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四章昆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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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琝拍的第一幕是收徒，这幕中慕渊也就冷着脸扮酷，中途应和大长老的询问点了点薛宁风。给小演员讲戏是不同的，说再多小孩子不懂也是白搭，比如这场选徒的戏，高懿就直接跟崔琝讲“怎么酷怎么冷怎么来”。
第一遍站位出了问题，第二遍顺利完成，拍得太过丝滑，看小演员状态很好，高导还想接着拍两幕，结果因为女主演叶蓝笴要赶通告，先提了女一的剧情。
提前的是女一卧底紫霄宗的剧情，这时候没男主什么事，演薛宁风的张柠一听“卡”就蹦上前勾了崔琝往树荫底下一坐，要请他喝饮料。张柠红了有几年，崔琝知道他是在李悦的铅笔盒上，这两年当红的热度稍退，当红小生开始琢磨着转型打磨演技。
早上见演对手戏的小演员报道，张柠还特地过来打过招呼，拍了一幕崔琝没出现什么问题，张柠对他的感想就特别好。他的明星形象是阳光小生，其实这完全是本人特色，平常剧组里也常插科打诨，还特别爱逗小孩，再加上崔琝从不闹腾，乖巧得让人愿意亲近。
为了入境景色飘渺秀丽，剧组拍摄地点选在始安某个少数民族村庄中，远望去，峰峦叠嶂，碧水如镜，青山浮水，倒影翩翩，美归美，可惜交通不便。说是饮料，不过是张柠的助理向村里的农家借了锅煮的绿豆汤，何助理跟着崔琝也分到了一杯。几个稍有名气的演员都带着生活助理，这种前不着店后不着村的荒郊野外不是自己带了饮料就是如张柠的助理般自己烧一锅。
“张姐厉害啊，贤妻良母！贤妻良母！”剧组里的演员演完戏还能分到电风扇在阴凉处吹一吹，他们这些助理可没这待遇，不照顾崔琝的时候，何助理也就找个阴凉处一手举着巴掌大的电风扇一手摇着蒲扇消暑。保温杯都是自己带的，为了防中暑崔琝拍完戏要喝一杯薄荷茶，何助理先递了自己的杯子接了两大勺尝了一口。
“好……”恭维话没能说出口，何岩飞苦着脸憋出一句：“咸的？”
“怎么了？”张柠咕噜咕噜喝得畅快，压根就没觉得咸豆汤有什么问题。
不不不问题大了去了！崔琝的薄荷茶越喝越慢，有了第一个尝螃蟹的人，咸豆汤他还是算了吧。
“西班牙风味，”张姐解释了一句：“消暑，顶饿！”
不消她说，何岩飞已经尝到了，里边有香肠、萝卜、洋葱，剩下的他没吃出来。
“小慕渊要不要来一点？”
看何助理苦巴巴的样子，崔琝赶紧摇头。
解决了绿豆汤，张柠拉着崔琝对戏，别看这人平常插科打诨爱开玩笑，该正经的时候比其他演员努力地多。崔琝没来之前，看谁闲着满场找人对戏，最苦就属他的助理们，崔琝来了后，这俩直接搭伴。
张柠觉得这孩子真不错，对戏耐心，理解力高，有时候还能跟他讨论剧情，崔琝也觉得这演员人真好，教他读台词，教他演戏，有时候还苦中作乐讲些八卦笑话，这俩凑一起，一拍即合。两边的经纪人和助理们看得特诧异。
演员拍戏的地点有时候条件挺差。何助理原先还担心崔琝受不了苦嚷着要回去，毕竟还是个小孩，这儿荒郊野岭的，没电视没电脑，村里最差的屋子甚至还用着蜡烛。没想到崔琝愣是什么话都没有，多数时间不是埋头读剧本就是找张柠对戏。
