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醉风流》琉烟霏霏

101、暗流涌动

　　温仪正带着沈曦妤参观设计部。偌大个办公区里,放眼望去足足有几十口人,却静得只能听到笔尖在纸上划出的沙沙声和鼠标点击的咔哒声。这一幕,若不是亲眼所见,沈曦妤绝对很难相信。

　　每个人都在专心地低头忙着自己的设计,根本无暇顾及门外进来的人。

　　这时,沈曦妤的手机铃声在寂静的空间里突兀响起,引起几个设计师的皱眉。沈曦妤不由尴尬地掏出手机按下静音键,转头用歉意的眼神向温仪示意,便快步走到附近一个无人的楼梯口,接起电话。

　　“喂,喂,曦妤是我噻!”

　　“我知道,晓莹,什么事？”梁晓莹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急迫,让沈曦妤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梁晓莹迅速地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她,她直觉沈曦妤不会对崔姚安若坐视不管。对于沈曦妤,梁晓莹有种莫名的信任。

　　沈曦妤蹙了下眉,微眯着眼思考了一刻。如果是为了打听自己的消息,那她大概知道胁迫崔姚安若的是何人。她记得许媛曾专程提醒过自己,说她的男友受了他人的委托要调查她。

　　沈曦妤从不认为自己身上存在什么具有调查价值的秘密,因而当时对于许媛的话并不完全听信,甚至怀疑是故意恐吓。连动机也不需要,就因为她是许媛,她天生就有那种恶趣味。

　　但是现在看来情况要比想象中复杂,许媛的话起码有一半是真的。她不确定他们为何要去纠缠安若,难道只是因为她们的关系比较亲密吗？想知道什么直接找自己面对面不是更简单些？

　　沈曦妤从心底讨厌这种感觉,知道有人在惦记着她,却不知道对方是谁,打算做什么,甚至,连对方到底惦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沈曦妤不喜欢身处未知的感觉,平白地让她感到背后窜起一丝寒意。

　　她在电话里安慰了一番梁晓莹,告诉她这件事既是因她而起,便会负责到底。梁晓莹暂时放心了,嘱咐她有新情况要第一时间通知,她会一直守在电话旁。

　　挂掉电话,沈曦妤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理清自己的思绪,转身向不远处等候的温仪走去,和她解释自己有事急需先行离开,请她代为向穆远转告。

　　温仪只得应下,送她到公司一楼,便回去向穆远转达她的话。

　　穆远正在纸上签字的笔尖停顿了一下,眼睛依旧看着文件,开口:“她就这么说的？”

　　温仪回答:“是,就说了这一句。”

　　放在桌上的手机被拿起,拨出的电话片刻后被接通,女孩清脆的声音传来:“喂？”

　　“出了什么事？”穆远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把文件签完,递给了站着的温仪。

　　“没什么,朋友吃饭没带钱。”沈曦妤并没有告诉他。她不想麻烦穆远,也不想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没有继续追问,只低沉浑厚的声音传来:“晚上记得早点回家。”顿了一下,又补充一句,“知道回哪个家吧？”

　　沈曦妤:“……知道。”

　　穆远没再说,挂了电话。抬头发现温仪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刚刚递给她的文件。

　　“去整理一下。”穆远没注意温仪的反常。

　　“是,总裁。”温仪按捺住心里的波澜不平,迅速转身离开。

　　几分钟过去,穆远坐在办公桌前,面对满桌子堆积的文件,看向一旁空荡荡的沙发,却突然没有了办公的心情。

　　……

　　沈曦妤出门打了一辆计程车。拨给崔姚安若的电话没有被接通,想起梁晓莹说她在程然的公司上班,沈曦妤便让司机师傅直奔那个公司而去。

　　进了公司,沈曦妤找到前台。前台姑娘打了两个电话问到人后才告诉她,程然上午就洽谈项目去了,估计要等很晚才回来。至于崔姚助理也是午休时出去的,没告诉别人去做什么,到现在也没回来。

　　沈曦妤给程然打电话,同样没有人接听。她准备发个短信让他留意一下崔姚安若的动态,拿出手机想了想又觉得不妥。

　　以崔姚安若的性格,兴许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程然,否则程然也不会没事儿人一样在外应酬。要是告诉了他,他必定要问清事情的缘由,然后赶回来帮忙。现在暗中观察她的人还不明显,不知道那些人的目的,如果真的面对面遇上,不是又扯了一个人进来？

　　沈曦妤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头走出公司。她知道那些人是冲着自己,而且敢大白天就把崔姚安若从公司里叫出去,想必是不会伤害她的。所以她这边一定要步步谨慎,在保证崔姚安若安全的同时,尽量不让自己的麻烦牵涉到身边更多的人。

　　她在附近仔细地转了转,没有看到任何停靠的可疑车辆。他们找安若应该是要问什么,估计也不会离开公司太远,哪里既安全又适合谈话呢？

　　沈曦妤向马路对面的报亭走去,抱着微薄的希望会问到一些有用的线索。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她停了下来。

