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第八十一章 ...


  •   第八十一章

      玉容暗自打量白衣青年,见他通身无垢,隐有凛冽寒光,倒像是传说里的出尘仙人,便斟酌了措辞:“仙长认得玉容?”

      “巷口卦师。”简短一句应答,语调像是裹了层层叠叠的风雪,那青年便是历劫后的渊清,他向四下扫过一眼,但见满城黑气萦绕,遂了然道,“魔气太浓,城中之人俱染疾病,你却安好,不寻常。”

      “卦师?这不该,那卦师早已失去影踪,何况你二人容貌并无半分肖似,怎会……”沉吟着,又猛然惊醒似的,“您说城中之人俱染疾病,可是他们在这里好好的,并无发病征兆。”

      渊清并不理他前句疑问,只道:“病症一早便染了,不过显露早晚,凡人眼瞳窥不出魔气,便只看到魔气侵入肺腑后,弥留之际的挣扎。”

      “弥留?”玉容抬眼,眼瞳映出往来行人,然而他窥不出半分异样。心脏激越地跳动起来,一下一下敲击着腔子,像密集的不顺从的鼓乐。他想起宅中的李挽霜,于是那鼓点子便敲得愈发焦躁,反倒容不得细想眼前之人是否可信,“侵入肺腑,会如何?”

      “死。”

      “可有救治之法?”

      “这缎带上隐了符篆,时常携着,可令魔气渐消。”渊清取了缎带,送至玉容手中,“可惜缎带不多,当务之急,应是擒住作祟魔物,然而这疾病人人尽染,若不及时救治……”

      玉容立在远处,心中总有几分狐疑,然而信了总无坏处,毕竟他无甚特别,死也是蝼蚁一样的死,不牵扯利益纠葛——利益从来是大人物的,方才那神仙人物没有道理来加害一个寻常凡人。

      将信将疑,玉容将缎带收下,渊清自言要再多分送缎带,转身便隐了行踪,说是要将余下缎带分与城中众人。

      这之后玉容未看见他。

      那缎带确然有些用处,将带子系于腕上,李挽瑭竟一日日好了起来,额间黑气淡了许多,渐渐也能够下床行走。玉容看在眼里,随复得的喜悦一起涌上来的,是隐约的无来由的不安。缎带能够医人,渊清赠他许多,李挽瑭渐渐病愈,旁人却渐渐病重,玉容不由怀疑起来。

      那修道人竟未将缎带分送?

      起初他亦想过将剩余缎带送与旁人,然而疾病仿佛格外厉害,似有还无的黑气仍旧萦在李挽霜额上,每日皆要用去一条,自顾不暇,如何救得旁人。

      何况他不十分愿救人,更恶劣些说,他不在意这些人的生死。这样的漠然大约是无来由的,从前他总这样想,偶尔也会为那一点冷血生出愧疚,却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同情感慨俱是一刹,过了便忘干净。渐渐他长大,愧疚也很少再有,不施援手,一切冷漠尖锐俱隐在文秀皮相下,旁人皆道他和顺知礼,大约只有自己瞧得见笑涡下的恶意。

      他的眼睛里只看得见恶意。

      他曾对容宛幽折嘲讽,反正那只花孔雀眸中挑衅浓得几乎满溢,讽回去是理所应当,也曾明里暗里向旁的小戏子使绊子,他们没有招惹他,然而控制不住地,隐晦的恶意的手指不能安放,总要寻些细弱的东西来发泄。

      幽折的恶意在幽折的梦境寻到源头。

      那些阴暗的故事被锁在幼年的角落,只得一个模糊的黝黑影子,稍稍溢散气息,便又被沉重铁链牢牢束缚。极力遗忘,不见天日,只在梦境中偶然窥得片影。

      也曾梦见家境还好的时候,就着午间的太阳光抄书练字,侍女在一旁给他扇扇子,也有书童给他磨墨。侍女不时捡了井水浸过的酸梅子送到他口中,甜酸滋味里,字倒抄的更久了些。其实那字迹一点都不好看,孩童字迹难免歪斜,然而大家都夸他,懂事,聪明,读书的材料……一股脑儿砸上来,他觉得整个人都有些晕晕的,嘴角却傻兮兮地咧着,满面的得意。家中做客的小哥哥捏着他的脸嘲笑他书呆子,他仍旧笑,这一回却稍稍低下头,倒添了几分含蓄的假象:“小哥哥,你的名字好听,我及冠后,能不能娶你?”