导演对小演员的要求其实很低，大多数场景崔琝表情冷峻一点气势足一点就能过关，偏他自个儿不太满意这特殊待遇。演戏比想得要有意思得多，崔琝看得一山一景忍不住想走一走攀一攀，想看得更多看得更远，一个只流于表面的慕渊，他自个儿都不甘心。
慕渊是个怎样的人？书中没有详细地提到他的过去，只是浅浅带过一句师父师兄皆被人所害，之后挚爱又被人所杀，用天罡孤星来形容他也不为过。之后他一剑惊九州是为了什么？千里斩妖魔又是为了什么？嫉恶如仇？为什么他会嫉恶如仇？师父师兄挚爱被害后他又做了什么？走火入魔后他又想了什么？为什么长居于玄远峰深入简出？又为什么收薛宁风为徒？教导薛宁风时他是什么态度？一次次地救徒弟他会想什么？宗门大难时挺身而出是为了什么？
探得深了想得多了，脑中慕渊的形象越来越完整越来越鲜活，拍了十几天崔琝逐渐浸入到其中，等到拍杀魔女这幕的时候已经完全能控制表情。
全剧937场戏，这是第411场，这里是剧中主角薛宁风转变的开始，这一场正是个小高潮。
薛宁风徘徊于魔道爱人与正道宗门之间，正是他的优柔寡断间接导致了之后的宗门大难。这一场是慕渊追杀女魔道，薛宁风不忍看爱人被杀却也不愿违抗师父，为此纠结不已。
叶蓝笴是新晋女神，和张柠一样都是科班出身，这俩居然还是同学，演起戏有水平有默契。
此时贺紫雪重伤在地，慕渊提着剑正要杀她。
慕渊面色冷峻，眼中漠然，看她如蝼蚁，拔剑而出，剑光如寒空星斗，慑人心魂。
贺紫雪抬头看慕渊，面露恳求，凄凄哀哀。
“啊！”这一段本该是贺紫雪恳求饶命，可是叶蓝笴突然间一声尖叫，导演不得不叫停。
“你怎么回事？”好好一场戏又得重拍，高懿责问了一声。
这种错误叶蓝笴本不该犯，等出了戏还是忍不住抖了抖，被慕渊看了一眼，她全身汗毛直竖，如坠噩梦。“我差点以为他真要杀我，”回到休息椅上，叶蓝笴定了定魂和助理说。
崔琝还在看手里的剑。入戏对他来说还太难，这样的效果不过是移情。安逸得太久了，很久没有想起当初暗潮汹涌下刀光血影的日子了，吏笔如刀刀刀致命，众叛亲离难以济矣。那一刻，他把叶蓝笴想成了当初告密谋反背叛父王的旧仆，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即便这人早已被他五马分尸，一想到父王被废全家流放，依旧恨意难消。
“我听说见过血的人眼神会不一样，就跟X光一样，杀气从眼睛里射出来，太可怕了！”叶女神还在讲刚才那幕有多可怕，声音不小，崔琝也听到了，收敛了表情往叶蓝笴那里看了看，见叶女神转过头来，崔琝扬了扬眉，没想到叶蓝笴被他吓得阴影面积太大，不自觉又一哆嗦，崔琝无语。
“哈哈，你不至于吧？”张柠上前缓和尴尬气氛，贱贱地朝叶女神笑了句，回头给了崔琝一个大拇指：“师父不愧是师父，妖女你哪里走！”
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不太对，叶蓝笴解释：“我在夸小慕渊演得好！”
“不用解释，大家都懂！”张柠朝崔琝点点头，肩膀一缩，两手相握紧紧紧紧压在胸前，整一副畏缩小媳妇模样，嗓音一变，一声尖利的“啊！”刺得所有人一哆嗦。
“去你的！”叶女神甩了手上的扇子，一脚踢过去，两人打闹起来，周围人也跟着起哄，一时间气氛十分热烈，直到高导一声咆哮，总算结束了这场闹剧。
“拍得挺好！”高懿冲崔琝举了个大拇指，夸奖了他一句：“再接再厉！”
崔琝露了一个笑。
剧组分AB两组进行拍摄，在始安的主要剧情拍摄完成后，A组转战影视城，B组则还要留下来拍摄一些配角场景，在始安呆了大半个月后，崔琝跟着A组去影视城。