　　报亭前有一个男人正在买烟。

　　男人长相很普通,穿着也很正常,只是脖子上从衣领处延伸出来很张扬的纹身。沈曦妤常泡夜店,看过不少有纹身的人,但很少有人把纹身大面积地纹在脖子上。

　　男人一边买烟,一边四处东张西望,等老板找零的时候,还低头看了看手表。她直觉这个人不是普通的路人,也许是她要找的线索,于是便站在那里假装玩手机。

　　纹身男买完烟便调头离开,沈曦妤等纹身男走出一段距离,就悄悄跟上。

　　拐过两个街道,在几颗地理偏僻的大树底下停着一辆银色面包车,车子已经熄火。纹身男打开车门上了副驾驶,车继续停在那里。

　　沈曦妤思虑片刻便径直走了过去,走到驾驶位窗前敲了敲,玻璃落下,一个红头发的年轻男孩叼着一根烟看着她。

　　“大哥你好,我跟我朋友走散了,我正在找她。请问你有看到一个这么高,棕色头发,眼睛大大的女生吗？”沈曦妤装似认真地比划了一下,眼睛看着红发男孩,余光却悄悄透过放下的车窗瞥着车内的情况。

　　红发男孩看起来年纪很小,听闻沈曦妤的话瞳孔霎时放大,急忙拿下嘴上的香烟,转头看向副驾驶的人。

　　一旁纹身男沉默片刻下了车,嘴里也叼着一根香烟。他走到沈曦妤面前,狭长细小的眼睛盯紧她,吐了个烟圈,“找你朋友？”

　　“是,请问你有看到过这样一个女孩吗？大概这么高,很瘦……”

　　“没看到,”纹身男没等沈曦妤说完,“你去别处找吧。”

　　“哦。”沈曦妤刚看到车后座里空空荡荡,心里有了些底气,再结合他们的表现,看来十有八九是找对了。只是那个光头男想必带着崔姚安若转移了别的地点,而这两个人是留下来看车的。

　　她没有离开,接着又问:“那你们看到过一个光头的胸前有纹身的男人吗？”

　　这话过于直接,车上的红发男孩也下了车。纹身男狭长的眼睛眯到几乎看不见,不过沈曦妤可以感受到直直射在她身上的灼热目光。

　　“你是谁？要干什么？”纹身男的声音没了刚才的敷衍,多了一抹恶狠狠。

　　沈曦妤学着纹身男的样子微眯了眼睛,抬高下巴尽量减少身高差距带来的气场流失,嘴角泛起一丝微笑,语气平和地说道:“我是你们老大要找的人,带我去见他。”

　　……

　　崔姚安若坐在一个西餐厅里,面前摆着一份昂贵的牛排,身后站了两个戴着墨镜身形粗壮的保镖,光头男坐在她的对面。

　　“小美人,怎么不吃啊？是不合你胃口吗？”光头男笑得轻佻,赤裸裸的目光在崔姚安若的上衣某处来回打量着。

　　崔姚安若红着眼眶硬憋着一口气拿起刀叉,尝试了一下就咣当扔回了桌上。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脱口而出的声音带着嘶哑,撕扯得她喉咙生疼。

　　“呵呵。”光头男笑了,拿起面前的刀叉切牛排,抬眼看她,“我在讨好你啊,看不出来吗？”

　　崔姚安若语塞,竟不知该说什么。

　　讨好？这算哪门子的讨好？

　　“我希望你能与我合作。”光头男叉起一块牛肉送入口中。

　　“我只是个没毕业的大学生,公司里的小职员,我什么都没有……”崔姚安若慌张地答道。

　　光头男笑了,笑中流露出些许蔑视。

　　“呵呵,宝贝儿,难道我上次还没跟你说清楚吗？还是你忘记了？”

　　“什……什么？”

　　光头男端起酒杯,仰头将杯中物一饮而尽,眼睛却是直勾勾地盯着她。崔姚安若手足无措,感觉自己就像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她想要站起来,身后的两个保镖上前直接将她压了回去。

　　光头男似乎终于“大发善心”,抬手让两个小弟退后,缓缓开口:“我上次说过,我是为了清岚而来。你本来是没什么价值,但你是她的好朋友……”

　　说到这,光头男倚在桌前,用手指着她,“那我想你一定知道很多她的事情,也能知道她每天都做些什么,去了哪里。”

　　崔姚安若这才猛然记起光头男在酒店时说的话。是啊,她太过害怕了,整个人都吓傻了,甚至于连对方找上门的目的都忘了去想。

　　但是……

　　她心中犹豫了一下,说道:“我跟她……已经好久都没联系了,我现在不知道她的事情,她也不会来告诉我。你们找错人了!”