      那时候家未曾散,他被众人簇拥着疼宠,什么都不懂得,什么都不在意,喜怒哀乐坦诚地现于面上,哪里有如今的妥帖面具。

      小哥哥叫李挽霜,一样的小孩子,却生一副顽劣脾性,拽他的头发,捏他的脸颊,还喜欢抢他的东西,举在头顶,看他焦急地踮脚去夺。李挽霜有个弟弟叫李挽瑭,面容相似,人却温和得多,喜欢将他护在身后,那时候他最喜欢同李挽瑭一起玩耍。

      梦境不会停在懵懂无忧的时候,零落的片影往往来得让人措手不及,笑语还未消干净,便换作典当铺子陈旧的颜色。他拿着一枚玉佩放到桌子上,当铺老板眯着眼睛,贪婪藏在眸光里,欺他稚幼,将价钱敲定至最低,末了还要拂一拂衣上无形的尘灰,像是很勉强地皱住眉头:“看你年纪小,可怜,多给些银两,换作旁人我可不肯做这赔本生意。”

      于是他道过七八声谢,卑微又感恩。

      后来宅子也送至他人手中,流落时他被人捡了去,他以为那是好心人,于是跟从着踏上马车。车中挤了许多男女孩童,皆是漂亮皮相,各自蜷着身子,隐有低声啜泣。

      鞭打,脱逃,复流浪。

      玉容的身上有许多伤痕,梦总是恶意地让他想起那些伤疤如何落下。流落的途中没有人向他伸出手,他亦只是漠然地蜷在角落,肮脏破烂,瘦骨伶仃。这并不是一个太平盛世,流落的乞儿那样多,如何救得过来。稚幼的孩童不懂得谋生,乞讨便是寻常,寒夜里讨不到吃食,饿极了去偷,被人捉个正着,蜷缩着受一通拳脚,有时候遇见格外凶恶的,纵犬追过半条街,不咬见血不肯罢休。

      他们是正义的,被偷,被扰了心情,即便没有损失银钱,仍旧拥着是非对错,他做错了,于是应当被打,狠狠打,打去半条命,被打死——这是他们眼中的理所应当。

      玉容渐渐学会掩饰情绪,却也渐渐生出无边恶意。

      晕散着,一点一点蔓延,总要将从前收获的,全数发出去。

      同容宛争斗,暗地欺负小戏子,欺负一切能够欺负的稚幼物。后来遇见李挽霜和李挽瑭,心如明镜,偏偏要在那二人之间辗转。

      不过欠了一口气。

      恶劣行径总能在幼年寻到影子。

      城中的疾病更严重了,染病人肌肤溃烂,面目仿佛也变了模样,愈发可憎。这不得不使人打起精神来应付,渐渐城中只余下玉容与李挽瑭形貌无损,窃窃的流言燃了火星子,如同蛰伏的群兽,抬起前爪,不怀好意地次第逼近。玉容很少再出门,家仆染上疾病,一早便辞去了,于是只有他在宅中看顾李挽霜,二人难得收起尖锐的刺与齿,如同真正的情人缱绻依偎。李挽霜时常握着他的手指,笑容像幼时一样顽皮肆意:“小哥哥就要好了,玉容不要怕。”

      玉容总免不得忧虑,他不明白为何疾病会如此厉害,为何城中只有他一人安好,那位白衣仙人遇见了什么,会久久不归。

      只盼望旁人不要发觉缎带的秘密。

      可惜他一向没有好运气,许下的,总是不能如愿。

      变故生在一个静谧的夜晚,情热过后,玉容沐浴罢,坐在床沿梳头。李挽霜已然睡过去,鸦羽似的眼睫垂下来,挡住平日里风流凝光的眼眸。玉容以指拂过男人俊俏流畅的侧脸,凌乱鬓发蓬松地落在枕上,堆积一朵乌云。他们鲜少有这样和顺甘美的情事,李挽霜天生拥有强烈的掌控欲,每次必要跨坐于上方主动起伏,如今生了病,倒反常地乖顺起来。玉容放下木梳,身上懒懒的,余韵仍在,蓦地想起方才李挽霜扬起脖颈细细颤抖的情态。玉容微微低了头颅,一抹笑未及眼角,却听房外嘈杂人声渐起。

      “怎么说?”