剧组人来人往流动挺多，一到影视城又有新人加入，这回也是个童星，演唐杰的董博阳。作为剧组唯二小孩，崔琝难免对董博阳多关注些，不过很快就失了兴致。
董博阳的经纪人是他妈妈，看剧组只有崔琝和董博阳年纪差不多，还特意过来打招呼，想让俩孩子一起玩，结果却是不成。
董博阳这孩子忒自来熟，叽叽呱呱说个不停，很多梗都是他这种年纪的孩子都懂的，结果到了崔琝这儿，性格不合心理年龄差得大，和董博阳说起话来牛头不对马嘴，实在是不搭伴。
“这人真没意思！”回到了妈妈那儿，董博阳就撇嘴说他。休息时崔琝不是埋头读剧本就是找张柠对戏又或者从编剧妹子那里蹭本书翻翻，而董博阳这孩子却是静不下来的那种，不到一天就升级为剧组吉祥物，当活宝逗笑，唱歌跳舞都玩得起来。
崔琝不是个讨喜的性子，他安静话少，不会甜甜地叫一声哥哥姐姐叔叔阿姨开些童言无忌的玩笑也不会唱歌跳舞给大家增加娱乐，他不当猴子也不打关系，也就张柠高懿几个对他感想不错，这其中大部分是因为他演戏认真NG少。而剧组其他人更多的喜欢董博阳，活泼开朗逗得起来。
“这孩子太可怕了！”剧组里时常有聚餐，《昆仑》这么个利益交错的大剧组，饭局酒局总是少不了，这种时候童星们不会出现。饭桌上叶蓝笴第一个评价他，自从被慕渊吓得出了戏，叶蓝笴都不怎么敢看崔琝，她本身是大大咧咧爱看玩笑的性子，和董博阳玩溜溜球都能玩得很HIGH，在崔琝面前却跟猫似的从来没闹过，这在其他人看来也是奇了！
“师父后遗症还没好呢？”张柠笑她。
“你不懂，”叶蓝笴捂脸：“他老让我有种见老师的错觉，就我们大二时的那个文学教授！”
“张教授？我记得女生们好像很喜欢他？”
叶蓝笴点头：“就是他！那种老派书香门第出来的，一举一动都带着那种温润如玉的感觉！精贵，好看，但只可远观！”
“这个有！”编剧妹子拍手一叹：“可惜年龄太小了！”
“不是有话说温润如玉，必是天性凉薄吗？”场记幽幽地插了把刀。
“……”
“……”
“我竟无言以对，”叶蓝笴举杯向场记示意了一下，灌下一杯啤酒。
“人还小呢！看得出什么？”张柠驳了一句。
“三岁看到老，”高懿正和摄影师谈着镜头拍摄角度，突然转过头来插了一句：“圈里童星多，像董博阳这样的小孩不少，本色出演多是些古灵精怪的角色，竞争大不容易出彩，反而是崔琝这样的小孩少，有天赋，也认真钻得进去，说不定以后发展更好！”
“也不是有天赋就行的，”坐着的摄影师突然感慨了一声，圈里混了二十多年，老资历而且和很多导演关系好，自然有地位上主桌。看多了圈里的形形色色，这话说得所有人都一默。
“运气不错，”沉默了一会儿，高懿突然补上一句，压低了声音透了点消息：“当初慕渊这角色好几个人想抢，是范希彭说的情才定下的！”
范希彭是谁在场的都知道，曾经捧出方瑞安游艺两大影帝的王牌经纪人，十年前撑起皇朝半边天的大功臣，一听说是他几个人立马来了兴致。
“范希彭？游艺跳槽后不是听说他退隐了吗？”
“难道小慕渊后头关系很硬？”
“范希彭现在是皇朝股东吧？”
“听说皇朝有个练习生计划？”
“那个我知道，内部消息，皇朝是想学棒子培养偶像团体，有好几个十来岁的小鲜肉正秘密接受培训，小慕渊年纪太小了，估计不是这一批的。”
……酒足饭饱，闲聊完毕，各回各家。
第二天，看着对崔琝热情起来的几个剧组人，高懿笑而不语。
他也是看中了这孩子的天赋，随口帮个忙，反正没什么坏处。端水大师有端水大师的水平，皇朝和华艺两边的面子都得给。就算崔琝只是个小童星，架不住他那经纪人挺会来事——那位经理可是范希彭派的铁杆，高懿看在老同学的面上顺口帮一句。
