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里圈外》赵xiao黑

1、第 1 章

　　圈里圈外

　　前传：各猪有各猪的不同猪生
　　猪的一生究竟该如何度过？
　　在弥留之际，当他回首往事时，会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又会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耻？
　　我每日都在思考此事，甚至夜不能寐。
　　我是一只猪，一只被圈养的猪，但我是一只有追求的猪。
　　我的名字是：大花。
　　我现居的猪圈约五十平方米，我一共有圈友三猪：始终自暴自弃的悲观主义者小黑，专注于吃喝拉睡的乐天派小白，还有生命不息斗争不止的小花。
　　我已说过，我与他们都不同，因为我是一只有理想，有追求的猪。
　　我的理想，便是有朝一日逃出猪圈，去见识一番外面的世界。
　　又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刻，每天的这个时刻，都是我深思熟虑的时刻。
　　那仿若是天雷滚滚的声音出自小白，他说这辈子能做一只猪简直就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什么都不用干就能每天吃得饱睡得暖，这简直是不要让旁的什么什么太羡慕！他是我们圈里面最快乐的一只猪，每天咕噜咕噜欢快的吃完猪食，再悠哉悠哉地打个滚，然后安然入睡。我想大概这世界上没什么事能让他失眠了。
　　我转了猪头又看向对面的小黑，即使是在睡梦中他也依然紧皱着眉头。他与小白完全处在世界的两个极端，小白是盲目的太快乐，而他却是盲目的太忧伤。他的标准动作是两只前猪蹄搭在猪圈的栅栏上，以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他感叹着自己生儿为猪已是最大的不幸，然而作为家猪，此生又注定是不能花花草草随猪恋，生生死死随猪愿。所以他忧伤着，兀自忧伤着，只顾忧伤着。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我回过头朝着声音的发源地看去，果然是小花。事实上他每天都会肚子叫，尤其是在这种时刻，毕竟他总是不吃饱。对，是他不吃饱，不是他吃不饱，因为他在节食。没错，不用怀疑，不要一厢情愿的说什么像猪一样能吃这种话，猪也是有不能吃的你造吗？！比如小花。小花之所以节食，是因为他要抗争。他一直都在抗争，为了抗争，他试过几天几夜不睡觉最后彻底昏睡过去让主人差点以为他死了，他还试过无论主人怎么叫他他都不理直到后来主人再也不叫他了，而现在，他节食。我曾问他到底在抗争什么，又是为了什么而抗争，他回答我说不知道，他说抗争的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抗争本身，因为思想远比物质更要来的伟大。
　　我长叹一口气，今夜依然是这样，我还在猪圈里思考着猪生，我还是没有成功的逃到圈外去，并且还是在策划着下一次的逃跑计划。
　　事实上，我曾经是逃出去过一次的，唯一的一次。那是小花因为昏睡过去被带出去治疗的时候，我在猪圈被打开的那一秒拔腿就跑，一直跑到了大门口，可惜的是我最终还是被抓了回来，但幸运的是那一次我遇见了我心仪的姑娘。
　　啊！一想起我心仪的姑娘，我便忍不住红了整个大猪头。想起她那不同于我们这些猪的苗条身材，想起她那柔顺光滑的黄毛，想起她那清脆甜美的叫声，我真是满心的欢喜。
　　她便是拴在大门口的那只狗，听说她叫黄米。
　　多么美好的名字啊！啊！黄米！
　　我知道一只猪爱上一只狗，其实是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毕竟我们不同种族。但是当有一天你真的爱上了，你就会明白，爱情不是因为你喜欢什么样的就该找个什么样的来爱，爱情其实是你爱上了某个谁而不论这个谁是什么样的你都会爱。
　　我至今还记得我与她初遇的场景，那是四个月前的某天，我一路跌跌撞撞最终跑到了大门口，正当我以为自己终于要获得自由的时候，忽然从门后面蹦出了一只小黄狗，一只极其瘦小的小黄狗，连我的一半大小都不及，纵使如此，她依然不畏□□，对着我撕心裂肺地叫喊着，奋力阻拦着我的去路。
　　那一瞬间，我被那小小的身影深深地震撼了。
　　她的勇敢，她的坚持，她的尽职尽责，无不让我感到羞愧。作为一只狗，作为一只看门狗，她在努力的做到自己该做的事，她在努力实现自己的狗生价值！
　　虽然她让我最终被抓了回来，所以在旁人眼中我与她便是仇敌。但是，我从未恨她，甚至不曾怨恨。反而是她更加坚定了我的理想与追求，我一定要逃出去，我要去看圈外面的世界，我要与圈外面的姑娘表白，我要实现自己的猪生价值！
　　对立的关系不仅不会让我心生畏惧，反而让我生出了对爱更强烈的渴望！我们就是生活在当代的罗米欧与猪丽叶，让我们在爱中浴火重生吧！

