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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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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幻象总是变幻难测,姬寐立在容宛身后,看那二人一言复一语诉尽了——无非卦中吉凶,神秘前路。
卦象勘测吉凶,原本很靠得住,然而这些年凡间的卦师愈发无用,学得些皮毛,便忍不住卖弄。几乎每座城池皆有他们的踪影,细长胡子细长眼,素袍广袖,很有些道骨仙风。
只是道骨本凡骨,仙风皆故作。
原以为这不过又一场坑骗,却不料那少年卦师中途坦诚相告,一个哄骗都欠奉,也是怪胎。
姬寐不曾想到,这样一个看似寻常的少年,竟会同容宛牵扯出纠葛。
一切没有来由,兴许只因一句顺遂平安的谎,伶人记住了卦师,卦师忘不了伶人,邂逅相遇,彼此都生念。大抵容宛的少年时候过于孤独了,那并不是了无陪伴的孤独。他有很多陪伴,师兄弟们,花师傅,甚至街边卖货郎,然而总有一些心事这些人不能明白,总有一些忧结他们不能排解。
如今他终于问出那些堵在心里的东西,前路,命途,不可知的一切。得到答案的时候是欢喜的,辗转反侧多少个长夜,原来结局注定了平顺安乐,哪怕那结局真假难辨。
心中大石陡然卸下的快乐持续很久,甚至让姬寐都清晰感知。
孽缘良缘皆是缘,既然红线牵扯,有了初见,复见便不会过于远。
容宛时常于那卦摊逗留,占卜些琐碎小事,一如既往,卦师坦诚相告,有时卜得出,有时卜不出,然而大多灵验。熟识只在早晚。
容宛成为卦摊的常客,春时碧桃花开,明艳花枝映衬明艳脸容,可惜馥郁芳花不解语,容宛如同一张白纸,除却戏文,他似不可雕的朽木,迟钝而近乎愚蠢。
春日很快过去,落木萧萧。容宛看着渐次凋萎的碧桃花,叹一句春去不容惜。卦师望着他,冰冷俊秀的眉眼藏了浅淡笑意。
卦师恋慕他。
一次次明示暗示,唯独他不知晓。
愿望一天一天,将要成真。
作为伶人他渐渐成熟起来,每一场皆无可挑剔,每一场皆有满堂彩声为映衬。
水袖舞动如同飘渺云影,波纹渐淡,相隔人群,容宛看见那卦师立在后头,姿态俊挺,神情专注,一双眼定定凝望他。
不止是听戏,与那些看客皆不同,那双眼睛不动声色地追逐着他的影子,于是每一个动作皆迟钝下来,一时间不知如何摆放,像是小儿初学。
卦师定然要笑话的。
热意沿着脸颊蔓延至耳根,幸而脂粉施得犹如假面,一时不能看出。
“奴忆半生劫……”一句话卡在喉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之鼓乐更加热烈。天地静下来,明珠流苏晃在眼前,他看到卦师弯了眉眼,目光却是温和的,仿佛鼓励,于是那一句忘却的戏文重又想起,容宛将它唱出来,“劫缘。”
半生劫缘,像一句谶言。
戏终落幕,他将钗环一样一样取下,妥帖地摆放好。铜镜中是妖异艳色,吊梢眼盈盈含光,眼角绯色晕染,朱唇描画细致,他未曾来得及卸下妆容。
镜中人影成双,卦师站在后头,与镜中人目光相交。
容宛按一按额角,眼睛像上望:“每一场你都在。”
“我喜欢听你唱。”
“喜欢戏,还是喜欢我。”兴许是光亮太昏暗,心中生出一种温柔,没有来由,容宛这样问,出口了后悔,然而没有回转余地。
戏台上的手足无措复显现,他暗自揪住软滑衣料,却听卦师一声轻笑。
卦师倾身,轻轻地,谨慎地自后拥住他,语调温存:“这一问真是难答,若说喜欢你,你该怨我不仔细听戏,若说喜欢戏,我却是不能舍下你的。”
“可你在那里,我总是唱不好。”容宛陷在那怀抱里,未有挣脱。
“那样多的看客,唯独不能看见我来?”卦师化去冷漠表象,笑问,“为什么?”
容宛低下头,脂粉厚重锁住渐生的红晕。
他没有回答。
故事总该有着起承转合,情生承着缘起,之后的转,终究不疾不徐地到来。
那是一个夜晚。
天幕无月,疏星明灭。
容宛于妆台将粉黛卸下,他已经是个好的旦角,嗓音婉转,面容明丽,他能够穿上从前不敢奢望的华衣美服,袖中暗香浮动。
一场戏终了,通体疲累,正待沐浴,却有人扣门。
竟是几个高大奴仆,合力抬了一只箱子,于门外端正立着。
为首的是个清秀少年,恭谨一笑,便道:“我家主子曾于三日前听公子一曲半生劫,自此魂牵梦萦,不能忘怀,是以特请公子入府一唱。”
少年侧身一指木箱,示意仆从将其打开,但见银光耀耀照亮黑夜,箱中竟一层一层摆放银锭,算来应有百两。
“这些算作礼物,待到公子唱罢,酬劳自然更多。”
容宛被那光亮迷了心神,恍惚间竟想起花师傅说过的风光过往。
一掷千金,一掷千金……
人终究敌不过欲,容宛整理仪容,收拾了戏衣与头面,跟随他们走出去。
坐上一顶软轿,悠悠荡荡颠颠簸簸,他的心一样颠簸,隐约的不安升起来,来不及细想,那清秀少年却于轿外同他说起主子如何爱戏成痴。
只是入府唱一次罢了,不要多想。
他这样告诉自己。
落轿,前行,入房细细上妆,一切都很安静。
最后点上胭脂,笔未放下,身躯却被人自后一把拥住。容宛挣扎着转头,于烛光中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男人面容算得上英俊,只是目中轻浮不加掩饰,男人按住他的腰向上摸,口中含糊不清:“美人唱曲儿的样子忒勾魂,如今挨近了细看竟更漂亮了些,只是不知于我身下,嗓音是否依旧……”
容宛奋力躲闪着,挣脱之后连忙退后数步,拿起烛台作抵抗:“你是什么人,我今晚来此是为陈公子唱半生劫,倘若他得知你如此失礼,定不会轻饶!”
