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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057. 怜南被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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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怜南在几日后的一个黄昏独自离开了帅府。
那一日天阴,整天都没出过太阳。江怜南走时隐约有下雨的趋势,乌云遮顶,压得天际灰蒙蒙一片。
谁都不知道他要去哪,帅府没多少下人,大门也没个人看守。江怜南走得静悄悄,以至于谁都不曾发现——
只除了元帅府外巷子拐角处蹲着的那个极不起眼的小花子。
江怜南走路的步子规律极了。这巷中无人来去,他的脚步声既轻又缓,却每一步都清晰可数。小乞丐蹲坐在墙角,低垂着头,手指在面前缺了一块的破瓷碗上轻叩,清脆的声音正与江怜南的脚步声合上。
他走过去,在小乞丐身前停下。也不知是往哪个方向看了许久后,他蹲下身,往小乞丐的破碗里扔了颗碎银子。银子砸在瓷碗上叮当作响,他借着遮掩,低声说了句:“我去了。”
小乞丐没有答他,只仍旧低垂着脑袋,拾起那颗碎银子,然后深深冲他磕了几个头。
江怜南重新起身往巷外走,正走到几条小巷交界的路口,便突然从他身后窜出几个武士打扮的男子来。江怜南并不会武,对身后冒出来的人毫无察觉,于是还不等他反应过来,那几个人就提着根木棍给了他兜头一棒。江怜南昏昏沉沉,就这样失了知觉。
几人拿麻袋把江怜南一套,背上就走。小花子直愣愣盯着他们,看见他们要走,也不晓得着了哪门子的魔,突然就扑上去,把走在最后头那人的双腿抱了,求他:“大爷行行好,赏我口饭吃吧!”
小花子仰起来的小脸被一团乱的头发挡着,完全看不出样貌来。她的手也脏兮兮的,手心又冒着汗,脏印子顿时印在了那人的裤腿上。他急了,一脚踹开小花子,嘴里直骂道:“今天真他娘的晦气!死要饭的给老子滚远些,否则老子要了你的命!”
“行了三哥,跟个叫花子生什么气呢!”他前头的人回身劝他,劝完又瞥了眼摔在地上的小乞丐,皱着眉头问了句,“这小叫花子看见我们哥几个的样子了,要不把她宰了,省得坏事?”
“宰什么宰,老四你尽胡闹!”几个人里看着年纪最大的那个扭头骂道,“在元帅府外杀人,要是碰上那两位,咱还要命不要?”他边说边催促,“少惹事,快把相爷要的这小子弄回去先!守了这么多日子才守到他出来,可别搞砸了。”
他在几人中显然是拿主意的那个,前头说话的两个都不敢违背他,只好骂骂咧咧地背着江怜南跑了。
小花子保持着摔倒在地的姿势,直到几个人的声息逐渐远去消失,她才抬起头,拨开挡在眼前的乱发,露出一张阴恻恻冷笑着的脸来。
一只手递到她面前,男子低沉喑哑的嗓音随之在头顶响起:“人都走远了还不起来,你这是在地上坐上瘾了么?”
她偷偷翻个白眼,双手扯来他白色长袍的下摆,仔仔细细把手上的汗和泥都抹在他衣角上,而后才将手递进他手里,撑着他起身。
面前站的人是公伯羽,小乞丐自然是闲得发慌的公主殿下。
公伯羽扶着珺姚,管也不管自己素白的衣裳这会是个什么“惨况”,只望着她的眼睛,笑问:“你往那人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此话怎讲?”她一脸无辜,“我向来光明磊落,又岂会动什么手脚呢?”
公伯羽睇着她,但笑不语。珺姚被他那双清亮的眸子看得有些心虚,只好悻悻地跺跺脚,回他:“不过是些人闻不出,而小狼小狗喜欢的东西罢了。”
“千沙?”公伯羽当即反应过来,遂笑话她,“原本吩咐七十二卫跟踪他们一道去就是了,你非要使这东西!”
千沙,乃是清瑕山独有的一种无色香沫。这香淡得闻不出味儿来,但犬、狼一类动物却对此敏感得很。墨琛离开皇宫时,在九天观留下了一屋子的药,其中就有千沙。珺姚平常就拿这香沫来训练小狼小狗寻物的本事。
“跟踪多麻烦?一不留神还会被发现!”珺姚边说话边回府,“再说如今天衢城不让遛狼,我家小狼小狗已经好久没能出门,该是时候放它们去透透风了!”
公伯羽一向听她的吩咐,这会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只好跟着点头。珺姚进了府,头也不回地入了自己的屋。
公伯羽被她关在房外,自个陪小狼小狗玩了会。天很快沉下去,春雷阵阵。珺姚洗过脸,束上高马尾,又换了身便于夜行的衣裳出来。公伯羽还蹲在树下逗狼,极细的雨密密地斜落下来,珺姚走过去默不作声地把栓在树干上的链子解了。
两头狼如今三四岁了,已长到半人多高,珺姚单手拽着铁链,另一只手给自己戴斗笠。公伯羽望望天,露出些忧心的神情来:“我与你一道去吧?”
“不必了。”珺姚回绝了他的好意,“我自己去便够了,人多了还惹人怀疑!”