　　正文：不同的选择导致不同的命运
　　最近我们得到了一个坏消息，这个消息出自途经的小麻雀之口，在一个天很晴，阳光很暖的下午，她告诉我们：我们要被宰了。
　　天呢！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其实我们都早已预料到了这一结局，从一开始就明白迟早会有这一天的到来，只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还是会感到措手不及。
　　这是猪之常情，毕竟没有猪会愿意死，就算是觉得猪生悲惨至极的小黑都不愿意死，更何况是我们。
　　只是年关将近之时，猪肉定能卖个好价钱。有些事，不是你不想便可以逃开的，面对宿命，大多猪都无能为力。
　　得知这个噩耗的当天晚上，他们三个陪我一起失眠了。
　　今夜月光皎洁，只偶尔听得到两三声狗叫，我知道那叫声出自我心仪的姑娘之口，比之我初遇她时更加的洪亮。
　　我真的是好想看见她啊！我不禁感叹，原来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我就在圈里头想你，而你却在圈外头毫无所知。
　　于是我率先打破了今夜的沉默，我将一只后猪蹄高高地跨在栅栏上，又将一只前猪蹄高高举起，振臂高呼：“兄弟们！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让我们齐心合力！一起逃走吧！”
　　然后他们三个都像看怪物的一样地看向我。
　　小黑说：“你怎么就认不清现实呢？我们根本就不可能会跑出去的。”
　　小白说：“就算跑出去又能去哪呢？饿了吃什么？”
　　小花说：“我的思想早已远去了，身体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再一次意识到他们果然与我不同，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出生在一个最缺乏追求的种族，却偏偏要执着的去追求，这便注定了我这孤独的一生。
　　于是我放弃企图拯救众生的报复，暗中盘算起了我最后的逃亡大计。
　　在等死的日子里，大家都多少有些不一样了。
　　我变得每日更加的深思熟虑。
　　小白大有不撑死不罢休的态势，撒开欢儿地吃吃喝喝睡睡，他说反正就要死了，要趁着还能享受之时尽情的享受。
　　小黑依然四十五度仰望天空，他说只要这样，不论多悲伤眼泪就都不会掉下来。但是万万没想到他已陷入到了前所未有的忧愁之中，他太忧愁了，以至于即使是四十五度角也已经阻挡不了他那奔流而下的眼泪了。
　　小花还在做最后的抗争，他比之前吃得更少了，他说纵然死去，他也不能让那些掌控他命运的人得到更多的利益，所以他要瘦，瘦到根本卖不了几斤肉！
　　终于这一天还是来到了。
　　一大清早，猪圈的门就被打开了，除了主人外，还来了很多人。
　　忽然，不知道是谁扯着公鸭嗓子吼了句“啊呀！这黑猪死了吧！”
　　我的猪心狠狠地颤了一颤，我艰难地朝着小黑的方向看过去，他一脸惊恐，口吐白沫，但是已是一副死猪样了。我想他可能是自己把自己吓死了，或者他太忧愁所以最终抑郁而死了。总之，他死了，死在我们三猪前面，死在了我们一同成长的圈里。
　　之后又有个人吼了句“这小白猪也太瘦了吧？！卖不了几个钱的，还是再养养吧！养肥了再卖！”
　　于是最后被活着抬出猪圈的就只有我和小白了。
　　我在离开猪圈的前一秒看向小花，他也看向我，表情复杂。我想他一定是在迷茫，因为他一定没料到这个结局，他以为他终于抗争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了，却不成想他的抗争最后却让他成了唯一一个还能活在圈里的猪。
　　我与小白被一同抬到了大门口，并且被扔到了一辆拖拉机上，我简直是兴奋死了，因为我心心念念的黄米此刻就站在拖拉机下。
　　我深情地看着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终于道：“也许你不敢相信，也许你觉得不可思议，但是这世界本来就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无论怎样，我都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你。那就是，黄米，我，大花，爱上你了！从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爱上你了！虽然你是只狗，我是只猪，但是我依然爱上你了！”
　　黄米看着我眨了眨眼睛，似乎是被我突如其来的表白吓傻了，一时间张大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于是我只能自己先继续说下去：“但是请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我虽然爱你，但是我却不能留下来陪你，因为我一定要去外面的世界闯荡一番，这是我毕生的追求与理想！”
　　说完之后我一脸真切的看着黄米，期待她能回应我些什么。
　　然而她却一直沉默，忽地好似反应过来了，冲着我又是一阵狂叫，时光仿佛回到了那一天，她也是这样，好似用生命在呐喊。
　　然而我在拖拉机启动的那一刻才终于听清了她一直吼得那句话，她说：“妈的！老子是公的！”