　　“是么？呵呵……”光头男继续看着她,灼热的目光几乎让崔姚安若再次从座位上跳起。

　　“那——是因为什么吵架了呢？是为了那个叫程然的小子？”

　　幽冷的话语仿佛淬满了毒液,让崔姚安若浑身的血液即刻间逆行倒流,一张秀气的小脸涨得通红。

　　“你都知道了什么？”

　　光头男也似乎没了刚才的耐心,直接摊牌:“把清岚的事情都告诉我,随时向我汇报她的动态,我保那个小子没事。”

　　“这跟程然无关!你不要把他牵扯进来!”崔姚安若怒了,扬手打翻了手边的杯子。门口听到声音的服务员想要进来收拾,却被两个强壮的保镖请了出去。

　　光头男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好似玩够了猫捉老鼠的游戏,终于露出了真实的面目。他从身后小弟的手里拿过一个信封,看也不看直接往对面人的脸上甩去。“好好看看吧!外表再装纯,骨子里还不是这么下贱!哼!”

　　崔姚安若抖着手打开信封,里面的照片让她瞬间面色煞白,毫无血色,她哑然张了张嘴,却连声音都发不出。

　　这是——

　　怎么可能!三年前的事情,怎么可能会有照片留下!

　　不!这不可能!不可能!

　　那一晚的事情,那个秘密,明明只有她和杜寒才知道!

　　照片里是三年前的她——和程然。

　　那时的她还很青涩,穿着牛仔裤扎着马尾,被酒醉后的程然半压半搂着进入一个酒店房间,照片就是两人正进门的那一刻抓拍的。她知道,从那个房间出来以后,她就不再是女孩了。

　　照片里酒店的标志很明显——盛筵酒店,崔姚安若一辈子都忘不掉让她失去最宝贵的东西的地方。

　　那天她知道是一个意外,程然喝醉了。当他倒在她的身上,模模糊糊叫着一个陌生名字的时候,她知道她的心已经碎了。从酒店房间狼狈地跑出来,她浑身每一个地方都在痛,最痛的是心。

　　她满脸泪痕踉跄地走在酒店走廊里,周遭满是服务生和路人奇异的目光,那一刻她多么希望赶快有个人带她离开这个地方,这时,杜寒出现了……

　　崔姚安若紧紧地闭上了眼睛,那是她最不愿记起的,最想要忘记的,心中最深处的梦魇。

　　“这种照片公布出去也没意思,一点尺度都没有,但是……”光头男用手敲了敲桌面,“我想当事人一定能看懂这照片里的隐情,是吗？”

　　“去他的公司,想方设法接近他,原来是为自己的倒贴蓄谋已久,还真是颇费心机,啧啧。”

　　“不……不是这样的!”崔姚安若双手紧攥照片,一边抽泣一边喃喃自语着。

　　“你说,如果你的心上人知道那晚是你鬼迷心窍替代了清岚,之后再处处隐瞒试图接近他,他会不会觉得恶心？”

　　光头男的话如一记重雷直直劈在了崔姚安若的心头,这也是她长久以来最怕被揭穿的秘密。曾经有一晚在宿舍门前,崔姚安若偷听到程然和沈曦妤的谈话,得知程然居然错以为那晚的那个人是沈曦妤,她简直哭笑不得。

　　她这才明白,这个世界原就这么小,程然那晚口中吞吐不清反反复复念着的名字根本就是——曦妤!

　　奇怪的是沈曦妤当时并没有否认,让程然认定了那一晚就是她,崔姚安若一度恶毒地以为沈曦妤是想利用程然的愧疚来拴住他的心。

　　程然表现出了一副愧疚却坚定的神情,他想要对沈曦妤负责。崔姚安若当时心想,如果换做是她,程然只怕一定会厌恶着从此远离吧。

　　沈曦妤在他眼里那么完美,他的眼中怎么还能有她的位置呢？

　　更何况如果程然知道是她故意让他认错了人……

　　“想清楚了么,宝贝儿？”

　　“你想我怎么做？”

　　光头男眼里闪过精光,“去清岚身边,把她每天的事情都汇报给我,越详细越好。”

　　“我做不到事无巨细,她是很独立的人,不会事事都跟朋友黏在一起。”

　　“你尽量,反正只要知道她每天做什么,我就有大笔的钱可赚。”光头男也不强难为她。

　　崔姚安若不由好奇,“到底是谁想知道这些？那些人有什么企图？”

　　“这就与你无关了,”光头男发出警告,“你只要做好我交代你的事就行了,别的你没资格知道。”

　　崔姚安若低着头陷入沉默。

　　她绝不能让程然知道事情的真相,他怕看到程然轻视、厌恶的眼神,哪怕想想,她都觉得难受得要死。

　　但是……真的要为了隐瞒自己的丑事而出卖沈曦妤吗？

　　如果那些人是要对沈曦妤不利呢？那她不就成了帮凶？

　　光头男看着对面的人,这样单纯的女孩子心里想什么真是扫一眼就能知道,好掌控得很。巴掌打也打了,该给个甜枣吃。

　　“你大可放心,我的主顾只是对清岚身上的某些秘密感兴趣,不会伤害她。如果我是你,我就好好为自己打算。”

　　见崔姚安若抬头看向他,他又接着开口:“如果清岚身上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她也就不可能继续待在B市了。那么你想没想过，如果清岚走了,就没有人会再和你抢那个男人,你的秘密也就永远是秘密,不会再有被揭穿的危险……”

　　崔姚安若最后手里捏着一张黑色的名片离开了西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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