范希彭以前是他同学，同一寝室的哥们，近况他最是清楚不过。捧出方瑞安和游艺，王牌经纪人的地位谁也不会去质疑，但事业受折太大，处于半退隐状态。游艺跳槽的时候，华艺和皇朝撕逼得太厉害，中途也不知道是牛鬼神蛇哪路人马掺了一脚，在游艺爆出他是个同性恋之后，整件事完全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同性恋这事儿挺敏感，也不知是谁推的手，舆论上全往黑处走，游艺粉丝反对得特厉害。范希彭性向有异这事儿圈里人心照不宣，娱乐圈里男男女女性向小众的不少，大家谁都不会提，但正大光明拿出来说一说又是另一件事。
圈里人都知道游艺的人设是没脑子的傻白甜，各种乱说话，范希彭当初捧他的时候为他料理烂摊子弄得焦头烂额，临走了还被坑了一把。也不知道最后发生了什么事，就为了游艺这句话，华艺自损八百杀敌一千也要拉下个范希彭下马，至于皇朝，直接高层动荡。
范希彭的性向什么的一桌子吃饭的人都不会太在意，屁股决定脑袋，比起捕风捉影的八卦，大家更在意背后的风向。范希彭来关照小童星，他们就得想一想崔琝家里是干什么，小身板后头是不是有硬靠山。
剧组就是一个小社会，董博阳开朗活泼，是剧组的活宝，又有他拍了几部电视的童星身价，再加上他妈妈时不时开着保时捷送送礼物套套交情，剧组的人自然更偏向他。但这种事情各人各看法，人最是势利不过。有了高懿一句“看好”，整个风向就变了。背后这些事崔琝并不知道。看某天突然热情起来的工作人员，何岩飞还去打听了一下，之后知道是高懿也不多说，只让崔琝多多表现。表现的背后含义什么的崔琝没听，就算听懂了也要装听不懂，他做不出低声下气卖弄讨好的事来，只兀自背词琢磨怎样表演。
《昆仑》这部剧并非主角升级流的爽文，要不然也不会被选中改编成电视剧，它借了仙侠的背景其实依旧在讲述人心。最终主角就讲，修仙修仙，一开始修的就是心，其中所谓的正魔之分表面上是修炼方式的不同，实际上却是既得利益方之间的撕逼大战，全书下来，无论是正道魔道都在以各种方式抢夺地域和宝地，所谓“昆仑仙境”的出现，不过催化了这种争夺，撕下了外在的遮掩布，将一切变得赤裸裸。
更出人意料的是最后，什么“昆仑仙境”“上古神兵”都是天道的阴谋，“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剧本一开始就在强调这一句话，修仙者们甚至将其作为弱肉强食的借口，等到结局，昆仑仙境毁灭，天下无仙的结果让观众恍然明白，原来所谓的仙人也不过是刍狗之流。
修仙者自昆仑始，自昆仑终，昆仑是他们的根，是他们的信念，可最终无昆仑，无仙人。即便是主角薛宁风，逃过了在昆仑仙境中毁灭的结局，却只剩下孤独一身，永远游荡于人间。飞升什么的成了最大的笑话，不老不死，不生不灭，只看得烟花落尽，徒留无尽叹息。更不必提慕渊，从一开始就定了悲剧人物的基调，他嫉恶如仇，不知多少妖魔亡魂于他剑下，但在昆仑仙境中最终被同门所害，唯有死前才不甘地叹息：世间最恶是人心。
最后一场结局，三月梨花纷纷，宽广的演武堂，几个孩子举着木剑练招。一个青衣垂髫小儿，高举着木剑一本正经地宣誓，他要做惩恶扬善的大侠，杀尽天下恶人！
薛宁风站在门口，悄无声息，如影如幻，看着那位与师父面容如出一辙的小儿，默然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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