　　后记：有追求的猪也会死
　　我仿佛听见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我知道，那是我脆弱的心，以及我那还未开始就已结束的爱情。
　　我从前以为自己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如今才发现我原来一直是爱错了人。
　　爱对了的才是爱情，爱错了便只能是青春。
　　我想起了那阳光下炸毛的小黄狗，那时年幼无知的我错把他当成了姑娘，如今看来，那果然是我荒诞却终将逝去的青春。
　　拖拉机还在轰隆隆地开着，我任由风吹干了我的眼泪。然后我看了看四周，想着差不多到了逃跑的时候了，爱情失败了，至少我还有梦想。
　　我两只前猪蹄搭在车边上，费出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一只后猪蹄也抬了上来，我在跳之前看向小白，最后还是不死心的问：“你跳不跳？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了，不跳就只能等着被放到案板上宰杀啦！”
　　小白看着我眨了眨眼睛，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在跳车的那一刻忽然发现他眼角竟是有泪的，我有了片刻的迷茫，原来最快乐的猪也会哭。
　　我狠狠摔在了地上，又一路滚到了路边，很疼，我感觉到我似乎是摔断了一条腿，但是这对于此刻的我来说，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因为我逃出来了！我终于自由了！
　　我拖着一条伤腿在马路上欢脱着，放肆着。
　　我呼吸着外面的空气，我吹着外面的风，我看着外面的蓝天，我闻着外面的花香，我甚至看见了传说中的车水马龙。
　　我是自由的！此刻的我不属于任何人！我的命运不由任何人支配！
　　我是自由的！我在跟随我自己的意志奔跑！我所做的任何事都只听从我自己的心智！
　　砰——
　　我蜷缩在一辆卡车的轮子下，我感觉到我的意识在流失，我知道自己正在流血，我想，我应该是也要死了。
　　每个猪都会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虽然我最后还是要死去，但是我并不难过，因为我知道我是为了我的梦想而死的，我死的伟大，死的壮烈，我的死重于泰山。
　　弥留之际我眼前闪过了很多，比如黄米，我觉得我还欠他一句谢谢，至少他给了我虚幻的青春；我还想到了我的三个圈友，我想告诉他们外面的世界真得很精彩；最后，我想到了我远在三里屯生死未卜的老母亲，我想和她说，我想她了，很想很想。
　　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到不了的地方才叫远方，回不去的地方才是故乡。