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葬》CattieDerry

1、帝葬

　　雨淅沥下了小半月，不出两日天晴，便又开始洒雪。这几座山头荒林遍布，一入冬人烟更是稀少，唯一生了炊火的停砚山庄也是一般冷清，连好动的几个年轻丫头也不愿再出来探头。
　　回廊上的黑袍男人阔步疾行，一进长巷，婢女喜碧便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笑吟吟道：“主子你可来啦！公子今个儿胃口好，早上喝了两大碗粥呢！”
　　男人抬手止住身后紧随的两个侍从，整了整衣袍，方沿着小径往院内踱步而去。恰逢有婢女提着食盒自屋里出来，喜碧拦住来人，将食盒里用余的碗碟露给他瞧了一眼。
　　男人问那婢女：“公子睡下没有？”
　　婢女低着头答道：“回主子的话，还不曾。”
　　男人进了门，这间屋子的主人正卧在软榻上阖眼养神。喜碧悄步上前，轻声唤他：“公子。”
　　屋内的地龙烧得极暖，榻上的人一动，黑发便从榻上落下了大半。男人移过椅子在他身侧坐下，将他的长发握在手中细细端看，不由长叹出声。这一头乌发终日浸泡在汤药之中，愈发枯干，如今竟只剩了这墨色尚如往昔。
　　“将军来了。”这话里带着些分明的笑意，但长久的缄言使得这几个字的发音青涩如稚童。一旁斟茶的喜碧一惊，慌乱之下竟碰倒了茶盅。
　　男人笑了笑，挥手示意喜碧退下，“听闻你今日心情不错，看来这消息倒是不假。”
　　一袭喜红色的绸袍衬得他的肤色更为惨白，气息在嘴唇翕合之间便乱了，“我自知时日无多，也再同你怄不了几天气了。”
　　男人低下头，替他将长发收回原处，“莫说胡话。”
　　“将军既能叫我亡国失天下，自然是厉害。但若说要和黑白无常抢人，哪怕赢了眼下这几遭，迟早是要败下阵来的。”
　　“阿隶——”
　　他的话□□脆地打断，“扶棣。”
　　男人从善如流道：“扶棣，我要你活着，你便会活着。五年前是如此，五年后也会如此。”他一顿，继而道：“你我是拜过堂的夫妻，行毕夫妻之礼，定会白头到老。”
　　扶棣并不答他，半晌后方重新拾腔，轻声道：“这几日我常梦见父皇母后，梦见你骑着高头大马带兵攻进皇城。醒来了，又总想起多年前你我身份未明，在山庄里求学相伴的日子。想来想去，心里想问你的事竟只多不少。”他自嘲一笑，“偏道我最近愈来愈贪睡，也不知道你有没有来过这里。只好多喝碗粥试试，看你会不会来。”
　　男人握住他瘦骨嶙峋的手，“你若想见我，只消让喜碧来通传一声便好。”
　　扶棣轻咳了两声，勉强笑道：“见完你便要糟心，不见也罢。”
　　男人转而道：“后山的梅花快开了。等你身体好一些，我带你去看看。”
　　扶棣闭了闭眼，“我有何颜面见师父。”
　　“我会叫人迁了师父的墓，你不必见他。”
　　扶棣的声音低了下去，“住进这山庄便已是对师父的大不敬。你真以为在师父生前把这一切都瞒住，他便不知道我们的事了？他生平最恨男子断袖，你我又恰是他最得意的弟子……现今我这条命已不久矣，倒是该想想请罪的说辞了。”
　　“倘若真有那一日，我自会向他阐清来龙去脉，你大可安心。”
　　扶棣转过脸，昔故明亮的双瞳已然失了神采，眼眶深陷，“若在攻城之前你便知道我是后棠太子，可还会率那十万大军攻进我朝朝都、血洗宫城？”
　　“停砚山庄出师一别后你音信全无，我若当时即知你身份，后棠的江山只怕要早亡十年。”男人俯下身，紧贴着他的耳鬓道：“后棠与大鎏纷战上百年，誓难共存。你是后棠的太子，我是大鎏的将军，后棠的宫城不破，你我便永远不得长相厮守。”
　　扶棣笑道：“你如何笃信……你不会为我倒戈相向，做我后棠的将军？”
　　“不会便是不会。”男人吻上他的眉心，“我只悔当年攻城那一箭，差点要了你的命。”
　　扶棣道：“你早已要了我的命。”
　　男人笑了，“你竟还不如十五年前那般愿意说实话了。”
　　扶棣摇头道：“我不会对你说假话。”他垂下了眼睛，“十五年前亦是。我喜欢你，便让你做遍了所有你想做的事，你高兴我便十倍地高兴。你只知你寻不见我，又何曾知道我也一样寻不见你？我还当你被丢在了哪个乱葬岗里，恨不能一处一处地找，找了几年实在找不见了，方才下定决心要把你忘了。哪曾想到你竟领了人来攻我后棠，杀我的士兵与百姓！天下万民皆知……那日你若不攻朝都，便是太子扶棣的登基之日。失寸土者不得入列祖灵位……史官不得为其攥写溢美之辞……民间不得立碑颂其功德……”扶棣剧烈咳嗽起来，“我父皇为守后棠江山戎马一生，重病在榻仍要蒙受你大鎏的羞辱……最终落得个连族谱也入不得的下场！”
　　“你父皇的病，好似是一只骁勇善战的雄狮摔断了腿。倘若当时大鎏按兵不动，这只雄狮伤势一愈，便会是大鎏的一场大灾祸。”