      “说什么,砸门去抢便是!”

      “这样做未免……”

      “我们已经变成这幅鬼样子,难不成要任由他二人将东西霸占,逍遥自在?”

      愤怒燃点,星星火光顷刻翻覆如浪,宅门被重物撞开,沉重又紧促地脚步声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玉容紧紧攥住衾被,一只手落在他手背上,干燥又温柔,李挽霜提着口气坐起身来,神态却是镇定的。他在玉容手背上拍了拍,脊背直起来,便又是从前那个倜傥的富贵公子模样,终于房门被人粗暴地推开,一同灌进来的是夜晚的凉风,面对手执棍棒的染病人他没有瑟缩,只是心跳紧促:“未得应允私闯主人宅院,你们的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为首的男人皮肉溃烂已然延至面目,烂肉翻卷,几乎露出森森骸骨,仿佛觉不出疼,男人嗤笑:“没了少爷身份,拿什么少爷架子,还不快将东西交出来!”

      几番言语,玉容已然明了他们要的是什么,他打起精神小心应付:“什么东西,我们不知道。”

      “如今我们出不去,外人亦进不来,这座城已然被封死,城中只有你们二人无事,定然是有蹊跷!”男人四下环顾,“何况你们的秘密已然被人戳破,这时候再要掩盖,怕是晚了。”

      人是软弱愚蠢的,暴怒的人群一样愚蠢,因为势众,软弱反倒躲藏到角落里,不见天日的恶意跟从伙伴迅疾地壮大——所有人都在这样做,那么这件事应当是正确的。约定俗成的是非对错卑劣且无敌,联合起来,没有人不屈服。

      缎带的事情,是谁告诉他们。

      “既然他们不说,我们便自己来拿!”

      人群躁动起来,打砸碰撞声响刺耳,一只瓷瓶碎在地上,冰蓝色的碎片反出月亮的光芒。人群哄抢,混乱中李挽霜平素最爱的琴落下来,染上一只又一只肮脏足印。玉容想要开口,却被李挽霜捉住手腕死死制住:“让他们砸。”

      他的声音极轻,指尖几乎陷入腕间皮肉。玉容觉得疼,回头却见李挽霜的头发丝在颤抖,大约是被窗间微风吹起来,然而那颤抖渐渐蔓延到嘴唇,到暗布青筋的手指,到相连的皮肉,最后是自己的发肤骨血。玉容觉得冷,于是向后退,退到李挽霜胸膛,杂乱脚步声里,玉容问出口:“他们抢走了带子,你怎么办。”

      李挽霜把他抱在怀里,二人取暖似的挨近。

      “他走了,你也要走么。”

      “我不走。”

      “骗人。”

      混乱中宅院几乎被人掏空,人群乘着胜利的短暂快乐满载而归。那些缎带于他们是不够的,他们总会再来,玉容捂住脸,却没有眼泪落下来,除却容宛死后一瞬间的感同身受,这些年他很少真正地流过眼泪,难过也不晓得如何哭——软弱的水意早在幼时便已耗尽。他从指缝间审视着狼藉又冷落的剩菜残羹,倘若狼吞虎咽的是人群,那么宅院便是碎裂的杯盘,零星的残羹。恍惚便与旧事重合,他曾经也眼看着一座宅院衰老空无,值钱物件一样样搬出去,待价而沽,然而那是和缓的,温水慢炖的。眼前的破碎猝不及防,容不得提前算计,玉容只有握紧了衾被。他明白那些人为什么得到缎带之后仍旧要将一切掠夺,夺不去便砸,砸不碎便抛起来,扔到一切腌臜的所在。