你带着两头满脸凶相的成年狼上街,不惹人怀疑才更奇怪!
公伯羽暗啐她一口,又实在拗不过她,只好收了一同前去的心思。
天色黑透了,天边无月,又兼着雨,暗得看不清旁物。珺姚担心再晚些雨势更猛,不敢再耽搁,忙给小狼小狗下了寻路的指令。
两头狼疾速飞奔出去,珺姚拽紧了链条,驱着轻功才勉强跟上它们的速度。二狼一人飞快地穿过天衢街道,所幸这晚路上没什么人,她们也不至于太招人,一路疾奔出了城门都未曾引来围观。
出了城不久便入一座荒山。珺姚被小狼小狗遛得有些累,干脆偷个懒把手里的引绳松了。得了自由的两头狼撒欢似的往山上跑,珺姚运着功追在它们后头,着实省力不少。
雨渐渐大了,珺姚没打伞,好在戴了斗笠,没能湿个彻底。千沙遗留下来的味道许是被雨水冲散了,小狼小狗寻路的动作也迟疑下来。
珺姚上前去唤住它们,挨个挠了挠头,轻声道:“小狼小狗,我知道今晚的路不好寻,你们俩别着急,慢些来,我可就靠你们了。”
这两头狼极通人性,一贯能听懂她说话。是以她话音刚落,两头狼就一左一右安抚似的舔了舔她的脸颊,然后伏下身仔细闻了闻地面的味道,再带着她重新往前跑去。
幸运的是雨势没有继续加大,因而半个时辰后,珺姚就站在了这座荒山的半山腰一片林子外头。
林子幽密,这种下着雨的深夜看着尤其阴森。珺姚握紧了悬在腰侧的长鞭,牵着小狼小狗探进林中。两头狼刻意放慢了脚步行走,不知走到多深,一座上了锁的木屋出现在眼前。
珺姚极为谨慎地四处查看一番,确定周围没有埋伏守卫的人才去扒那小木屋的门缝。屋里黑灯瞎火,幸得她擅长夜视,看进去便见到个浅浅的影子坐在墙角。
她低声给小狼小狗下了巡逻的口令,而后自己取了工具去撬门上的锁。这手艺她闲得无聊时常会拿出来练练,如今已熟悉得很,开一把锁只用了片刻时间。
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珺姚走进去,顺手先找到油灯点燃。
木屋中霎时明亮起来,珺姚往坐了人的角落看过去,江怜南曲着一条腿,正单手撑着下巴带笑望她。
珺姚走过去,在他跟前一蹲,扯着他的衣袖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才问道:“身上的部件可都还齐全吗?有没有哪里少的?”
她语气中的幸灾乐祸意味太过明显,江怜南笑着摇头,满脸可惜:“你来早了,今天还都全着呢,明天就不一定了。”
珺姚撅撅嘴,随即从怀里掏出纸笔来:“这样也好,趁你还是囫囵个的,我替你画张画。若是你运气差赔了性命,也好给你做个遗像。”
领教过珺姚画功的江怜南摇头:“也好,用你的画做我的遗像,说不定能把我再气活过来。”
别人家的小姐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偏生这位卿姑娘,文韬武略不在话下,但琴棋书画四样却没一样能拿得出手的。若是比武功才学,大抵没几个人能胜她;可要是比四艺,只怕连侍黛都强过她许多。
珺姚顾自略过了江怜南那句嘲笑,握着笔在纸上勾画。江怜南笑话归笑话,却也安心靠在墙上,由着她去画。
画到一半,珺姚突然问他一句:“你今日可见过薛良才了?”
“还不曾,”他答,“我醒来时就在这间屋子里了,我试过敲门呼喊,但这附近好像一个人都没有。”
珺姚看他一眼,往纸上添了几笔,然后没头没尾地问他:“怕吗?”
“嗯?”江怜南愣了一下才道,“一开始打雷下雨的,是有些怕,现在倒还好些。”
“我是问你,落在薛良才手上,你怕吗?”珺姚突然停了笔,神情严肃。
江怜南沉默许久,说道:“我还没和他打过交道,不知道该不该怕……你和他比呢?哪个比较可怕?”
“我分明善良又可爱。”珺姚急着反驳了一句,随后反问他,“薛良才喜欢折磨犯人。而我比较懒,从来都是把招惹我的人当场弄死。你说我们哪个比较可怕?”
江怜南笑而不答。
珺姚并不追问,她画好了像,展开去给江怜南看,他只看了一眼就黑了脸:“你画的这是我?”
她笃定地点头,“自然。眼耳口鼻都是照着你画的,不是你还能是谁?”
“……”江怜南狠狠按了按太阳穴,勉强保持住自己的风度,睇着她淡笑,“倘若无别的事了,便请你移步去外头,顺带着将我的房门锁上,可好?”
“不识货!”珺姚拿上画,怒冲冲往屋外跑。
眼看门关了一大半,她却又伸进个脑袋来,气鼓鼓道:“江怜南,你最好能活到我救你的那日!”
他低声笑:“借你吉言。”
“哼。”得到回复的珺姚傲气地送了他一记冷眼,而后将门一锁,拖着两头狼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