“呵,陈公子?”男人冷笑,“我便是陈公子。”
“休要胡言,公子是为了听戏,怎会如你这般轻薄!”
“轻薄?”男人走近了,挑起容宛下颚,“到现在都不明白么,若只是听戏,我何必将百两白银送与你这小小戏子,来已来了,拿乔作态给谁看?”
容宛兀自摇头。
一掷千金,一掷千金……大约那只是笑话吧,花师傅的故事从来没有讲完,倘若戏子当真那样风光,为何最终却落得灰头土面食不果腹,连同昔日一把好嗓子,都无端毁了去。
富贵公子一掷千金是一个天大的好处,然而这样的好处需要换,以□□,以自尊。
原来打拼这样久,于旁人眼中,终究还是下九流,是下三滥,是随意蹂躏的玩意儿。
如何也变不了,如何也变不了。
容宛一步步向后退,退至墙角处终于无路。
烛台扬起,却被男人夺去,眼看要吃亏,容宛一拳向男人面上挥去,借着愤怒,倒很有些蛮力。
男人的身子早被酒色掏空,未留神便着了道,容宛得了手,骨中的愤恨便再收不住,一时间二人于地上缠斗不休,瓷器碎裂之声不绝。
幸而男人将侍从早早撤下。
容宛眼角划破,脸颊亦红肿,然而男人更狼狈些,青着一双眼,却仍旧伸出手挥打。
富贵子也狐疑,为何这伶人看似瘦弱纤纤,力气却这般大,压在身上竟不能挣脱。
姬寐于旁侧看着这一场缠斗,不能想到这竟是容宛所为,记忆中的容宛杀人从来利落干脆,一刀收获一条性命,且途中神情总是冰冷的,现下与那富贵子打斗,竟是不管不顾,神情亦谈不上平静优雅,咬牙切齿,似要将对方撕碎吞入肚腹。
“你们这些人……”容宛睁大了眼睛,恨恨地,“为什么不下地狱。”
男人终于不敌,昏迷过去。
容宛强撑着站起身来,稍稍休息了半柱香光景,便启开窗子,借着月色,悄悄攀爬下去。
窗子嵌在小楼底层,不至于太艰难。
离开的时候倒十分顺利,原来富贵子为了尽尝美人芳泽,特意将四周仆从打发至别处。
顺着来时小路,避开几波仆从,容宛终究脱逃。
路途很长,留意着是否有人追来,容宛一路跌跌撞撞,竟行至卦师门前。
将房门扣响,很多次,久到手脚于风中冰凉,容宛蹲下身,头颅枕在膝弯,水滴温热且酸涩地划过面颊,咸涩地扎疼了眼角。
姬寐于远处看见卦师披一件单衣启开院门,将外衣披至容宛肩头,仔细搀扶入了院中。
擦洗,治伤,他没有问容宛如何落得一身伤痕,只是动作轻柔地敷上药膏:“那个人是谁,我为你出气。”
容宛笑起来,未及眼角,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候,竟不去找花师傅与师兄弟们,只是来到这里。
大约力气耗尽,这里更近些。
他摇着头:“没用的,我得罪他,今后恐怕再不能有安稳日子。”
容宛想起那顿淋漓酣畅的打斗,那时快意,此时再提,却是忧虑。
这一晚将他心中曾坚定的一一灭却,碎石残渣不留分毫。
想也无用。
愚蠢撞进去,之后种种皆是自找。
“为什么他们皆看不起伶人,你同他们一样,看不起我么?”
原本打算沉默,不由己,却说出这样一句话。
“你很好。”
卦师答得简短,目光却深长。
姬寐看着那二人愈凑愈近,最终额心相抵,烛火忽然爆出烛花,一瞬明亮。
双唇相贴,辗转缠绵。
“我不愿再有这样的事情,一次尚且逃得,倘若有下次,即便推脱不去,也无法彻底逃开。”那些人总有千万种办法,利诱,威逼,总有办法的。
“那便不要做戏子。”
“不做戏子,如何吃饭度日。”容宛问,“我要怎样养自己?”
“我养你。”
“什么?”
“我养你。”卦师收敛了笑意,一字一句似立誓。
容宛愣了许久,终究低下头,模糊地:“嗯。”
不知算是应,亦或不应。
姬寐不自知地蹙起眉头,他旁观着容宛与旁人的故事,这是一个陌生的无法介入的世界,容宛与卦师周身有一种默契,旁人无从接近。
这样的认知真是陌生。
姬寐冷眼看着卦师动作,却发觉那人印堂处黑气更深了些。
邪物的气息,甚至有些若有若无的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