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骨伶仃》饮隐

91、第八十九章

　　第八十九章

　　“你可以肆无忌惮，可是我为什么一定要任凭你肆无忌惮。”

　　“你自然可以拒绝。”渊清转过头，指向窗外，层层雨幕外，依稀可见远处将城池覆盖的巨大结界，紧密妥帖，一如角落处灰白黏腻的蛛网。凉风裹挟着夜雨灌进来，渊清的长发飞扬飘散，末梢染了湿意，凉凉地触及容宛光裸的小臂，细软一如蛛丝，容宛不免忧心那些头发丝下一刻会否温柔地扑将上来，一层一层将他攫住。渊清做了容宛心中的妖魔，这是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大约被抗拒惯了，男人并没有将失落表达在脸上，他指着那层结界，眸光是平静的，“只有吞下我的血肉，结界才会撤下。”

　　容宛揪住他的衣领，一同倒在肮脏结尘的地板上，浮散的飞灰吸入鼻端，生滞得呛喉。容宛趴伏在渊清胸膛上，咳嗽一声一声震颤着骨骼，五指始终紧紧揪住那方布料，无意间分开寸许。

　　渐渐的咳嗽声静下去，容宛乖顺地枕在那里，水雾打湿了眼睫，一下一下擦过渊清的锁骨，掌心下是仙人心脏平稳的鼓动，模模糊糊也听得见，伴着愈来愈弱的雨声，那心跳愈来愈清晰。容宛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残破楼阁，看着楼瓦上滴落的雨水，起先如瀑涌，末了如泪垂，不情不愿，总归还是要妥协的。他蹭一蹭渊清温热的胸膛，气息熏在衣领交叠处，囊着些鼻音：“好啊，我依你。”

　　其实他不大明白自己是高兴或者不高兴，只是不愿再看见渊清的脸。他知道渊清在算计他，这样的圈套他固然是恨的，却总有一些无由的惧怖，恨也不能理直气壮。一半清醒一半沉溺，将要像旁观者一样捋清起始与结尾，偏偏飞来一道声音告诉他湖水的冰冷，渊清的谋划，将要沉溺在滔天的怨憎里，偏偏又想起从前的情真，明晰的真相。容宛只想向后退，即便他是执刀人。

　　可是如今不一样了。

　　他拾起那把匕首，颤抖着举起来，像是举起千钧的重物：“你要我做的。”

　　用不着矛盾，用不着细想，只要推到那个人身上，那么一切都会理直气壮。他要怨恨，为什么不能怨恨，前世之事由渊清而起，算错了卦，许错了人，总归是错到底。被魔物支配，可是为什么一定要被支配，那个人是仙人，即便只是历劫，便不能抵挡住魔物的低语？

　　心中有异，妖魔遂出，心中无异，何惧妖魔。

　　“是你错，从头到尾，都是你错，你挡不住妖魔，任由它杀我，这便是你错。”容宛将匕首挨近了，抵着胸膛，只一寸，“妖魔该死，所以你要杀它，你该死，所以我要杀你。”

　　神情像是很怨恨，难得目呲欲裂的凶狠模样，然而容宛的眼神光是飘忽的，持一种隐晦不自知的怀疑态度。匕首尖端划破衣物，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屏障在阻隔，血腥味淡淡地散出来，匕首却没有陷下去。

　　只要姬寐的匕首刺破了心脏，不论多么厉害的仙人，都会死。

　　渊清握住他的手，施力向下压，他蹙起眉，唇角却勾起哀悯的弧度：“我恨，便要用整座城来陪葬，你恨，却只将我一个人刻在骨子里，咬牙切齿，最后关头仍旧要犹豫颤抖，阿宛，你心软。”

　　“关你什么事。”容宛将匕首向上夺，“放开。”

　　刀尖陷入皮肉，容宛双手握上，企图拔出几分。大约是过于用力，他的眼睛蒙上一层模糊的雾，眼睫湿润着——应当是窗间溅落的雨珠吧。他终于现出真正咬牙切齿的态度：“心软？你在做什么梦，我只是不喜欢吃死人的心脏罢了，现在我要你好好看着，我是怎样一口一口，将你啃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