　　“你有皇命在身，不得不为之。”扶棣道，“我不怪你。”
　　一时间两人皆默，许久才由男人出言打破了僵局，“突然说了这么多话，累不累？”
　　扶棣望着他，“我活不长了。大夫一日三巡来诊脉，你自当清楚。”
　　“不许胡说。”
　　扶棣道：“我也想活下去，但我活不成了。”
　　男人看了眼榻旁的药碗，伸手端起递到他跟前，“我喂你喝药。”
　　扶棣皱了皱眉，“方子又改了？这药腥味太浓，我喝不下去。”
　　汤药已放得有些发凉，男人低头含了一口，嘴对嘴地强喂进他嘴里。扶棣起先稍有挣扎，几口后便也随了他。
　　一碗稠黑见底，男人道：“哪里来的腥味？”
　　扶棣拭去嘴角的药渍，蹙眉道：“大抵是喝药喝得太多，喝坏了舌头。”
　　男人放下碗，弯腰将他抱起，稳步放到床上，“好好睡。”说罢，替他拉上被子便要走。
　　扶棣拽住他的衣袖，“不准走。”
　　男人转身在床沿坐下，握着他的手说：“我不走，你乏了只管睡。”
　　扶棣道：“我还有话要和你说。”
　　“我在听。”
　　“我的族人五年前就死绝了，我苟且偷生活到今日，早已无盼无念。待我死了，你便在这山头上找一处地方把我埋了，莫要留碑。往后你娶妻生子，再不必来祭拜我，只将我当成你最普通不过的小师弟，人死了，便再无瓜葛，无须惦记。”
　　男人隆起眉头，“你又在胡说些甚么？”
　　“师兄……你若还心存当年的情分，便顺了我的意。”
　　男人正欲开口，忽地被他按住了嘴唇。
　　“前两年我身体尚好些的时候，你总要在床上逼我说那些让你高兴的话……哪怕你知道那尽不是我真心要说的，你也要听。”扶棣咳得红了眼，唇色又惨淡了几分，“时至今日我要死了，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竟然也舍不得跟你分开……长相厮守……这辈子是厮守不得了。我与你，只能是不得善终。”
　　扶棣抽回手臂，主动牵住他的手，十指紧扣，连看他的眼神也变得湿润温顺，“若我登基称帝，我愿为你与大鎏止战求和。”
　　他笑着道：“兴许我还会因你的枕边风沦成昏君，俯首称臣，年年进贡，割让疆土，只求与你长相厮守。”
　　“阿隶……你不必为我做出如此牺牲让步。”
　　扶棣闭上眼，用极轻的声音颤抖道：“鸳鸯本是双飞鸟……奈何生在帝王家……帝王家……便是折了这双飞鸟的翅膀……”他稍顿了顿，睁眼道：“师兄可还记得十五年前我们相别的那天晚上，我对你说的那番话？”
　　男人抚弄着他的手背，道：“自然记得。”
　　扶棣笑道：“那我便仍是那番意思。若你我皆有心，不论天涯海角，定能千里重聚。我一生自负，算计无数，偏生没料到你会是将门之后，处处受制于人、身不由己。人生苦短不过弹指须臾，没了这世还有来世。只望来世能与你做对普通眷侣，厮守白头。”说罢，缓了缓又道：“我有些困乏了……你毋需留下。”
　　男人一默，片刻后方沉声道：“阿隶，你想不想知道——”
　　扶棣望着他，干涸的眼瞳里竟生出几分光泽来，“在我心里永远只有你这一个师兄，我又何须知晓你的姓名。”他淡淡一笑，微促起眼睛得意道：“旁人皆用同一个音调唤你，你却仅是我一人的师兄。我高兴还来不及。”
　　男人倾身吻他，他便伸手圈住男人的背，嗫嚅道：“师兄……你再抱一抱我罢。”
　　男人将他抱起来，让他依偎在自己怀中。他已瘦得失了形，臂弯中仿佛抱了一具骨头。
　　扶棣轻声道：“来世我哪里都不会去……师兄你……一定要来找我……”
　　他有些虚弱地抬起手，卷玩着男人的长发，“这一世……你就慢慢忘了我……你喜欢了别人也无妨……以后的生生世世……都是我一个人的……”
　　他垂了手，“我等你……”

　　掌灯时分，喜碧点了廊上的灯笼，叩门试探道：“主子？”
　　男人的声音透过门窗传出来，“进来。”
　　闻言，喜碧推开门，见两人相拥着坐在床榻之上，便自觉低了头向烛台走去。
　　男人却道：“不必点了。命人将地龙熄了。”
　　喜碧一怔，猛地丢了手上的物什跪倒在地，“主子……”
　　男人仍是维持着那个姿势，“打一口大棺材，公子哪里也不去，就葬在这院子的地里。事毕后你无须回宫，留下守庄。”
　　喜碧应声道：“奴才遵命。”
　　“待朕驾崩，你便将朕的尸首运出来，与公子合棺葬于此处，再烧了这停砚山庄。”
　　喜碧稍有迟疑，立即出声应下。然转瞬便闻得一声叹息，“……至多三年。即日起你便率人待命，不得怠慢。”

　　次年，大鎏帝崩，传其位于亲王，举国哀吊。
　　同年，荒林一场大火燃时半月，几将整座山头夷为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