      欠一口气罢了,他明白。

      染病,邪魔,疼痛,惧怖,城中的人迎来无端的祸事,一日日腐烂,一日日丑陋,没有人愿意做怪物。

      他将唯一的救治宝物私藏,于是他是罪人。罪人一向是最低贱的身份,因为有愧,因为罪业,总欠旁人一笔债,债是亏欠,是私下的纠葛,债主拥着道理,他们不会理亏。

      做什么都不会。

      嘲讽,殴打,侮辱,借着道理顺理成章发出去,私人的事,约定俗成的道理,怎么算越矩呢。

      被人围在角落肆意落下拳脚时,玉容便想起幼年,一样的疼痛,一样的说辞。他们开始腐烂,他们想要得到更多的缎带,可是没有缎带,他们绝望,愤懑,仇恨,他是罪人,于是应当任由人群发泄。

      愤怒催生的恶意应当发泄,可是他也有恶意,那是自小积攒的,比他们更深重,更无所顾忌的恶意。

      倘若能够肆意……

      李挽霜在失去缎带的那一天便失却生机,迅速地腐烂。

      甚至来不及再说一句话。

      每日的拳脚相向已成寻常,夜深时玉容独自蜷在宅院的一角,身上的疼痛扰人睡梦,梦中李挽瑭与李挽霜轮番出现,同时向他伸出手来,他仍旧犹豫。

      双生的花朵,一朵凋萎,一朵便生发,循环往复,可是有一天它们同样凋萎,它们呼唤他,要他做抉择……

      醒来是因为腹部的疼痛,玉容听见脚步声,渐近,眼前是飘荡逸然的雪白衣摆,向上看是仙人俊美无俦的面容。渊清的眼睛冰冷又哀悯。

      “这座城,没救了。”

      玉容恹恹地垂着头:“是啊,没有救。”

      “制作缎带耗费了许多功夫,中途又得魔物踪迹,耽搁许久,再回来,城中竟变作此般光景。”渊清看向破败庭院,“阿宛在这里生,在这里死,如今……”

      “您当真是巷口卦师?”

      “当真。”渊清反问,“阿宛死后,你可再见过卦师?”

      “不曾。”

      一个人的消失总该有痕迹,卦师住在繁华处,倘若无端消失,不该无人知晓。

      玉容忽然想起卦师带走容宛尸身的那一天,他原本同李挽霜回府,因二人生着气,相看两厌,入夜后玉容便偷偷溜出去散心。一路行人往来,他漫无目的走在河岸边,看水流里灯火的倒影。一瞬间的事情,迅疾如一道闪电,亮色的白光现于原处葳蕤草木间,明亮得刺眼,照映粼粼水波。

      那不像他从前见过的任何光。

      “那晚我本欲与阿宛同去,一心求死,倒惊动体内伏着的东西,当即便要夺我肉身,幸而情劫此时已算历罢,师父下山助我恢复仙身,只可惜那物日夜附体,生息吸了小半,一时棘手,让它逃脱了。”

      仙人的话如隔一层云雾,仿佛并不十分在意他是否听懂。

      “城中肆虐的魔物,便是从前伏在我体内的。”渊清看着他,目光残酷又淡漠,“城毁,再难补救,只是这魔物一定要捉住,如今,我要你与我做个交易。”

      “仙长请说。”

      “我要你留在城中,为我找寻阿宛的骸骨,那夜我失去意识,再醒来已不见他。我要你在城中找,仔仔细细找,待到他归来时,将方才的话告诉他,对他说,不要急,我在慢慢地,为他报仇。”渊清将一条缎带送与玉容,“一条缎带,护你三日性命。”

      玉容接过,却不曾收回袖中:“玉容求仙长再允一事。”

      “且说。”

      “力量。”玉容抬起头,眸中焕出灼烈又深暗的火光来,“比永生更强大的力量。”

      渊清瞥过他身上创口:“因为恨?”

      “谈什么恨,不过施虐的恶意,杀干净,便痛快。”

      不过欠了一口气。

      “城中之人魔气入体,已虽无几日生机,却也与妖魔无异,原本我也是要除去的。”话锋一转,渊清问,“你当真要杀他们?”

      “当真。”

      渊清闻言略一颔首,转过身去。

      不知是否错觉,转身时一刹停留,玉容仿佛看见仙人唇边一抹笑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第八十一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