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第六十一章 ...
-
第六十一章
月色凄凄映过帐幔,房中摆设依稀显露轮廓。容宛坐起身,只觉头颅内似有万千细针轮番刺过,疼痛绵密,将人网住。地面不知被谁撒数片破碎衣料,鲜艳颜色细致纹饰,芳草香花,蝶飞燕绕,花枝灼灼针脚细腻,桃红新绿锦簇相衬,容宛看着那栖花的蝶,后知后觉,竟生出一点熟悉。皎月柔和却模糊,像是蒙了雾,容宛靠近了些,终于看清了衣料全貌。
那是他的戏衣。
他有过许多件戏衣,穿旧了便换新的,颜色要鲜亮,针脚要细致,便是绣上的蝴蝶花鸟,也要精细犹如工笔图画,蝶的翼,鸟的翅,栩栩然犹在眼前……仿佛一生的挑剔皆用在了这上头。
依稀记得这件是哪位富贵公子所赠,因足够细致,便留了下来,穿过几场。如今戏衣碎作数片,水袖亦被截作两段,肮脏地躺着,失却生机。
容宛弯下腰,拾起衣物碎片,桌上仍旧搁着未作完的画,红衣黑发午间小憩的少年,右侧落款秀逸,乙未季夏……名字未落上,作画人却不难猜,便像足下衣料,是谁做的,答案就在心里。
不知在这里昏睡了多久,手足皆无力。容宛不再有挣扎的念头,门窗俱锁着,看不清外头的毛月亮,只有晕晕的光作映照。摸索着下床,走过一遍,却发觉房中锐物无存,想来是怕他寻短见。可是谁会在这时寻短见?卦师终究不明白他。感叹发出,便简短地止在心里。容宛告诉自己,没什么好想,于是坐在桌前看画,画中人眉目熟悉又陌生,那样不设防的天真姿态,从来是卦师眼中模样。不由便想起卦师那句质问,喜欢人,亦或是人的好处。那时候只知气怒,反应无趣得很,如今不免怀疑起来,卦师喜欢自己,究竟是喜欢臆想里骄傲天真的容宛,还是真实里阴暗世故的容宛。
人自然喜欢美好事物,答案明了,却仍存一点希冀,九分真一分假,也要抓着虚假不放手,就是这一点贱。
却也该磨尽了耗干了。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岁月更迭,人一轮一轮老,一轮一轮死,离合聚散终归虚无,唯独画作诗句长久留存,十岁百岁仍在,算个天长地久。
活物变数太多,唯独死物长久。
能够以温柔笔触描绘心上人模样的人,能够以尖利刀剪撕扯心上人戏衣的人,几乎使人分辨不清。温存与暴虐同在,算计与怜惜并行,卦师拥有一只牢笼,一切阴暗嗜血牢牢压入笼中,牢门落锁,无需钥匙,恶意会发酵,总有撑破的一天。
容宛瞥见窗外一道人影,静默地投映着,卦师立在那里,不知多久。
一切言语皆不愿表露,容宛低下头,提笔未落,脑中空白,几乎想要撕碎画作,就像那个人撕碎他的戏衣。房中暗暗的,夏日偏生阴森凉意,愤怒无用,唯独恐惧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他将被锁多久,在这样逼仄的小角落,整个人几乎要生出龌龊的霉斑。
“滚!”颤抖音调合着砚台一同送出,墨汁倾洒,于窗纸泼溅一团墨花。
胸膛起伏,容宛紧握一管毛笔,喘息着盯住墨团后的影子,那人影晃了晃,他听见一阵嘶哑的笑声,卦师抚上染墨的窗,墨汁滴落,仿佛于掌心缓慢爬行:“你睡了三日,可觉得饿?”
容宛看着那行细致的落款,蓦地笑出声来:“这个时候,何必再虚情假意,你设了局叫我去钻……”摇一摇头,话语轻柔,“你过来,叫我再看看你。”
钥匙与锁相触,门扉启开,卦师走进来,手心有着尴尬的墨液。
容宛站起身,向他伸展手臂,唇畔一抹爱娇的笑,言语像是裹了蜜糖:“再近些,这里太冷,你抱抱我。”
卦师靠近了,拥抱温暖且真实,他拂过容宛顺从的鬓发,手指向下游移,路过纤细腰肢,向前一绕,迅疾地握住容宛将要动作的手掌。
武器落在地上,孤零零,不过半截折断的毛笔杆,想要用这么一个小玩意儿杀死一个人,真是孤注一掷愚不可及。
嘲讽藏不住,直白显露面上,卦师低下头与容宛对视:“笔杆子怎么能杀死人呢,下回记得将言语放自然些,笑容也不要那么甜,毕竟我最明白你撒谎时的模样。”
“我总会杀了你。”
把戏被人戳破,容宛将卦师推开,再度坐下去:“只要你见我,我便有机会。”
相对不过僵持,彼此无趣。容宛低着头,不知卦师何时离开,暗地里一瞥,终于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身子缓缓滑下来,依托在桌上,头颅埋在臂腕里,衣袖很快便湿热了。
容宛想起卦师的算计,昏迷前二人争执,盛怒中卦师道出真相。原来那晚被李公子留作威胁并非冲动所致,结果昭示目的,如今容宛再出不去,更休论重拾旧行当,其中谁人受益,谁人出力,再明显不过。救下后容宛也曾疑心,李公子算不得愚蠢,应当明白誓约无用的道理,一时答应了,却捆不住一世,这样费尽心机图谋一个不确定的东西,实在没什么意思。然而怀疑没有凭据,至多日后细细留心。谁想卦师竟将一切戳破摊开,竟是卦师主动寻李公子以期合作。算是准备良久,他暗中盯住李公子动向,发觉李公子爱慕了旁的戏子,确定了,便主动与那公子哥儿设下这样一个陷阱。
一个为得玩闹乐趣,一个为得恋人相守。只是事到如今,相守的愿望落空不说,反倒惹出仇恨敌意。
倘若不说,容宛永远不会知道,兴许能够勉强支撑几年,几年后总有新的法子,可是卦师为何要说。
先前的守口如瓶与之后的袒露彻底,只是因为被激怒?
容宛算不明白,只是想起卦师将一切道出时的模样,眼眉邪肆,笑意自在,哪里还有昔日淡漠清冷的模样,倒更似一个素未谋面的陌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