可贺,该重重的赏。”
贺景璋道:“为国捐躯本是微臣本职所在,能有今日不过侥幸,不敢受赏。”
“该赏、该赏。爱卿莫要谦恭。”楼景钊笑意不减,眼中寒光却清晰可见。
若是不要封赏,便是大逆不道,若是要,却正中他下怀。
贺景璋略一思忖,毫不避讳的紧盯楼景钊双眼:“微臣恳求圣上恕罪。”说罢,深深弯下腰去。
“爱卿何罪之有?”
“圣上,实不相瞒,边关道路素来难行。臣这一路历经艰险,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短时间内恐怕无法为朝廷效力,若要封赏,实在受之有愧。”
楼景钊不做声。
“是啊,”底下有人附和,正是莫家党羽晋可怀,“贺将军虽有大功,眼下却是养伤要紧,他素来为人正直,想来也是不肯受赏的。”
“哦?”楼景钊饶有兴味的看了晋可怀一眼。没想到,晋家也被他收买了。他过往实在是小看了这个蛰伏在贺家的弟弟。之所以放任他这么多年且委以重任,不过是想要物尽其用,时候一到,便除之后快。嘉陵城一战大胜,回朝之际他命班猛暗中射杀他,万万没想到他竟能死里逃生。
他不得不尽快动手了。
“既如此,爱卿便好好养伤。我拨几名御医到你府中,为你细心诊治。”
“谢陛下体恤。”贺景璋叩首,心中却知道楼景钊绝不会轻易放过他。然而此时,以不变应万变,实在是万全之策。
索性,他已经准备妥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过几日太后寿宴,便是大好机会。
他静静垂首。
苏德音最近几日身体出奇的好。平时连出房走动都要人跟着的,这几日却和外界亲近的很。苏德音虽然看似冷清,却极有爱护之心。见了花朵,愈是开得好愈不肯攀折。如意看他走走停停的转了不少地方,心里高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又觉得隐隐忧虑。
真是。跟着主子时间长了,别的没学会,胡思乱想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如意甩甩头,忙不迭的跟上去。
“如意,今年的花开得真是好。”苏德音淡淡的微笑着。
如意道:“可不是。这株可算是开了花了,不枉主子照顾了这么多年。”
“我原本也以为开不了花。没想到,今年竟然开了。”苏德音抚弄着那花朵,指尖顺着花枝一路循到树干上。他的指尖苍白,那株桃花不知怎么,粉红中竟生生透出妖艳来,隐隐的红。红白相映,看着有种触目惊心的感觉。
苏德音手里摸着那花,黑发在日光朗照中泛着冷然的光芒。他还是穿着惯常的白衣,因为天气逐渐转暖的缘故,换掉了白色的狐皮外套,整个人越发显得清瘦。他近日里心情莫名的好了很多,微笑着,离得近了依旧是那样冷然的样子。
苏德音在院子里慢慢转了一圈,不知想到什么,神情有点忧虑。
如意便问:“主子可是担心公主?”
自那日菁华公主在公主晕倒告病,两人至今未曾见面,他入宫的请愿也遭到拒绝。苏德音不过是试探,他清楚,对于楼景兰而言,皇宫此时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贺景璋此番的动作,务必惊动整个朝堂。他若要同楼景钊斗,此时各党各派也难免异动,想要以菁华公主做幌子的大有人在,倘若真的被小人钻了空子,恐怕到时候连苏家都要被牵连。
苏德音转过头,安静的与如意对视:“有话直说。你明知道我与公主之间不过一纸婚约。”
“是……”如意有点茫然,“主子你是个热心肠的人,公主即便与你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你也总该担心她些才是。你不过是不说罢了。”
苏德音有些惊奇的看他一眼,神情有些温柔:“你现在倒是懂得多。”
“公主她生错了人家,也爱错了人,”苏德音敛了眉眼,“她的情谊我是回报不得了。此时不见她,才是对她的好。”
如意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不过他一向极信苏德音,只是内心不禁腹诽。什么回报不得,主子你不如承认自己没有娶媳妇的福分,天生喜欢断袖的……
“你在骂我?”苏德音看穿他的心思,反而笑了。
如意腾地红了脸:“没有没有!”
苏德音的目光望向远处,他对如意说:“帮我从崔管家那里借辆马车。”
如意奇道:“借马车做什么?”
苏德音沉吟一下:“我要出城。”
20.
云城有个云和寺。这云和寺虽说是隶属云城,却不在云城之内。
马车赶了一天的光景,已经趋近傍晚。如意看着明显冷下来的空气,忍不住道:“主子,这到了山里了,你穿上点衣裳吧。”
“知道,”苏德音神色淡然,“看你那愁眉苦脸的样子,我不过是少穿了件衣裳,奶妈一样。”
“得,算我没说,”如意闷了一会儿,又道,“这都走了一天了,主子你还不告诉我为什么要来云和寺。”
“去了你便知道。”
“又是这句,你哄小孩子呢。”如意肚子饿了,又没吃东西,心里这时候郁闷的紧。
“见一位故人,你也认得的,去了便知道我是不是哄你的。”
如意眼珠一转思量一番,开口时有些惊讶:“莫不是……”
苏德音见他猜出来,只笑着点头:“孺子可教。”
庄严寂静的佛堂,不同的方向摆放着不同的神明。最前方的是佛祖,精光闪耀,拜众匍匐。空气中有股淡淡的檀香味道,木鱼声静谧安详,苏德音眼望着香上袅袅而起的烟雾,虔诚的俯下身去。
一位着衣素整的僧人站在他不远处,神情冷然。
“大师,可否替我求上一签?”苏德音抬起头,昔日的好友眼中寂然,平和的眼中带三分悲悯。
“施主求什么?”
“求命途。”
僧人亦不多问,拿出竹筒交到他手上。
清脆的一阵晃动,停手时掉下一只签,苏德音捡起来看,只见上面一字未著,空无一物。
他忍不住诧异的抬起头来。
莫不是只废签。
他用眼神询问僧人,睿生大师动也不动,眼神空寂悲悯。仿佛一无所知,又仿佛早有预料。
“请问大师,此签何解?”
睿生大师眼波不动:“答案,早在施主心中。”
苏德音低下头又仔细的看了那签。
是啊,答案早在心中。
离开时他问僧人:“你可快乐?”
“成住坏空,施主。人生并无别事。”僧人毫无波动的眼睛对上他,其中的话语仿佛有无限深意。
“我自知大限已到。唯一抱恨的,不过是未能亲眼见他放下过往。”苏德音的声音在佛堂回荡,“我纵然是对他用情,也终究有要坚守的东西。我若非如此,也便不是他所钟情的苏德音。”
“桃花落尽处,少年更重游。”苏德音喃喃,“那株桃树,许多年前我便已还了他。”
睿生仿佛轻声叹息。
天南地北双飞客。始欲识郎时,哪料得到情缘错落、黄泉碧落。
那曾是他的少年。
佛像之下,袅袅白烟模糊他哀婉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